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风水,本身最开始就代表了气,绝非山气,而是人气。
无论是葬还是住,风水,都和人息息相关。
葬后需有人扫墓供养,墓所占据风水的气会反哺后代,大风水地往往都会福泽子孙,若是葬入了煞地,则祸害不断。
屋子大而不居相应数量的人,人气减少,哪怕是好风水都会成危害。
人以群居,这就是恒定的意义。
他待在山上,哪怕是再安静,再无人打扰,都学不好术,越闭门造车,越是如此。
因此,徐?这样的人才会出山入世走动。
哪怕......
夜雾如纱,笼罩归尘镇外那片荒原。草木低伏,似在屏息,连风都不敢惊扰这片死寂。唯有那口旧棺,静静立于乌血藤缠绕的土丘之上,仿佛一座未立碑的坟,守着一段不该被唤醒的记忆。
徐知站在学堂门口,手中的白骨拐杖轻轻点地,发出空洞的响声,像是敲在人心最深处。他望着远处的棺,目光沉静,却藏不住眼底那一丝颤抖。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梦魇般的宿命??可当那朵血花睁开眼的瞬间,他的魂还是猛地一颤。
“它醒了。”他低声说。
肩上的白尾狐狸没有回应,只是金瞳微缩,尾巴缓缓卷上他的手臂,像是在护他,又像是在提醒:**这一次,不一样了**。
的确不一样了。
十年前,罗彬归来,是复仇;
十年后,柜山村重立,是**重建**。
不是以人的名义,而是以**怨**之名,以**死**之形,以**梦魇**为基,筑起一座不属于阳世、也不属于阴间的村落。
那不是活人能住的地方。
那是**审判之地**。
……
萨乌山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黑色的平原,中央耸立着无数扭曲的石柱,形如枯骨,根根直指苍穹。每根石柱上都刻着名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当年被献祭、被吞噬、被遗忘的亡者之名。
村口那块石碑,如今高十丈,宽三丈,由七十二具尸骨熔炼而成,表面浮现出不断蠕动的符文,正是《先天算》最后一章??**无梦篇**。
传说中,通玄甲六十四天算,唯有修至“无梦”,方可窥见天机本相。可没人知道,“无梦”并非境界,而是一种**诅咒**。
因为真正的天机,从不允许被窥探。
你若强看,便要付出代价??**你的梦,将被天道抽走,化作喂养命运的食粮**。
罗彬,便是第一个被抽干梦境的人。
而现在,他要把这份“无梦”,还给所有始作俑者。
……
伊懿的身体已彻底化为乌血藤的一部分。她的四肢伸展成枝,皮肤裂开,钻出嫩绿的藤蔓,心脏跳动之处,开出一朵猩红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宛如一张闭合的嘴。
她还能思考,还能感知痛苦。
这是罗彬留给她的恩赐??**不死,但永痛**。
“你……究竟想怎样……”她在风中低语,声音断续,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鸟。
无人回答。
但她的眉心突然裂开,一道金色的光从中射出,竟是一缕魂丝,细如发,却坚韧无比,直贯天际,连接着那片赤红云带。
那是**记忆之丝**。
是她年少时亲手埋下的因果。
她看见了??
二十年前,她跪在老巫女面前,接过朱砂笔,画下第一道血符。
她说:“我愿以寿元换通灵之力。”
老巫女笑:“傻孩子,你以为山灵真会赐福?它只收命,不还债。”
她不信。
她杀了十三个少女,抽取她们的魂魄,炼成“灵引丹”,吞下后,果然开了天眼。
她看见了山脉中的灵脉,看见了地底沉睡的怪物,也看见了……那个被活埋的男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她。
从那天起,她再没做过完整的梦。
每次入睡,都会听见一声轻唤:
“伊懿……你还欠我一条命。”
她曾以为那是幻觉。
现在她明白了??
