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归尘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唯有学堂那间小屋,烛火未熄。
徐知坐在案前,指尖轻抚那本破旧笔记的边缘。纸页泛黄,字迹斑驳,有些地方已被血渍浸染,却依旧清晰可辨??那是罗彬最后刻下的《先天算》残章,也是他留给这世间唯一的火种。
他翻到一页,停住。
上面写着四个字:**梦由尸启**。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仿佛不是写出来的,而是用骨刀剜进纸里的。
“梦……”徐知低声念出这个字,喉头竟泛起一阵腥甜。
他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丝黑血。
不是病。
是感应。
每当山灵躁动、怨气升腾之时,他的身体就会回应。这是代价,也是印记??那一夜在破庙中,罗彬将《先天算》全文烙入他识海时便说过:“你若承此术,便不再是人。”
“你将是‘器’,是‘引’,是‘门’。”
“门后是什么?”
“是梦魇。”
徐知闭眼,深吸一口气。肩上的白尾狐狸忽然抬头,金瞳微缩,望向窗外漆黑的山林。
风停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只有乌血藤在月光下轻轻摆动,像在呼吸。
他知道,它醒了。
……
萨乌山底,早已干涸的血井深处,一道裂缝悄然张开。
腐臭的气息弥漫而出,夹杂着低语,如同千万人在同时呢喃一个名字:
**罗彬。**
不,不对。
是两个名字。
**罗杉、罗彬。**
同一具躯壳,两段人生;同一个魂,两种执念。
裂缝中,缓缓升起一缕灰雾。它没有形状,却有意识,缓缓凝聚成一张脸??半边腐烂,半边俊朗,正是罗彬最后的模样。
但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有恨。
只有平静。
一种近乎神性的冷寂。
他低头看着自己虚幻的手掌,轻轻握拳。
“十年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地脉中传来,“她们以为我死了,以为轮回已断,以为因果终结。”
“可她们忘了??”
“我是被活埋过的人。”
“而柜山村的孩子,从来不怕黑。”
话音落,整座萨乌山开始震颤。
不是山崩,不是地震。
而是**心跳**。
咚、咚、咚。
沉闷如鼓,自地下传出,每一下都让百里内的生灵跪伏在地,耳鼻流血。
伊懿跪在她新建的祠堂里,披头散发,指甲抓破地板。
“不……不可能!”她嘶吼,“我已经献祭了十二个处女!我已经重修血井!我已经斩断与乌血藤的血脉联系!你怎么还能动!!”
无人回答。
但她知道他在听。
因为她的眉心突然裂开一道细缝,渗出黑血。
那是当初乌血藤反噬留下的伤痕,十年未愈,如今再度崩裂。
“你逃不掉的。”罗彬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你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十年前,你们把我推进裂隙,以为能抹去我的存在。”
“可你们不知道,那裂隙通向哪里。”
“它通向??**柜山村的地心**。”
“那个被活埋镇山的男人,从未真正死去。”
“我只是……睡了一觉。”
伊懿疯狂摇头:“我不信!你已经形神俱灭!你的尸体化为白骨!你的魂被母亲拖入地狱!你怎么可能回来!!”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罗彬轻声道,“我是带着整座柜山村回来的。”
轰??!
远方天际,一道赤红云带横贯长空,宛如燃烧的血管。
云下,归尘镇外的荒野上,一座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柜山村**。
残垣断壁,焦木枯井,老槐树扭曲如鬼爪,村口石碑上“柜山”二字血迹斑斑。
但最恐怖的是??
村中有人。
无数身影在废墟间游荡,或坐或立,或哭或笑,皆无声无息。他们穿着几十年前的衣裳,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死者的目光。
是当年葬身大火的七十二口人。
他们的魂,从未离开。
因为他们是**祭品**。
是山灵不愿离去的执念所系。
而现在,他们回来了。
为一人归来。
为一场审判。
……
徐知站在学堂门口,望着那片虚影,浑身发抖。
他认得那些人。
村东卖豆腐的老李,总给他加一块;
西头守寡的王婶,冬天送过棉鞋;
还有那个总蹲在桥头画画的少年,曾说“我要走出大山,当个大画家”。
他们都死了。
死于那一场大火。
死于袁印信与周三命的争斗。
死于“先天算”的觉醒仪式。
“先生……”徐知喃喃,“这就是你说的‘债要还’吗?”
白尾狐狸跃上他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然后,它仰头,发出一声清啸。
啸声穿云裂月。
刹那间,柜山村的亡魂齐齐转头,望向归尘镇方向。
下一瞬,整座村庄虚影开始移动。
缓缓漂浮,如同幽灵船,驶向萨乌山。
它们要去讨债。
讨一条命的债,讨一座山的债,讨三代人的血债。
……
袁印信盘坐在密室井边,早已不成人形。
他全身皮肤龟裂,露出底下蠕动的根须,那是乌血藤在他体内生长的痕迹。十年前,他妄图吞噬罗彬残留的生气,却被反噬,从此沦为半人半藤的怪物。
但他还活着。
因为他知道??
**罗杉一定会回来。**
“你来了。”他忽然开口,对着空荡的石室微笑,“我知道你会来。”
井底低语骤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脚步声。
一步一步,从井口传来。
罗彬走来。
这一次,他有了实体。
不是尸体,也不是魂魄。
而是由百万怨念、千层记忆、万缕因果凝聚而成的**存在体**。
他穿着破道袍,脚踩白骨,手中无杖,却有风随行。
“师父。”他轻唤。
袁印信咧嘴一笑,牙缝间钻出嫩绿藤芽:“好徒儿……你终于肯认我这个师父了?”
