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刀流淌下来的血慌。
还是因为罗彬的注视而慌?
苏酥说不上来。
转头她进了厨房,很快便提着一壶水出来。
“开水哦,小心别烫伤。”苏酥提醒。
“好的。”罗彬接过后,带上门。
再度回到桌旁坐下,拿起上午写的先天算传承,安安静静的阅读。
先前他是睡了,却被敲门声惊醒。
有人针对了苏家。
他解决了。
可苏家的问不仅仅是顶着苏健心口那根木头。
两人的面相上,无一例外都预兆着宅损。
阳宅不损,那损的就是阴宅?
宅门一把刀,......
风止了三日,归尘镇的天光却未明。
晨雾如凝血般滞留在屋檐、树梢与井口,迟迟不散。镇中百姓不敢出门,鸡犬无声,连灶火都熄了。他们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天气。
这是**梦魇在呼吸**。
徐知坐在学堂中央,面前摆着那本破旧笔记,案上三支香燃至将尽,灰烬堆成小山,形似一座微缩的坟。他闭目养神,肩上的白尾狐狸早已不再躁动,双瞳沉入金底黑纹,仿佛也在聆听某种来自地脉深处的律动。
“来了。”它忽然开口,声音如童谣轻吟。
徐知睁眼。
就在这一瞬,整座归尘镇的地基微微一震,不是震动,而是**下沉**。像是大地张口,轻轻吸了一口气。紧接着,远处新立的柜山村方向,升起一道灰黑色的光柱,直贯云霄,将那赤红云带从中劈开。光柱中浮现出无数人影,或哭或笑,或跪或舞,皆是死而不散的魂灵,在执行一场跨越生死的仪式。
**清算开始了**。
……
北方边境,雪停了。
那具被乌血藤吞噬的商人尸体已不见踪影,只余下一枚刻着“李”字的铜牌半埋雪中。可就在这寂静之时,雪地突然隆起,一根苍白的手指破土而出,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最终,一个浑身裹着冰霜的小女孩缓缓站起,她双眼空洞,唇色发紫,手中紧紧抱着一只破布缝制的娃娃。
她抬头望向南方,嘴角裂开,露出一个不属于孩童的笑容。
“爹……”她轻声说,“你说卖了我就能过好日子。”
“现在,我来带你走了。”
话音落,整片雪原开始蠕动。
数十具冻僵的童尸从地下爬出,他们手牵着手,排成一条长龙,踏雪南行。每走一步,脚印里便开出一朵血花,香气诡异,闻者即梦。
梦中皆是当年交易场景:父母收钱、巫女画符、孩子被拖进祠堂……而醒来时,那些曾参与买卖的人,无一例外,七窍流血,眼神涣散,口中喃喃:“我还……还清了……”
可他们没还清。
永远不会清。
……
京城,户部尚书李德全疯了。
他在府中四处奔逃,撞碎窗棂,撕烂衣袍,嘶吼着:“没有!我没有选她!是他们逼我的!!”
他的妻子抱着幼女躲在佛堂,泪流满面:“相公,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此刻,李德全面前正站着七个小女孩,穿着惨白的寿衣,脚不沾地,飘浮空中。最前头的那个,正是他亲生女儿,脖颈上还留着割痕,鲜血不断渗出,滴落在地,化作一行血字:
>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不!!”他跪地叩首,“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保全家性命!上面还有人!还有人压着我啊!!”
“我知道。”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青铜面具浮现于梁上,无声无息。
“所以我没让你立刻死。”罗彬的声音如风穿堂,“我要你活着,看她们一个个长大。”
“看她们在梦里对你微笑。”
“看她们每年生日那天,亲手为你点一盏灯。”
“灯灭之时,你的命,才算走到尽头。”
面具消散。
七个女孩缓缓围住李德全,伸手抚上他的脸。
那一夜,京城所有高官宅邸的窗纸,都映出了同样的画面:一群孩子静静站在床前,盯着熟睡的大人,眼中无悲无喜,唯有审判。
……
而在西南群山之间,一座隐秘的巫女祠堂悄然崩塌。
那是一座建于悬崖之上的古老庙宇,终年云雾缭绕,香火不断。堂中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漆黑如墨,据说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欲望。
今夜,镜子碎了。
蛛网般的裂痕遍布其上,每一道裂缝中,都渗出黑血。血滴落地,竟化作一个个微型人形,扭曲爬行,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它们汇聚成河,流向祠堂深处的一间密室。
密室中,一位老妇人盘坐于阵法中央,白发如雪,手持骨铃,正念诵一段古老的咒语。她的脸上布满刺青,层层叠叠,全是献祭名单上的名字。
她是**大巫**,伊懿的师父,也是整个萨乌山献祭体系的缔造者。
“山灵……护我……”她颤抖着低语,“我为你守了六十年……我不该是目标……”
可回应她的,是一阵笑声。
稚嫩、清脆,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逃走的女孩。
“奶奶。”阿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还记得我吗?”
