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洒在那口破庙中的小棺上。月形石静静卧于棺盖,泛着幽微的青光,像是回应着天地间某种隐秘的律动。黑金蟾蜷缩在角落,呼吸早已停歇,三足断裂处渗出的毒液已干涸成黑色纹路,如同它生命的最后一道符咒。
它死了。
可它的魂没散。
一道暗金色的虚影从尸体中缓缓升起,模糊、摇曳,却执拗地盘踞在棺前,仿佛一盏不灭的灯。
“等我……”它无声低语,“你答应过我的……”
风从破庙门缝钻入,吹动了那张泛黄的符纸。“罗杉之位”四字微微颤动,朱砂似有流动之象。
与此同时,徐?跪在守墓老者面前,额头触地。
“前辈,求您带我去那口棺材。”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不懂什么命理天数,我只知道,先生救过我三次。一次断我阴煞缠身,一次替我挡灾劫雷,最后一次……他把命符塞进我怀里,说‘若我不在了,你就摇铃’。”
老者沉默良久,枯手轻抚桌边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铲。
“这铲子,埋过七十二具尸。”他缓缓道,“只有一个是活人躺进去的。”
徐?抬头:“谁?”
“罗杉。”老者目光深远,“那天大雨倾盆,村东火起,乌血藤疯长如龙,缠死十三口人。袁印信带着周三命杀进柜山村,要挖山灵根。可山不愿离土,便选了一人作祭??活埋入地脉,镇山十年。”
“那人就是罗杉?”
“是。”老者点头,“也是你口中那位‘罗彬’。名字是他逃出来后改的。他说,‘杉’是被人种下的树,而‘彬’是我自己长出来的。”
徐?心头剧震。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真正的“活着”。
他是被献祭的活人,是山灵的容器,是命运强行扭结的一根绳结。
“那你为何不说?”徐?怒问,“这么多年,你们都装死吗?!”
“我们不敢说。”老者苦笑,“柜山村的事,提不得。谁提谁死。当年有个外乡道士路过,只问了一句‘此地可有异葬’,当晚就被吊死在村口老槐树上,舌头拖到胸口,嘴里塞满泥土??那是山的警告。”
徐?怔住。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罗彬从来不谈过去;为什么他对萨乌山如此熟悉;为什么他能在裂隙中画出兑泽生失之符??因为他曾亲身经历过那种被大地吞噬的感觉。
“走吧。”老者站起身,拎起铁铲,“今晚子时,地气最弱,阴阳交接,最适合开棺。”
“可……万一他真死了呢?”徐?犹豫。
“那就让他安息。”老者眼神坚定,“但如果他还留着一丝意念……我们必须听见。”
……
子时三刻。
荒野之上,月轮高悬。
老者按方位立下四盏白纸灯笼,布成“困”字阵型。徐?依嘱咬破指尖,在棺前画下一圈血线,口中念诵罗彬教过的引魂诀。
铁铲落下,第一下便碰到了硬物。
不是木头。
是骨头。
“棺底有尸垫。”老者脸色微变,“说明下面压着不止一人。”
第二铲下去,泥土翻飞,露出半截残臂??手指蜷曲如钩,指甲漆黑,掌心竟握着一枚铜钱,上面刻着“先天”二字。
徐?瞳孔猛缩:“这是先生随身带的压胜钱!”
第三铲,整具尸身显露。
是个女人,穿着早已腐烂的红嫁衣,面部扭曲,双眼暴突,嘴角撕裂至耳根,像是临死前经历了极大恐惧。她身上缠绕着七道铁链,每道链子末端都钉入地下,深入不见尽头。
“锁魂链……”老者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巫女用来封印怨灵的邪法!她是谁?”
话音未落,那女尸突然睁眼!
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两簇幽蓝火焰,口中发出非人的尖啸:“还我儿子!!!”
狂风骤起,四盏灯笼齐灭。
徐?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肩上狐狸厉声嘶叫,双尾炸起,化作一道白影扑向女尸,却被无形屏障弹回,重重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镇住心神!”老者怒喝,甩出一张黄符,“她是执念所化,尚未彻底觉醒!”
