不光是大湘市，在他发现自己为什么“暴露”行踪之前，恐怕任何地方都不能久留。暂时除掉两个人，这只是一个开始。弄不清自身问题，危险就还会持续涌来。两个僧侣的禅杖，他没有动。这两样东西太笨重，他拿起来都十分吃力，更遑论使用？能镇鬼的钵盂罗彬收下。两串佛珠，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小物件，他同样收入囊中。这又有个细节上的问题。佛珠就是正常的佛珠，而并非空安用的那种骨珠嘎巴拉。冷不丁的，罗彬想到一个可能。难......范桀喉结上下滚动，盯着罗彬手中那件人皮衣，眼神从惊疑转为骇然，再由骇然凝成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他嘴唇微颤，没敢再出声，只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踩在门槛上，鞋底蹭着青砖缝隙里渗出的黑水——那水竟不是雨水积存，而是方才陆巳被撕开时，肠肚崩裂溅落的秽液混着地底阴气所化，此刻正缓缓朝堂屋门槛内蠕动，像一条活的、腐烂的蚯蚓。罗彬没看他，目光锁在人皮衣最后一块尚未平复的布面上。那里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正一下、一下地搏动，如同胎心。每搏动一次，衣面便泛起一层暗红纹路，似血丝织就的经络，又似某种古老咒文在呼吸。那纹路蔓延至袖口，倏然一缩，整件衣裳骤然绷紧，发出极轻却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骨头在皮下错位。“灯油……”范桀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罗先生，你这……是‘蜕魂引’？”罗彬指尖一捻，人皮衣倏然收拢，叠成巴掌大小，边缘还残留着未干的湿痕，却已不再蠕动。他将其纳入怀中左襟内袋，动作沉稳，仿佛收的不过是一张寻常符纸。“不是蜕魂引。”他抬眼，眸光清冷如井水，“是‘剥寿皮’。周三命失传三十七代的残法，我从他埋在南坪殡仪馆停尸间第七号冰柜夹层里的手札残页里拓下来的。”范桀瞳孔骤缩，呼吸一滞。南坪殡仪馆第七号冰柜——那是周三命当年亲手封印自己半具残躯的地方。传闻他死前将最后一缕阳寿抽走，炼成三滴“枯髓露”，藏于冰柜夹层铜匣之中，而匣盖内侧，刻着十六个蝇头小楷：【皮不离骨，寿不离皮，剥者得寿，承者断根】。没人敢开，开了的人，七日内必暴毙于自家床榻，死状如干尸，皮肤皲裂如龟甲，指缝间渗出灰白脂膏。范桀当然知道。他更知道，罗彬三天前刚去过南坪。可他不敢问。不是怕罗彬不说，而是怕听见答案。院中死寂。风停了，连枯枝都僵在半空。二三十具尸体横陈于地，四肢扭曲，脖颈反折，眼眶空洞朝天，眼珠却齐刷刷转向罗彬的方向——并非活物的注视，而是尸气被强行牵引后的本能朝向。它们的影子在地面摊开，浓稠如墨，却无一丝晃动，仿佛被钉死在砖缝之间。罗彬忽然弯腰，拾起陆巳掉落在地的铜棍。棍身长三尺七寸，通体暗褐，非铜非铁，握在手里竟有微微吸力，仿佛贴着皮肉生根。他拇指摩挲棍身中段一处凹痕，那里蚀刻着九道细如发丝的阴刻纹，形如扭曲的蛇首，首尾相衔，构成一个闭合的“囚”字。“六阴山‘锁魂棍’，取阴年阴月阴日出生之童子脊骨，以七七四十九日寒潭水浸透，再以地火煅烧三昼夜，最后用活人怨念淬火……”范桀喃喃接话，声音发虚，“这棍子，该是陆巳的本命器。他魂魄离窍时，棍子都没离手，说明……说明他早知自己活不过今日，是抱着同归于尽来的。”罗彬没答，只将铜棍倒转，以棍尖点地。咚。一声轻响，却震得满院砖石嗡鸣。那些尸体空洞的眼眶里，忽有幽绿火苗“腾”地燃起，细若游丝，却笔直向上，如烛火般静止不动。火苗映照下，尸体额角纷纷浮现出指甲盖大小的暗红斑点，排列成歪斜的北斗七星状。范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尸引星图？！他……他早把尸气种进我井里了？！”罗彬终于开口，语速极缓：“不是种进去的。是你自己引进去的。”范桀浑身一颤：“我？”“符契。”罗彬抬眸，“你七张符契，画地为界，尸鬼为主。可符契之力，需借地气运转。你这宅子，地脉本就属‘枯井煞’，七口井，七处地窍，本该泄尽生气。你偏用符契硬生生堵住煞口，反将尸气压进地脉深处，借枯井煞养尸……这法子，快，狠，但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口井：“陆巳来之前，已在你井底埋了‘引星钉’。钉头朝上，钉尾浸入井水，水汽蒸腾时，便将尸气引至井壁青苔之下。你每日巡视，只看尸身是否僵硬，却不知青苔早被尸气染成墨绿，夜里泛光——你当那是磷火，其实是引星钉在吸你的符契之力。”范桀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木纹：“所以……所以刚才雾起时，他根本没被围住？他在雾里……在拆我的符契？”“拆不了。”