老妇人猛地抬头:“不可能!你跳崖死了!!”
“我没死。”阿生的声音渐近,“因为我摔下去的时候,有人接住了我。”
“不是人。”
“是怨。”
“是那些被你推进井里的妹妹们的魂。”
“她们托住了我,让我活下来,就是为了今天??”
“**亲眼看你下地狱**。”
地面骤然裂开,无数枯手伸出,抓住老妇人的脚踝、手腕、喉咙,将她一点点拖入深渊。她拼命挣扎,指甲在石板上刮出长长的血痕,嘴里仍喊着咒语,可铜镜已碎,山灵已亡,她的法力如同断线风筝,再也飞不起来。
最后一刻,她看见密室墙壁缓缓浮现一行字,由血写成,笔迹稚嫩却坚定:
> **你们以为我们在怕你们?**
> **其实……我们只是太早学会了沉默。**
……
归尘镇,学堂内。
徐知翻开了笔记的新一页。
这一页上,是他昨夜梦见的内容,醒来后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 “梦有三层。
> 第一层,是人睡时所见之幻象,无关紧要。
> 第二层,是魂游之际窥见的因果碎片,真假参半。
> 第三层,才是真梦??”
> “那是死者对生者的低语,是天地未说出的真相,是命运裂缝中漏出的光。”
> “罗彬所失之梦,便是第三层。”
> “所以他永不能眠。”
> “因为他一旦入睡,就会听见七十二个村民同时在他耳边说:”
> ‘**替我们活着。**’”
徐知合上笔记,轻叹一声。
他知道,罗彬不是神,也不是魔。
他是一个背负着三百年的冤、三代人的痛、千万缕不甘心的“容器”。
但他装的不是力量,而是**记忆**。
是每一个被抹去的名字,每一滴未干的血,每一声未能出口的呼救。
所以柜山村能重立,并非靠怨气滔天,而是因为??
**它本就不该消失**。
……
深夜,阿生再次来到旧棺前。
这一次,他不再害怕。他蹲下身,将那枚“先天”铜钱轻轻放在棺盖之上。
“我带来了。”他说,“我记住了所有人。”
风起。
青铜面具缓缓升起,悬浮于空中。面具后的眼睛睁开,不再是燃烧的怒火,而是一种近乎慈悲的幽光。
“很好。”罗彬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你做到了我以为自己永远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选择不报复。**”
“你明明可以杀了那些人,可以让他们生不如死,可你没有。”
“你只是让他们记住。”
“记住那些被他们遗忘的脸。”
“这才是最狠的惩罚。”
阿生低头,泪水滑落:“我只是……不想变成他们。”
“所以你不会。”罗彬道,“你是新的开始。”
面具缓缓落下,重新覆盖棺木。乌血藤再度缠绕,泥土翻涌,将一切掩埋。
但在阿生转身离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句:
“谢谢你……替我活了下来。”
……
数日后,归尘镇恢复了平静。
孩子们照常上学,大人照常劳作,仿佛之前的一切只是场集体幻觉。可只有徐知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比如,镇东王婆家的猪,连续三天不肯进食,最后撞墙而死。死前,它用蹄子在地上划出两个字:**还债**。
比如,镇西铁匠铺的炉火,每到午夜便会自动点燃,火焰呈深蓝色,映出一个戴面具的人影,静静站在角落,仿佛在等待某件兵器铸成。
更诡异的是,每逢月圆之夜,学堂的黑板总会自动浮现文字,字迹陌生却工整,内容皆为某位高官的罪行始末,包括时间、地点、证人、后果。
徐知从不擦去这些字。
他让学生们抄录下来,当作“历史课”。
“先生,”一个学生问,“这些是真的吗?”