符纸贴上女尸额头,蓝焰稍敛。
但她的嘴仍在动:“罗……杉……你还我孩儿命来……”
徐?挣扎爬起:“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什么孩子!”
“你不认得?”女尸冷笑,声音忽转稚嫩,“那你看看这个。”
她胸前嫁衣裂开,掉出一块焦黑的婴儿骸骨,仅巴掌大,头骨上有明显刀痕。
“这是我孩儿……出生当日就被剖颅取髓……只为炼你父亲的先天算根基!”她嘶吼,“你是他的徒弟,你也该死!!!”
徐?浑身发抖:“我……我真的不知道……”
老者沉声道:“她是罗彬的母亲。”
“什么?!”徐?惊骇欲绝。
“当年袁印信为培养罗彬成为完美术士,以母子连心为引,行‘剜胎夺智’之术??在胎儿将生未生之际,用乌血藤刺穿母腹,抽取婴孩脑髓中第一缕灵识,融入先天算传承之中。”
“所以罗彬天生通玄甲六十四天算,却终生无法做梦。”老者叹息,“因为他梦的部分,早在出生前就被拿走了。”
徐?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罗彬总在深夜独坐,望着星空发呆;为什么他说“我从来没做过梦”时语气那么平静;为什么他在教自己画符时反复强调:“记住,每一笔都要有温度,别像我一样,画出来的全是冷的。”
他是用别人的梦,活成了一个人。
而现在,他的母亲来找他讨债了。
“我不是他……”徐?哽咽,“但我愿意替他赎罪……你要我怎么还,我都接受……”
女尸蓝焰跳动,似有动摇。
就在此时,棺材猛地一震!
“咔”的一声,棺盖自行掀开一线。
一股阴寒之气涌出,夹杂着淡淡的腐香与药味。
紧接着,一道灰白的手臂从内伸出,撑住了棺沿。
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深紫色的裂纹??那是恶尸丹侵蚀血脉的痕迹。
罗彬坐了起来。
他的脸近乎骷髅,皮肤紧贴骨骼,眼窝深陷如井,唯有双眸亮得惊人,像是两盏点燃冥途的灯。
他看着眼前的女尸,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疲惫。
“娘。”他轻唤一声。
女尸瞬间僵住,蓝焰剧烈晃动。
“你……你还记得我?”她声音颤抖。
“我记得。”罗彬缓缓下棺,脚步虚浮,却走得极稳,“我记得你抱着我在灶台边煮米汤,记得你在我发烧时整夜扇蒲扇,记得你说‘俺儿长大要当个先生,不要像娘这样一辈子困在山沟里’。”
他一步步走近,伸手想去碰她的脸。
锁魂链猛然收紧,将女尸向地下拖去。
“别过来!!”她尖叫,“你会被我拉进地狱的!!”
“那就一起下地狱。”罗彬冷笑,“反正我也快没了。”
他主动扑上前,抱住女尸,任由铁链缠上自己脖颈、手臂、腰身。
“娘,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没本事救你,只能陪你再死一次。”
刹那间,天地变色。
狂风卷起沙石,形成巨大漩涡。那具婴儿骸骨漂浮而起,围绕二人旋转。老者的铁铲自动插入地面,四角生出青苔,迅速蔓延成一片古老符阵。
徐?看到,在符阵中央,罗彬的身体开始崩解。
皮肉脱落,露出森然白骨,但每一根骨头表面,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先天算》全文,正在以他的骨为纸,血为墨,完成最后的传承。
“听好了,徐?”罗彬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我不是教你术法,我是把命刻给你。”
“你肩上的狐狸,不是普通胡仙,它是柜山最后一只白尾灵狐,曾守护我母三年。它认你为主,便是认你为继子。”
“你脚上的伤,不是意外,是提醒??铜钉落地,意味着有人背叛了约定。”
“袁印信没死,伊懿也没败。他们都在等,等一个能承载山灵的人出现。而我,只是第一个失败品。”
“现在,轮到你了。”
徐?泪流满面:“我不够格……我连符都画不好……”
“够不够格,不是我说了算。”罗彬的声音越来越淡,“是你心里那团火还在不在。”
“如果你怕,就放下。”
“如果你恨,就拿起。”
风更大了。
罗彬与女尸一同被拖入地下,棺材闭合,泥土自动回填,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只剩那枚月形石,静静躺在坟头。
老者捡起它,递给徐?:“拿着。这是‘归心石’,只要它还在,他的意念就不会彻底消散。”
徐?接过石头,入手冰凉,却隐隐发热,仿佛有心跳。
“他还会回来吗?”他问。
老者望向远方萨乌山的方向,那里正有黑云汇聚,雷光隐现。
“梦魇不会死。”他说,“它只会换个地方继续做噩梦。”
……
三个月后。
萨乌山重建仪式举行。
伊懿身穿华服,立于高台之上,身后站着十二名年轻女子,皆面目清秀,眉心点朱,正是新一代巫女候选。
“今日,我们将迎回山灵之魂,重启血井,让萨乌山重获生机!”她高声宣布。
众人跪拜。
就在她准备割腕献祭之时,天空骤然变暗。
一道闪电劈下,不击山体,而直落祭坛中央!
