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佑德？罗彬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对，金佑德死了，被剥皮。其人皮……不在尸体旁。其魂魄，同样不在！当时罗彬没有想那么多，因为金佑德普普通通，并没有那么强，只是他当时相对较弱，才归体没多久，体格差，阴阳术也不够贯通。这种情况下，他没能杀金佑德，金佑德只有可能被反噬而死，结果也是那样，摄青女鬼在其尸身中，明显就是吞吃了金佑德魂魄的样子。罗彬默认的这个结果，包括金佑德人皮，他一样认为是被女鬼吃了，......罗彬喘着粗气，脊背紧贴一块冰凉的青石，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指节泛白。他刚从乱石堆里翻出来，裤管撕开两道口子，左小腿被尖锐石棱划开一道血口，血珠正顺着脚踝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微光。可他不敢停，连抹一把汗的工夫都不敢有——身后那片乱石地，已彻底沸腾。冠鼠的嘶鸣不再是零星几声，而是连成一片凄厉长调，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铁皮，又似数百个婴儿同时发出濒死的抽气声。那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山风都凝滞了半瞬。罗彬知道，它们不是在哀悼同类，是在召唤、在集结、在确认猎物方位。而他，就是那个刚刚撕开巢穴喉管的闯入者。他伏低身子，借着嶙峋怪石的阴影向前挪动。每一步都踩在枯枝与碎岩之间，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可这山太静，静得连自己心跳都像擂鼓。他数着脉搏，一下，两下，三下……第七下时，左侧斜坡上，一团黑影倏然掠过！不是冠鼠，是人影。罗彬瞳孔骤缩，猛地扑向右侧一处塌陷的土坑，整个人蜷进湿冷泥洼中，屏住呼吸。头顶上方，枯草簌簌一颤，一道佝偻身影踏着岩棱跃过，衣摆破旧，腰间铜铃却未响——是范桀。罗彬眼底掠过一丝寒光。他早察觉有人尾随，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现身。更没想到，范桀竟敢离巢穴这么近。周家供奉冠鼠多年，却从未真正驯服；他们只懂喂养、驱使、献祭，却不知冠鼠最怕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失序”。而此刻，罗彬以兑方萃卦为饵，以血符为引，以小旗为锁，硬生生在冠鼠领地内凿出一条杀戮通道——这不是挑衅，是僭越，是动摇其山野王权的根本。范桀没停，身影一闪便没入前方密林。罗彬没追，反而反向折返，朝着冠鼠洞窟正下方一条隐秘溪涧摸去。他知道，范桀必去堵截；他也知道，周锵绝不会跟来——周家人信奉“坐观其变”，尤其当局面失控时，他们只会先保命，再等结果。溪水冰冷刺骨，罗彬浸入水中，只露出鼻尖。水流冲刷着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可脸上却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他右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是苏酥给他的那张纸条。他没看密码，只是将它叠成一只纸鹤，轻轻放在水面。纸鹤随波打了个旋，顺流而下，飘向冠鼠洞窟方向。不是信物，是诱饵。他知道，范桀若真想活捉他，就绝不会让纸鹤沉底。那纸条上的六位数密码，003613，明面上是银行卡密码，实则是老龚爷留下的三山残局印鉴之一。当年老龚爷游历东南三山，曾于北峰断崖刻下“巽兑交萃”四字，后被周家祖上抹去三字，独留“萃”字藏于山腹石壁夹层中。而003613，正是“萃”字拆解后的天干地支数：零零为癸亥，三六为丙午，一三为甲午——癸亥纳音为大海水，丙午为天河水，甲午为沙中金。水金相激，正应“萃”之聚散无常、利见大人之象。换句话说，这张纸条，是开启冠鼠真正巢穴的钥匙。也是范桀拼了命都想攥在手里的东西。罗彬沉入水底，闭气三息，再浮出时，已至溪涧尽头。此处岩壁陡峭，藤蔓垂挂如帘，拨开后，赫然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而入。他没犹豫，弓腰钻进。里面漆黑如墨，空气闷浊，混着浓烈腐叶与陈年脂膏气味。罗彬取出火折子，吹燃，微弱火光映出两侧石壁——并非天然岩洞，而是人工开凿！壁上刻满细密鼠纹，每一道纹路都嵌着暗红色干涸血渍，层层叠叠，不知积了多少年。