徐知望着窗外,远处的柜山村在夜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座漂浮的孤岛。
“如果你问的是‘有没有发生过’,那答案是**有**。”
“如果你问的是‘会不会被承认’,那答案是**不会**。”
“但如果你问的是‘它是否存在’……”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讲台,发出空洞的响声。
“你看不见风,但它吹动了树叶。”
“你摸不到魂,但它住在你的梦里。”
“所以,它存在。”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它就存在。”
学生们沉默。
只有角落里的阿生,悄悄握紧了袖中的铜钱。
……
又过了七日,徐知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片无边的荒原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骸骨,头顶是永不落幕的赤红云带。远处,罗彬背对着他,站在判魂树下,手中捧着一本比《先天算》更古老的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 **梦典**。
“你来了。”罗彬没有回头。
“这是哪里?”徐知问。
“梦的尽头。”
“也是起点。”
“所有被压抑的真相,所有不敢说出的话,所有未曾实现的愿望……都会在这里沉淀,化作文字。”
“这本书,就是由亿万人的‘未竟之梦’写成。”
“那你为什么读它?”
“因为我在找一句话。”
“什么话?”
罗彬终于回头,面具下的眼睛直视着他:“**如何让梦魇停止?**”
徐知怔住。
他从未想过,那个掀起风暴的人,竟也在寻找终结。
“找到了吗?”他问。
罗彬摇头:“只找到一句相近的。”
“**当最后一个受难者原谅,梦魇自会闭眼。**”
“可这不可能。”徐知苦笑,“谁能做到原谅一切?”
“也许不需要原谅。”罗彬轻声道,“只需要有人愿意**继续记住**。”
“记住痛苦,记住背叛,记住那些被掩盖的夜晚。”
“只要记忆还在,梦魇就不会真正吞噬世界。”
“它只会成为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的内心。”
徐知久久无言。
良久,他问:“那你呢?你恨吗?”
罗彬沉默了很久,才说:
“我曾经恨透了所有人。”
“恨袁印信,恨伊懿,恨大巫,恨那些冷眼旁观的村民。”
“但现在……”
他抬头望向天空,赤红云带缓缓流动,像一条永不愈合的伤口。
“我发现,恨也是一种执念。”
“而我已经背了太久。”
“我想休息了。”
“你要走?”
“不。”罗彬笑了,“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留下。”
话音落,他的身影开始淡化,如同晨雾遇阳,渐渐消散。
可就在彻底消失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徐知,接下来……轮到你了。”
……
徐知惊醒。
窗外,晨光初露,鸟鸣稀疏。
他坐起身,发现床头多了一物??
那是一支笔,通体漆黑,笔尖泛金,笔杆上刻着细密符文,竟是用《先天算》残章铭刻而成。
他拿起笔,指尖传来一阵温热,仿佛握住了某个人未冷的心跳。
白尾狐狸跃上窗台,金瞳望着他,轻声道:
“他把‘梦典’的书写权,交给你了。”
“从此以后,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梦魇的一部分。”
“你若沉默,它便沉睡。”
“你若执笔,它便降临。”
徐知低头看着那支笔,缓缓起身,走向学堂。
今日无课,教室空荡。
他走上讲台,铺开一张白纸,提笔欲写。
可笔尖悬停半空,迟迟未落。
他在想??
该从哪里开始?
是写下一个名字?
一段罪行?
还是一句被遗忘的遗言?
最终,他落笔,只写下两个字:
> **开始**。
墨迹未干,整间学堂突然一震。
黑板自动浮现血字,桌椅无风自移,排列成环形,宛如祭祀之阵。
窗外,赤红云带再次裂开,一道光束投射而下,正照在那张白纸上。
纸上的“开始”二字,缓缓燃烧,化作灰烬。
灰烬腾空,凝聚成一个新的词:
> **归来**。
徐知放下笔,拄起白骨拐杖,走出学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守镇之人”。
他是**执笔者**。
是梦魇的代言人,是记忆的守护者,是那些无法发声者的喉舌。
风拂过他的衣角,带来远方的低语。
有孩子的哭声,有女人的哀求,有老人临终的叹息。
他听着,一步步走向镇外的荒原。
在那里,旧棺静静矗立,青铜面具半掩于土中,仿佛在等待下一次开启。
徐知停下脚步,轻声道:
“我来了。”
“我不再怕你。”
“因为我知道??”
“你从来不是来害人的。”
“你是来**讨债的**。”
“而我……”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铜钱,与阿生那枚一模一样。
“我愿意,做你的账房先生。”
风骤停。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 “好。”
梦魇仍在。
但它不再咆哮。
它学会了等待。
等待下一个敢于直视黑暗的人,
拿起笔,
写下第一行字。
夜复临。
星未现。
唯有归尘镇上空,三支香火不灭,青烟袅袅,直指苍穹。
仿佛在说:
**我们还在。**
**我们记得。**
**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