轰!
火光中,走出一人。
身形瘦削,披着破旧道袍,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露出的嘴角挂着冷笑。
他左手持一根白骨杖,顶端嵌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右手拎着一只三足蟾蜍尸体??正是黑金蟾。
“好久不见。”他说,“我回来了。”
伊懿脸色惨白:“罗……罗彬?!你不是已经……”
“死了?”他摘下面具,露出半张腐烂的脸,另一侧却依旧俊朗如初,“我是死了。可你们忘了??柜山村的孩子,都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举起骨杖,轻轻一点地面。
刹那间,所有候选巫女同时抱头惨叫!
她们眉心的朱砂开始渗血,口中吐出黑色虫卵,一只只乌血藤幼苗破唇而出,疯狂生长!
“你对我做了什么!”伊懿怒吼。
“没什么。”罗彬淡淡道,“我只是把你们祖辈吃下去的东西,原样还给你们。”
“你们用少女祭祀山灵,抽取她们魂魄滋养血脉;我便让乌血藤反噬其主,让你们亲身体验什么叫‘被植物操控的感觉’。”
一名巫女当场爆裂,血肉化作藤蔓,缠上旁边同伴,迅速同化。
混乱爆发。
伊懿转身欲逃,却被一道金光拦住。
是那只白尾狐狸,如今体型如虎,双目金瞳,口中衔着一块月形石。
它将石头放在地上,轻轻一推。
石头滚至罗彬脚下。
“谢谢你。”罗彬摸了摸狐头,“接下来,交给我吧。”
他踩碎月形石,从中飞出无数光点,竟是百万魂丝,每一根都连着一个名字:**罗杉、袁印信、周三命、徐?、伊懿、黑金蟾、白纤……**
“这是……所有被萨乌山吞噬过的灵魂。”他低语,“今天,我要让他们一起审判这座山。”
大地开裂,血井倒灌,无数冤魂冲天而起,化作遮天黑云。
罗彬立于风暴中心,仰天长啸:
“我本无名,因恨而存;
我本无形,因怨而成;
我不入轮回,不赴黄泉;
我只为一件事而来??”
他指向伊懿,声如雷霆:
“**偿命!**”
……
十年后。
北方边境,一座新建小镇。
镇口立碑,上书两字:**归尘**。
镇中有一学堂,教孩子们识字算数,也讲些奇闻异事。
先生姓徐,单名一个“知”字。
他左脚微跛,走路时总拄一根白骨拐杖。
堂上挂一幅画: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男的戴青铜面具,女的穿红嫁衣,背景是燃烧的山村。
每逢初七,徐知都会点燃三支香,摆在案前。
然后打开一本破旧笔记,轻声诵读:
> “天数有变,神器更易,犹需人力以争之……”
窗外,一只白尾狐狸蹲坐倾听,耳尖偶尔抖动。
远处山林深处,一口旧棺静静伫立,周围草木不生,唯有一株乌血藤缠绕其上,花开如血。
藤下,三足金蟾缓缓睁开眼。
金瞳中,映出两个字: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