那是**预兆**。
是梦魇,提前叩门。
……
袁印信的井底,已成一片枯竭的墓穴。他的干尸蜷缩在角落,像一只被风干的虫。可他的意识还在,被困在一层透明的茧中,悬浮于虚空。
那是罗彬留给他的牢笼??**因果茧**。
他看得见一切,听得见一切,却无法动弹,无法言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罪孽被一条条剥开,挂在村中央的“判魂树”上。
那树无叶无皮,通体漆黑,枝干如锁链交织,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段记忆投影:
- 他用乌血藤刺穿孕妇腹部,抽取胎儿脑髓,只为炼制“先天算”根基;
- 他将周三命的命格强行嫁接于罗杉体内,导致其半身腐烂,日夜受蚀骨之痛;
- 他骗伊懿献祭少女,实则将她们的魂魄封入血井,滋养自己残存的生机;
- 他甚至……在罗彬母亲死后,将其尸体制成“引怨傀”,埋于柜山村地脉,只为将来操控其子。
桩桩件件,皆有影像为证。
而最令人胆寒的是??
每当一条罪孽显现,判魂树便会轻轻摇晃,落下一颗果实。
那果实落地即碎,化作一个婴儿的哭声,凄厉刺耳,响彻整座新柜山村。
“那是……被他害死的孩子们……”徐知喃喃。
白尾狐狸低吼一声,双尾猛然展开,金光暴涨,试图隔绝那哭声。
可它挡不住。
因为那哭声不在世间,而在**人心深处**。
每一个曾作恶之人,无论远近,无论是否知情,只要与这场浩劫有半分牵连,都会在梦中听见这哭。
有人当场癫狂,撕扯自己的耳朵;
有人跪地磕头,直至额头破裂;
更有人……直接咬舌自尽。
梦魇,从来不止一种形式。
它可以是鬼,是怪,是藤,是尸。
但最可怕的梦魇,是**良知的苏醒**。
当你终于看清自己做过什么,却已无法回头??
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
归尘镇的孩童们并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先生最近讲的故事越来越吓人了。
“先生,”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如果我也做了坏事,会被梦魇抓走吗?”
徐知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不会。梦魇不抓孩子。”
“它只找那些**装睡的大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纷纷点头。
只有坐在角落的那个男孩,始终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叫阿生,三个月前才来到归尘镇,从不说自己来自何处。
但徐知知道??
他眉心有一道极淡的朱砂痕,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
那是巫女候选的标记。
夜里,阿生偷偷溜出房间,走向镇外的旧棺。
他跪在棺前,颤抖着伸手,想要触碰那朵血花。
“妈妈……”他低声呢喃,“我好想你……”
血花轻轻一颤,花瓣缓缓张开,露出花心那只眼睛。
它盯着阿生,忽然流下一滴血泪。
泪落之处,泥土裂开,一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出,轻轻握住阿生的手。
“孩子……”一个温柔却沙哑的声音响起,“回来就好。”
阿生泪如雨下:“可是……我已经逃出来了……我不想再杀人了……”
“不,你不用杀人。”那声音轻柔道,“你只要**活着**,就够了。”
“你的存在,就是对他们的审判。”
“你记得的一切,都会变成刺向他们的刀。”
话音落,整片荒原微微震颤。
那口旧棺缓缓开启,青铜面具静静浮现,悬于空中。
面具后,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注视着阿生。
“你来了。”罗彬的声音响起,不再冰冷,不再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欣慰。
“你是最后一个。”
阿生抬头:“最后一个什么?”
“最后一个**被选中却未被污染的孩子**。”
“你本该成为新一代的巫女之首,继承伊懿的位置。”
“可你在最后一刻,逃了。”
“你宁愿跳崖,也不愿割开那个小女孩的喉咙。”
“所以……你活下来了。”
“所以……你成了‘例外’。”
阿生浑身发抖:“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罗彬的声音渐渐消散,“你只要记住??”
