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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冤家?
    这一夜,罗彬睡得很舒服。

    清晨醒来,他第一件事不是回溯记忆去学传承,而是离开苏家,在村路上尽量快走。

    身体必须要恢复,适量活动必须跟上。

    再回到苏家院子,苏酥都做好了早饭。

    苏父大清早就喝了酒,显得愁眉不展。

    罗彬眉头微皱,心头微沉。

    因为苏健和苏酥,两人印堂起了不少纹痕,且有一根竖纹,尖直冲破!

    先天算说,印堂冲破纹多,祸从天上来!

    一而再,再而三,有人放不过他们?

    一时间,罗彬犹豫不决。

    按理来说,他眼下......

    风停了七日,归尘镇的井水开始泛红。

    不是血,却比血更沉。那是一种从地脉深处渗出的锈色液体,带着铁腥与腐根的气息,缓缓漫过石沿,滴落时发出如叹息般的轻响。百姓不敢汲水,只能煮雪为饮,可雪落锅中,竟也浮起细小的黑点,像被烧焦的头发,又似未燃尽的纸灰。

    徐知站在学堂门口,望着那口井,肩上的白尾狐狸双耳微动,金瞳映出井底幽光??那里没有倒影,只有一张张扭曲的脸,在水中沉浮,无声开合着嘴,像是在重复某句古老的咒言。

    “它们在念《无梦篇》。”狐狸低语。

    徐知没说话。他手中那支漆黑金尖的笔,正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这几日,他未曾再动笔。自写下“开始”二字后,他便将笔藏于讲台暗格,用三道朱砂符封住。可昨夜,符纸无火自燃,笔自行跃出,悬于空中,笔尖滴下一滴墨,落地即化作一个名字:**赵九娘**。

    这个名字,他不熟。

    但阿生知道。

    昨夜,孩子哭着跑来,说梦见一个穿青布衫的女人站在床前,手里抱着个死婴,嘴里反复念着:“我生你、养你、为你改命……你为何要烧我尸骨?”

    “她说她是我的娘。”阿生颤抖着说,“可我从未见过她。”

    徐知抚着他的头,久久未语。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托梦。这是**记忆的回流**??当执笔者不动,梦魇便会自行寻找新的出口。而阿生,是那个能听见亡者低语的孩子。

    ……

    第三日清晨,镇西铁匠铺的炉火再次自燃。

    这一次,火焰不再是深蓝,而是惨白如霜。火中显出一个人形,佝偻、瘦削,双手缠满布条,正是十年前失踪的老铁匠赵大锤。他生前曾为袁印信打造过七十二根乌血钉,钉入孕妇颅骨,以炼“先天命基”。后来他疯了,把自己关在铺子里,三天三夜不停敲打,最后被人发现时,已将自己左手五指尽数砸碎,口中喃喃:“我在铸赎罪之铃……可没人听得见……”

    此刻,他在火中抬起头,目光穿过墙壁,直落在徐知身上。

    “先生。”他说,声音如铁屑摩擦,“你还记得我立下的誓吗?”

    徐知闭眼。他当然记得。

    当年赵大锤跪在学堂门前,满脸是血,哀求徐知收留他年幼的女儿赵九娘。他说:“我造了孽,可孩子无辜!若她长大作恶,你亲手杀了她!若她行善……替我……替我看一眼春天。”

    徐知答应了。

    可第二日,赵九娘就不见了。有人说她被山狼叼走,有人说她被巫女祠接去做了灵童。徐知查了三年,毫无踪迹。

    直到今晨,他在灶台后发现一块焦木,上面刻着歪斜的字:

    > **爹,他们说我脏,烧了我的尸。可我没作恶,我只是……想活。**

    那是赵九娘的字迹。她写于死前。

    徐知的手开始抖。

    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不是线索,不是真相,而是**一次救赎的机会**。他曾以为沉默是保护,可对亡者而言,沉默即是背叛。