再往前，地面渐高，石阶盘旋而上，阶面光滑如镜，显是被无数爪尖磨蚀千年。他数着台阶，十九级，二十七级，四十三级……每到整数，壁上鼠纹便多出一双眼睛，眼瞳凹陷处，嵌着半枚褪色铜钱。罗彬伸手，取下第三十七级台阶旁那枚铜钱——铜锈斑驳，背面却隐约可见一个“椛”字。他顿住脚步，火光微微晃动。椛家？他们早来过？不，不是早来，是早被请来。周家供奉冠鼠，却始终无法掌控其核心，只能靠椛家天乙阳贵之气压制鼠群暴戾。所谓联姻，实为寄生。椛萤死后，周家断了这根脐带，鼠群才日渐躁动，屡次反噬供奉者——去年死的三个采药郎，前月失踪的两个猎户，全是被拖进洞中，啃得只剩一副带齿痕的骨架。罗彬继续向上，火光忽地一跳，熄了。黑暗吞没一切。他没点第二支，只是静静站定，耳朵捕捉着细微声响——滴答，滴答……是水声，但节奏不对。太齐，太稳，像钟摆。他伸手，朝右前方探去。指尖触到一面冰凉石壁，随即，是凸起的纹路——不是鼠纹，是龟甲。再往上，是蛇首，再往上，是羊角。三重叠纹，中央凹陷，形如掌印。他缓缓抬起左手，将掌心覆上那凹陷处。没有反应。他又换右手。依旧无声。罗彬沉默三秒，忽然抬脚，狠狠踹向左侧石壁第三块青砖！轰隆一声闷响，整段石阶剧烈震动，上方簌簌落下灰屑。紧接着，右侧石壁“咔哒”轻响，龟甲纹中央缓缓陷落，露出一枚黄铜圆钮。他毫不犹豫按下。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暗道。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带着陈年檀香与铁锈混合的气息。火折子竟自动复燃，幽蓝火苗跃动，照亮暗道入口上方三个朱砂大字：【鬼龛门】罗彬迈步而入。暗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湿滑，布满霉斑。他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地下石殿浮现。殿顶高悬九盏青铜灯，灯焰幽绿，照得整个空间泛着尸蜡般的惨光。殿中央，是一座环形石台，台上盘踞着七具干尸，皆披绛衣，衣襟上绣着鼠首衔钱图。干尸双手交叉置于腹上，指骨末端，各缠一根极细银线，银线汇于石台中央一口黑陶瓮中。瓮口敞开，内里空空如也。罗彬走近，蹲下身，用柴刀刀尖挑起一具干尸袖口——腕骨内侧，刻着细小名字：周砚、周珩、周燧……全是周家历代家主。他们不是死了，是被炼成了“镇龛人”。罗彬心头一沉。原来周家供奉冠鼠，并非单向索取，而是以血脉为薪，以魂魄为油，年年岁岁，将嫡系子孙活祭于此，维持鬼龛不崩、绛衣不朽。所谓冠鼠绛衣，根本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整座活体法器——以人骨为架，以鼠魂为丝，以周家气运为染料，织就的邪祟之衣。而此刻，陶瓮空了。说明绛衣已被取走，或……即将被取走。他转身欲走，目光却扫过石殿角落——那里堆着数十个木箱，箱盖虚掩。他走过去，掀开最上层一只，里面整齐码放着雪白膏状物，散发淡淡松脂与薄荷冷香——钟山白胶。再掀一只，箱中是成捆黄纸，纸面朱砂绘满鼠符。第三只，打开时，罗彬呼吸一窒。箱内铺着一层黑绒，绒上静静躺着三枚青铜铃铛。铃身刻“簋”字，铃舌却是半截人指骨所制。簋市的货。他们早派人来过了。罗彬猛然抬头，望向石殿穹顶。九盏青铜灯，唯独正对鬼龛门的那盏，灯焰摇曳不定，火光边缘，隐约映出一个人影轮廓——不是范桀，是个穿灰袍的瘦高男人，站在灯影深处，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微扬。罗彬后退半步，火折子光芒映亮他眼底——那里没有惊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灰袍人开口，声音如砂纸磨骨：“你比龙良说得……还快一点。”罗彬没答话，右手已按上腰间小旗旗杆。旗面无声鼓荡，仿佛感应到什么，竟隐隐透出血色纹路。灰袍人笑了，抬手，指向罗彬身后：“不过，你漏看了最底下那一层。”罗彬霍然回头。石殿地面，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幽暗深邃，腥风倒灌而出。缝隙边缘，泥土翻涌，一只苍白手掌率先探出，五指指甲乌黑弯曲，指尖滴落粘稠黑液——那不是冠鼠的手。是人的手。而且，罗彬认得那手腕内侧的痣。和苏酥左手腕上的一模一样。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灰袍人轻声道：“椛萤没死，她只是……睡着了。而你带进山的，从来不是苏酥。”“是她醒来的锚。”石缝中，那只手缓缓攥紧，指节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