“我不是来认亲的。”罗彬站在井边,俯视着他,“我是来收账的。”
“什么账?”
“你欠我的三样东西。”
“第一,我的童年。”
“第二,我的梦境。”
“第三??”
他伸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铜钱,正是当年母亲尸首中握着的那枚“先天”压胜钱。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为什么选我?”
袁印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作癫狂:“你以为你是偶然被选中的?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培养一个完美术士?”
“不,罗杉。”
“你是注定的。”
“因为你母亲怀你时,曾在柜山古庙前磕了九十九个头,求山灵赐子。她说:‘若能生下一个聪明孩子,我愿以命相换。’”
“山灵答应了。”
“但它没说,换的不是她的命。”
“是你的一生。”
罗彬瞳孔猛缩。
“所以……我不是被献祭的活人?”
“你是**自愿献祭的产物**。”
“你的聪明、你的天赋、你的通玄甲六十四天算……都不是天生的。”
“是山灵给的。”
“作为交换,你必须完成一件事??”
“成为连接阴阳的桥梁,让柜山村的怨气,化作萨乌山的力量。”
“可你逃了。”
“你在大火中活下来,改名罗彬,远走他乡,甚至学会了反抗命运。”
“于是山灵怒了。”
“它让你母亲惨死,让你背负罪孽,让你永远做不了梦。”
“它要你痛苦,要你挣扎,要你在绝望中一点点崩溃。”
“可你还是不肯认命。”
“所以……”
袁印信抬起手,一根乌血藤刺穿自己的心脏,鲜血喷涌中,他大笑:
“我就帮你一把!”
“我把周三命的命格嫁接到你身上!我把伊懿的血脉之力引入你经脉!我把你做成一个**四不像**??非人非鬼,非生非死,非山灵之子,也非人间修士!”
“我要你成为最完美的容器!”
“只为等那一天??”
“当所有怨念齐聚,当山根动摇,当你彻底绝望时……”
“山灵就能借你之身,**重生**!”
罗彬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完了?”
袁印信点头。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山灵……早就死了。”
“十年前,你把它关在血井时,它就已经断了最后一口气。”
“现在盘踞萨乌山的,不是山灵。”
“是我们。”
“是所有被它吞噬的人。”
“是母亲的恨,是我的痛,是柜山村七十二口人的冤,是徐?肩上那只狐狸守护了三十年的忠。”
“我们才是新的山灵。”
“而你……”
他抬手,轻轻一点。
袁印信全身的乌血藤瞬间枯萎,根须断裂,皮肉剥落,整个人缩成一团干尸,跌入井中。
井口闭合,仿佛从未打开过。
罗彬转身,望向萨乌山巅。
那里,伊懿正被无数冤魂缠绕,身体逐渐被乌血藤同化,变成一株人形植物,枝叶伸展,开出猩红花朵。
她还在尖叫,还在挣扎。
但已经没人听得见。
因为天地之间,只剩下一道声音。
那是罗彬的低语,传遍百里:
> “兑泽上,灵生下,泽生失……”
> “天数有变,神器更易,犹需人力以争之。”
> “今我不争天,不争命,不争轮回。”
> “我只争??**一口怨气不散**。”
> “我只求??**一场公道不灭**。”
> “若天地无眼,我便做那睁眼之人。”
> “若因果无门,我便凿那破门之斧。”
> “从今日起,萨乌山不在。”
> “柜山村……**重立**。”
话音落,整座萨乌山脉轰然塌陷。
山体裂开,泥土翻涌,无数骸骨从中涌出,自动拼接成屋舍、街道、祠堂、庙宇。
焦土之上,新村重建。
村口石碑被推出地表,重新竖立。
只是这一次,上面刻的不再是“柜山”。
而是四个大字:
**梦魇降临**。
……
归尘镇,学堂内。
徐知合上笔记,轻轻吹熄蜡烛。
“今天的故事讲完了。”他对空荡的教室说道。
他知道,孩子们明天会来。
他们会问:“先生,梦魇真的存在吗?”
他会答:“存在。”
“因为它住在每一个不甘心死去的人心里。”
他拄着白骨拐杖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那株缠绕旧棺的乌血藤,正缓缓开出一朵花。
花瓣如血,花心似眼。
眨了一下。
徐知笑了。
他摸了摸肩上的白尾狐狸,低声道:
“你说得对,他回来了。”
“不过这一次……”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狐狸眯起金瞳,望着那朵血花,轻轻开口,声音稚嫩如童:
“哥哥,我们回家了。”
风起。
乌血藤断裂,化作飞灰。
旧棺开启。
里面空无一物。
唯有一枚青铜面具,静静躺在棺底。
月光洒下,映出面具后的虚空??
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漆黑,深邃,燃着永不熄灭的火。
梦魇从未离去。
它只是换了名字。
换了身体。
换了战场。
但它依旧在。
在每一寸被压迫的土地里,在每一个被遗忘的坟墓中,在所有不敢说出真相的深夜里。
它等待着。
等待下一个不甘心的人,点燃它的火。
等待下一场大火,烧尽虚伪的山门。
等待下一个孩子,在坟中醒来,轻声说:
“我回来了。”
然后,对这个世界微笑。
??**以噩梦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