    白尾狐狸轻跃上肩,低声说:“她不是来报仇的。”

    “她是来**认亲的**。”

    “她等了十年,只为让父亲看见她最后一面。”

    话音落,炉火骤灭。铁匠铺内,一口小铃从灰烬中浮现,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痕,轻轻一碰,竟无声音。

    “赎罪铃。”狐狸说,“它本该响彻全镇,唤醒良知。可人心闭塞,它……哑了。”

    徐知拾起铃,放入怀中。冰冷的金属贴着心口,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冰。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

    当夜,徐知重新取出那支笔,铺开一张黄麻纸,提笔欲书。

    可笔尖刚触纸面,整间屋子突然剧烈晃动。桌椅翻倒,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香炉倾覆,三支香断成数截。白尾狐狸怒吼一声,双尾展开,金光如幕,护住主人。

    窗外,赤红云带翻滚如沸,一道裂缝从中撕开,露出其后无尽黑暗。黑暗中,浮现出一只巨眼??不是血花的眼,不是罗彬的眼,而是一只由无数人眼拼凑而成的**监察之眼**。

    “禁忌。”狐狸低喝,“你在写‘活人’的名字。”

    徐知顿笔:“赵九娘已死。”

    “可你写的,是她的**因果**。她牵连的,是尚在阳世之人??那些烧她尸骨的村民,那些诬她为邪灵的长老,还有……你。”

    “我?”

    “你答应过赵大锤,要护她周全。”狐狸盯着他,“可你失职了。所以她的怨,也有你一份。”

    徐知沉默。

    良久,他缓缓抬头,直视那巨眼:“那又如何?”

    “梦魇不问清白,只问真实。”

    “她死了,无人祭,无人葬,尸骨被焚,名姓被抹。”

    “这还不够真实吗?”

    “若连这样的事都不能写,那你让我执笔有何用?!”

    巨眼凝视着他,仿佛在衡量他的心魂。

    片刻后,一道声音响起,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如同千万人同时低语:

    > “汝若执笔,须先承痛。”

    > “每写一名,便受其死时之苦。”

    > “每录一罪,便尝其生前所受之辱。”

    > “可还愿写?”

    徐知毫不犹豫:“愿。”

    “以何为誓?”

    他抬起左手,咬破指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心灯**。

    血字落纸,瞬间燃烧,化作一点金光,没入他胸口。

    巨眼闭合,云带恢复平静。

    笔尖,终于落下。

    第一行字,缓缓浮现:

    > **赵九娘,生于归尘镇西,父赵大锤,母早亡。七岁开灵窍,被视为祥瑞。十岁遭诬,称其身带阴气,会引鬼祸村。十三岁被逐,流落萨乌山下。十六岁冻饿将死,被巫女祠收留,实则囚于地窖,每日抽取精血,炼制‘续命丹’。十九岁魂魄衰竭,尸身弃于乱坟岗。临终前,犹呼‘爹’字七声,无人应答。**

    字成刹那,徐知全身剧痛。

    他猛地弓身,呕出一口黑血,其中竟夹杂着几根焦黑的发丝??那是赵九娘被烧时,从她头上剥下的头皮。

    他的皮肤开始干裂,指尖发黑,如同被烈火炙烤。耳边响起孩童的尖叫、女人的哭喊、火把点燃柴堆的噼啪声。他看见一群镇民举着火把围住一个少女,骂她“妖种”,将她拖到荒坡焚烧。她至死都在喊“徐先生救我”,可那时的徐知,正躲在学堂里,捂着耳朵,一遍遍对自己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痛,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待他醒来,已是深夜。纸上的文字已干,墨色如血。而他左臂上,多了一道焦痕,形状恰似一枚小小的人形。

    白尾狐狸舔去他嘴角的血,低声道:“第一笔,成了。”

    “还有多少?”他沙哑地问。

    “三百一十九。”