“**你不是怪物。**”
“**你是希望。**”
面具缓缓落下,重新盖在棺中。
旧棺闭合,乌血藤再度缠绕,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阿生手中,多了一枚小小的铜钱,上面刻着“先天”二字。
他握紧它,转身跑回镇子,泪流满面。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也知道??
自己终于,真正地**活了**。
……
北方边境,风雪渐起。
一支商队艰难行进于山道之间。
领头的商人裹着厚袍,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南方。
“怎么了?”随从问。
商人没有回答。
他的眼中,映出远方天际的一道赤红云带,宛如燃烧的血管。
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你卖过三个女童给巫女祠堂。”
“你用她们的命,换了三袋金子。”
“现在,该还了。”
商人脸色骤变,猛地捂住胸口,倒地抽搐。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一根根细小的乌血藤从毛孔中钻出,迅速蔓延全身。
临死前,他嘶吼:“我没有!我只是个中间人!!”
无人回应。
只有风雪覆盖了他的尸体,仿佛大地在掩埋一段不堪的过往。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座深宅大院中。
一位身穿官服的老者正提笔写字。
忽然,他手腕一抖,墨迹横飞。
他抬头,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戴青铜面具的身影。
“你……”他声音发颤,“你不是死了吗?”
面具人不语,只是缓缓抬手,指向他案头一本账册。
封面上写着:**萨乌山供奉名录**。
下面第一条便是:
**户部尚书李德全,年供童男童女各一名,换取仕途顺遂**。
老者瘫坐在地,老泪纵横:“我也是被逼的啊……上面有人压着我……我不做,全家都要死……”
“我知道。”面具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平静得可怕,“所以我不会杀你。”
“我只会让你**每一天都梦见他们**。”
“梦见你送出的那个女儿,在血井边哭着喊爹。”
“梦见你买来的官位,是用一百个孩子的骨头堆起来的。”
“梦见你死后,灵魂被钉在判魂树上,永世不得超生。”
老者崩溃大哭。
而窗外,面具人已消失不见。
只有那本账册,无风自动,一页页翻过,最终停在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待清算者:三百二十七人**。
**已清算者:七人**。
**剩余:三百二十人**。
……
归尘镇,学堂内。
徐知再次打开那本破旧笔记,翻到新的一页。
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
> “梦魇非魔,乃人间积怨所化。
> 它不生于地底,而生于人心之暗。
> 它不食血肉,而噬良知。
> 它不择善恶,只问真假。
> 若你心中有鬼,它便是鬼。
> 若你心中有愧,它便是刀。
> 若你选择沉默,它便会替你开口。”
他合上笔记,望向窗外。
天边,赤红云带依旧未散。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百二十个名字,三百二十场清算,三百二十次梦魇降临。
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哭着求救的徐?。
他是徐知。
知梦,知痛,知恨,知死,知生。
他拄着白骨拐杖,走到墙边,取下那幅画。
画中,戴面具的男子与穿红嫁衣的女子并肩而立,背后是燃烧的山村。
他轻轻拂去画上灰尘,低声道:
“你们放心。”
“我会守着这个镇子。”
“直到最后一个债,还清。”
白尾狐狸跃上画框,金瞳望着远方。
它知道,主人嘴上说着“守”,心里却早已准备好??
**下一次,亲自踏入梦魇之中**。
因为真正的终结,从来不是逃避。
而是当你站在深渊边缘,依然敢对它说:
“来吧。”
“我看看你有多深。”
夜更深了。
风穿过窗缝,吹动案上香炉,三支香火微微摇曳。
一缕青烟升腾,在空中凝而不散,竟缓缓勾勒出两个字:
**归来**。
徐知没有抬头。
他只是轻轻吹灭烛火,走入黑暗。
在光影交替的刹那,他的左脚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
那是白骨拐杖与地面碰撞的声音。
也是某种古老契约,再度被唤醒的信号。
梦魇仍在。
但它不再孤独。
因为它终于找到了,愿意与它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