罗彬摇头，“他只能扰动。真正毁符契的，是他魂魄离窍那一瞬，撞铃与铜棍共鸣引发的地脉震颤。你七张符契，皆以‘玄齿金相地’为基，地脉一震，金相失衡，符契自焚。”范桀猛地抬头，看向房檐——那里只剩焦黑残痕，灰烬随风飘散，如黑雪。“那……那我那些尸……”“死了。”罗彬声音平静无波，“尸气反噬，筋络尽断。若非我及时喷出舌尖血镇住撞铃影子，你此刻已不是吐血，是五脏六腑从嘴里呕出来。”范桀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老狗。他忽然扑通跪倒在地，不是朝罗彬，而是朝着院中一口最大最深的古井，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回响：“老龚爷……孙儿无能……让您留下的尸……全废了……”罗彬默然看着。他知道范桀这一跪，跪的不是井，是井底埋着的那位“老龚爷”——椛家旁支，四规山弃徒，曾以活尸为笔、人血为墨，在神霄山禁地“云篆崖”写下三千道《阴契真言》的疯子。此人死后，尸身不腐，被范桀偷出，供于井底，日夜以童男童女生辰八字喂养，十年方成“镇宅大尸”。如今，那具大尸正躺在井底，头颅碎裂，胸腔塌陷，七窍里钻出墨绿色的菌丝，如活物般缓缓搏动。范桀抬起头，脸上泪痕与血污混作一团，却咧开嘴笑了，笑得牙齿森白：“罗先生，您说……要取大尸？”罗彬点头。“好！”范桀猛地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钥匙柄上铸着一只三足乌鸦，鸦眼嵌着两粒浑浊的黑曜石。“跟我来！”他转身便走，脚步竟比先前更稳，甚至带出几分决绝。穿过堂屋后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阶面湿滑，渗着暗红水渍，空气骤然阴冷，混杂着浓烈的土腥与陈年香灰味。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铁门，门上无锁孔，只有一幅凸浮雕——九只手，或握刀，或持幡，或托塔，或结印，九只手中心，悬着一颗闭目人头。范桀将铜钥匙插入人头口中。咔哒。机括声响起，铁门无声向内滑开。一股热浪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门后，并非墓穴，而是一座地下祠堂。祠堂中央，是一座丈许高的青铜鼎，鼎腹镂空，内里填满暗红色凝胶状物质，正微微起伏，如同活物的心跳。鼎沿蹲踞着九尊陶俑，皆是赤身裸体，腹部高高隆起，肚皮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内里翻滚的暗红浆液。九尊陶俑双手捧腹，姿态虔诚，却无面孔，唯余九个光滑平整的椭圆空白。最令人心悸的是鼎后墙壁——整面墙由人骨拼成，肋骨作经纬，脊椎为中轴，头骨嵌于顶部，眼窝空洞，齐刷刷俯视着青铜鼎。骨墙中央，用黑漆写着四个大字：【尸养天道】范桀站在鼎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抬手，狠狠一掌拍在自己心口！噗！他喷出一口血，不落地，竟被鼎中凝胶吸去，瞬间化作一道赤线，蜿蜒爬向最近一尊陶俑。那陶俑肚皮立刻鼓胀，皮肤下浮现蛛网般的血丝，随即“啵”一声轻响，肚皮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探出一只苍白的小手，五指蜷曲，指甲漆黑如墨。“大尸不在井里。”范桀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嘶哑却亢奋，“在鼎里。老龚爷临终前说，尸养到极致，便要‘反哺’——用活人精血，喂出一具‘伪天尸’。我等了十年，等的就是今天！”他猛地扯开自己衣襟，露出心口——那里赫然纹着一只倒悬的蝙蝠，双翼展开，翼尖各钉着一枚铜钱，钱面朝外，钱眼幽深如井。“罗先生，您要的法器，我给您。您要的尸，我也给您。”范桀直视罗彬，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可我有个条件——您得帮我，把这只蝙蝠，从我心口……活剥下来！”罗彬目光落在那纹身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倒悬蝙蝠，铜钱钉翼——这是“缚命纹”，六阴山秘传，专用于压制叛逃弟子魂魄的恶咒。纹成之日，受术者三魂七魄便被钉在蝙蝠双翼之间，生死皆由施术者一念。范桀心口这纹，针脚细密，墨色乌沉，绝非新近所绘……至少已有十年。也就是说，十年前，范桀就被六阴山控制了。可他为何能活到今天？为何还能养尸？为何连老龚爷的遗泽都敢窃取？罗彬没有回答，只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如同初春竹叶上凝结的露水。范桀见状，喉结剧烈滚动，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血沫：“我就知道……您懂。