    “不。”徐知摇头,“三千一百九十万。每一个被遗忘的人,都值得一行字。”

    他撑起身子,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写的是**王婆**。

    镇东杀猪的王婆,平日慈眉善目,给穷人家送腊肉,帮产妇炖鸡汤。可徐知在她猪圈地下,挖出三具女童骸骨,最小的不过六岁。她们的头骨上有钻孔,脑髓被抽空,据传是王婆为延寿,听信巫医之言,食“童子聪”。

    他写下她如何哄骗孩子进屋吃糖,如何趁其熟睡割开头皮,如何将脑浆混入腊肉,年年冬至分给邻里……

    每一笔落下,他便尝一次那孩子的恐惧与疼痛。

    他的眼睛开始流血,因为他“看见”了黑暗中的刀光;

    他的耳朵流出脓液,因为他“听见”了颅骨被凿开的声音;

    他舌头溃烂,因为他咽下了那块沾满脑浆的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昏死过去。

    梦中,他站在一片雪原上,面前站着七个孩子,皆穿着破旧寿衣,脚不沾地。

    为首的赵九娘走上前,轻轻抚摸他的脸。

    “谢谢你。”她说,“我不是要你恨他们。”

    “我只是想有人知道??我曾经存在过。”

    徐知泪流满面,点头:“我记得。”

    “那就够了。”

    孩子们转身离去,身影渐淡,化作七点星光,升入赤红云带。

    其中一点,悄然落下,停在徐知眉心,如一颗永不熄灭的星。

    他醒时,天未亮。

    纸上新增一行小字,非他所写,却熟悉无比:

    > **你不是审判者。**

    > **你是见证者。**

    他知道,这是罗彬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

    第七日,徐知已写下四十七个名字。

    他的身体早已不成人形:双眼浑浊,仅存一丝光感;双耳结痂,靠心听万物;皮肤遍布烙痕、刀伤、缢痕,全是代死者所受之刑。他靠白尾狐狸衔药喂食,靠铜钱温养心脉,靠那一盏“心灯”吊住最后一口气。

    可他的笔,从未停下。

    镇中异象愈演愈烈:

    - 王婆家的墙半夜渗出黑血,拼出“我认罪”三字,次日清晨,她投井自尽,尸首浮起时,手中紧握一块焦骨,正是当年赵九娘的指节。

    - 铁匠铺的炉火每夜自燃,铸出一把小匕首,刀柄刻着“赎”字。徐知取来,置于讲台,供日后使用。

    - 学堂黑板不再浮现高官罪状,而是开始书写普通人的秘密:谁偷了邻居的粮,谁害了恩人的命,谁为了活命出卖了朋友……

    人们开始恐慌。

    他们发现,**梦魇不止清算大恶,也照见小恶**。

    那些自以为“未动手”的人,也开始在梦中被质问:

    “你看见了,为何不说?”

    “你听见了,为何不救?”

    “你活着,是因为别人死了。”

    有人疯癫,有人自残,有人跪在学堂外磕头至额裂,哭求宽恕。

    徐知不开门。

    他对阿生说:“宽恕不是由我给予的。”

    “是他们自己,能不能过得了心里那关。”

    “如果过不了……那就让梦魇陪他们,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

    第十三夜,徐知写到了**伊懿**。

    他本不想写她。她已化为乌血藤,永受折磨,似乎已足够偿还罪孽。可笔自行落下,墨如血涌,一页纸瞬间写满:

    > **伊懿,原名林二丫,萨乌山村女,八岁被卖至巫女祠。因天生阴瞳,被大巫选中,赐名‘伊懿’,教其画符、通灵、驭魂。十五岁起,奉命献祭十三少女,每杀一人,得十年寿元。她信了。她以为自己在逆天改命。直到第四十岁,她在镜中看见自己??满头白发,心口长藤,体内无半点活人气息。她才明白,她早就是祭品。大巫用她一生,喂养山灵。而她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延长自己的死亡。她恨,却不敢停。因为她知道,一旦停手,她立刻会腐烂成泥。**

    笔至此,徐知突然笑了。

    他感受到的,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凉。

    他看见年轻的伊懿跪在血井边,抱着最后一个女孩的尸体痛哭:“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想活啊……”

    他看见她在深夜独自焚香,祈求神明:“若真有报应,我一人承担,别牵连我娘……”

    可她娘早在她八岁那年,就被卖她的人贩掐死,尸首扔进山沟。

    “原来……你也是受害者。”徐知喃喃。

    就在此刻,远方柜山村方向,乌血藤忽然剧烈摇曳,那朵血花猛然张开,眼中流出两行血泪。伊懿的声音,穿越百里,轻轻响起:

    “徐知……我不求你原谅。”

    “只求你……写对一件事。”

    “我不是为了权势杀人。”

    “我是……**怕死**。”

    徐知落笔,补上最后一句:

    > **她最大的罪,是曾相信过‘活着’这件事。**

    纸焚,化蝶,飞向南方。

    ……

    一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户部尚书李德全寿终正寝。

    死时面带微笑,眼角有泪。

    枕边放着七双小小的绣鞋,是他女儿生前最爱的样式。

    而他府中账册,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手抄《往生经》,每一页下方,都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

    同日,西南悬崖的巫女祠遗址,开出一片红莲。

    花心无蕊,只有一面破碎的铜镜。

    每月初一,镜中会浮现一个女孩的脸,轻轻说一句:“我叫什么名字?”

    若有人能答出,花便凋零,魂即安息。

    至今无人能答全。

    ……

    归尘镇,春雪初融。

    徐知已写下一百三十二个名字。他的身体如枯枝,靠白尾狐狸以千年狐丹续命。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年夏。

    但他不惧。

    因为阿生已开始学习写字。

    第一课,徐知让他抄录赵九娘的故事。

    第二课,教他辨认《先天算》残章。

    第三课,带他来到旧棺前,让他亲手将一枚铜钱埋入土中。

    “这是‘记忆之种’。”徐知说,“你每记下一个名字,它就会长出一片叶子。”

    阿生问:“会长成树吗?”

    “会。”徐知望向远方,“等到那一天,柜山村就不再是梦魇之地。”

    “它会变成一座碑。”

    “一座刻满名字的碑。”

    “谁也不敢再毁。”

    阿生点头,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支漆黑金尖的笔。

    笔在他手中微微发烫,却没有灼伤他。

    狐狸轻声道:“它认主了。”

    徐知笑了。

    他知道,自己终将倒下。

    但梦魇不会终结。

    因为它从来不是为了复仇而生。

    它是**记忆的化身**。

    是那些被掩埋、被否认、被说“不存在”的痛苦,凝聚成的实体。

    只要世上还有人选择遗忘,

    只要还有人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只要还有孩子在黑夜中无声死去而无人追问??

    梦魇,就会归来。

    徐知拄着白骨拐杖,最后一次走上讲台。

    他翻开笔记最后一页,写下:

    > **我曾怕它。**

    > **后来懂它。**

    > **如今,我成为它的一部分。**

    > **若有一天,你也听见那低语,**

    > **请不要逃。**

    > **请记住一个名字。**

    > **请写下一段真相。**

    > **因为终结梦魇的方式,**

    > **不是消灭它。**

    > **而是让它,终于可以安眠。**

    笔落,他缓缓闭眼。

    白尾狐狸仰天长啸,双尾卷住他身躯,金光暴涨,冲天而起,直贯赤红云带。

    那一夜,归尘镇所有人做了同一个梦:

    一位盲眼老者坐在学堂中,手持一支笔,身旁坐着一个少年,认真抄写着什么。

    窗外,旧棺静静矗立,青铜面具半掩,花瓣轻颤。

    风起时,有人听见一句话,温柔而坚定:

    “我们还在。”

    “我们记得。”

    “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