您果然……见过周三命的手札。”罗彬指尖微顿。范桀笑容扩大，露出染血的牙：“手札第一页，写的是‘剥寿皮’。第二页，写的是‘解缚纹’。第三页……写的是‘周三命’三个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吾师，陆壬】。”空气仿佛凝固。陆壬。六阴山当代掌教，陆巳的亲叔父，周三命嫡传弟子中唯一活到今日的“守墓人”。罗彬指尖青金光晕倏然暴涨，如剑锋出鞘。范桀却毫不畏惧，反而挺起胸膛，任由那光芒刺在心口蝙蝠纹上。纹身表面，铜钱钱眼陡然亮起两点幽绿鬼火，蝙蝠双翼竟微微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起！“罗先生！”范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吼，“您杀陆巳，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找陆壬！对不对？！”祠堂内，青铜鼎中凝胶的搏动骤然加剧。咚！咚！咚！如同战鼓擂响。鼎腹镂空处，九道赤线猛然迸射而出，精准缠住九尊陶俑的脖颈。陶俑肚皮齐齐爆裂，九团暗红浆液喷涌而出，却未落地，而是悬浮于半空，迅速凝结、拉长、塑形——九具婴儿大小的尸傀，通体赤红，双眼紧闭，额心各有一枚铜钱印记，正随着鼎中搏动，明灭不定。它们齐齐睁开眼。眼白全黑，唯余一点猩红，如针尖般锐利，直刺罗彬双目！范桀仰天大笑，笑声癫狂：“来啊！剥啊！看看是您的‘剥寿皮’快，还是陆壬的‘缚命纹’先勒断我的脖子！！”笑声未落，祠堂穹顶轰然炸裂！无数碎砖断瓦倾泻而下，却在距地面三尺处诡异地悬停。尘雾弥漫中，一只枯瘦的手缓缓伸出，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青铜指环，环身盘绕着九条细蛇，蛇首齐齐朝向掌心——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沾着新鲜血迹的铜钱。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清晰无比的“壬”字。罗彬霍然抬头。烟尘之上，一道身影负手而立，玄色长袍猎猎，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唯有下颌线条冷硬如刀。他脚下，是祠堂坍塌的半截横梁，横梁断口处，九道血线如活物般缠绕其上，正源源不断地汲取着鼎中凝胶之力。范桀的狂笑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罗彬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青金光晕收敛，却并未收回，而是悄然移向腰间——那里，藏着陆巳的撞铃。兜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枯叶坠地。“阿巳……”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骨髓，“……太急了。”话音落，祠堂内所有赤红尸傀，齐齐爆成九团血雾。血雾未散，便被无形之力拉扯、压缩，最终凝聚成九颗鸽卵大小的血珠，悬浮于半空，滴溜溜旋转。血珠表面，竟浮现出陆巳临死前那张扭曲痛苦的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尖叫。兜帽微微偏转，目光越过罗彬肩头，落在范桀心口那枚倒悬蝙蝠上。“范桀。”那声音平静无波，“你心口的纹，是我亲手所绘。”范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牙齿咯咯打颤。“你偷老龚爷的尸，盗四规山的符契，甚至……”兜帽微顿，似在掂量词句，“……还敢用我的名字，去吓唬一个南坪来的算命先生？”罗彬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为这句质问。而是因为——兜帽下，那人的左手，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自己。掌心之上，赫然浮现出一枚与范桀心口一模一样的倒悬蝙蝠纹！只是那纹身，通体纯金，金线流动，仿佛活物呼吸。金蝙蝠双翼之间，并无铜钱。只有一道极细、极淡、却令人心胆俱裂的青金色纹路——正是罗彬指尖此刻所凝的光晕颜色。“周三命的‘剥寿皮’，需以寿为引。”那人声音依旧平淡，却如重锤砸在罗彬心上，“可你忘了，‘解缚纹’……需以‘寿’为祭。”他掌心金蝙蝠双翼，缓缓展开。罗彬怀中，那件人皮衣骤然剧烈抖动，发出凄厉尖啸！衣面之上，陆巳那张血淋淋的脸，正一点点……被青金色纹路覆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