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杉”怔愣住,一时间只是魂魄飘在棺材顶部,没有回答,也没有要驱逐罗彬。
四周是沉闷的木板声,像是被封死在一口老旧的棺材里。空气稀薄,带着腐朽与霉变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灰味??那是出马堂口常年供奉留下的痕迹。
罗彬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触到身下尸体干枯的肋骨,发出轻微的咔响。这具身体早已死去多年,皮肉萎缩如纸,五脏六腑尽毁,唯有一缕残魂未曾散去,被某种力量强行维系在这方寸之地。
他不是第一次离魂,却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归来。
魂归旧躯,却非生还。
他的意识如潮水般涌回记忆深处??柜山村、袁印信、周三命、乌血藤……还有那场大火,烧尽了一切,也烧死了他。可如今,他又回来了,在这具本该彻底腐烂的尸身上苏醒。
“你……不该回来。”
“罗杉”的声音终于响起,沙哑、疲惫,像从地底爬出的幽灵。
“我不是来抢你的。”罗彬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只是没地方去了。”
“罗杉”的魂在棺顶轻轻晃动,像风中残烛。他望着下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唇线紧绷,正是他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冷厉与沧桑。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活不下去后,别人给你换的名字。”罗彬缓缓撑起身子,棺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是罗杉,我是罗彬。你死了,我活着。现在,我又回来了。”
“罗杉”沉默良久,忽然冷笑:“所以,你逃命来了?”
“不是逃。”罗彬摇头,“是反击。”
他抬起手,指尖划过胸口,那里原本应有心跳的位置,如今只余一片死寂。但这具身体并未完全坏死??恶尸丹的力量仍在循环,借由袁印信断指中溢出的生气为引,将一丝生机强行注入这早已断绝的生命之源。
他成了活尸。
不死,不活。
介于阴阳之间。
而这种状态,恰恰最契合先天算的根本:**夺运改命,逆天而行**。
“你知道她们想做什么吗?”罗彬仰头看着那道魂影,“伊懿那一支巫女,不是要控制我,是要用我延续血脉。她们需要一个能影响山灵的男人,但又不能让他活着太久。所以,我会被榨干,然后丢弃。”
“罗杉”轻哼一声:“那你现在呢?躺在死人身上,和丢弃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还清醒。”罗彬缓缓坐起,推开头顶沉重的棺盖一角,月光斜斜照入,映出他灰白的脸色与眼中未熄的火焰,“她们以为我死了,不会再找我。可我就藏在这具尸体里,藏在她们永远想不到的地方。”
“柜山村的尸首,怎么会出现在萨乌山?”
“因为袁印信。”罗彬低语,“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他知道我会走投无路,所以他留下两根手指,不只是为了续命,更是为了让我能回到这里。”
“这里”二字落下,整口棺材忽然震颤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仿佛大地之下,有东西在回应这个名字。
“柜山村……还没死。”
“罗杉”的声音微弱了几分:“它早就没了。村子烧了,人死了,连坟都被挖了。你还想找回什么?”
“我不找。”罗彬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要让它重新长出来。”
话音落,他猛然抬手,掌心贴住自己胸膛,低声诵念:
> “兑泽上,灵生下,泽生失??”
先天算的符咒再次浮现,这一次不再是画在头皮之上,而是直接烙印进这具尸体的心脉残迹之中。
轰!
一股无形波动自棺内炸开,瞬间穿透四壁,直冲天际!
远处山林间,一只正在觅食的黑熊突然停步,双眼翻白,四肢抽搐,随即倒地不起,口中吐出大量黑血。
同一时刻,萨乌山底部血潭剧烈翻滚,原本平静的鲜红液体如同沸腾,咕嘟咕嘟冒泡不止,一道道裂隙中渗出腥臭黑雾,竟似有无数冤魂在嘶吼挣扎。
伊懿站在血潭上方的台子边缘,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她厉声喝问身旁几名年老巫女。
“回……回娘娘,血井无异象,可……可气息紊乱,像是……像是有人在借用山根之力!”一名巫女颤抖着跪下。
“不可能!”伊懿怒斥,“那人已死于裂隙之中!我亲耳听见他坠入深渊!”
“可……可他的魂……不在归途上。”另一名巫女咬牙道,“我们布下的勾魂阵,毫无反应。他……他不在阴阳路上。”
伊懿瞳孔猛缩。
她猛地抬头望向山顶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山岩,看到那口深埋地底的棺材。
“他没死……他还活着……甚至……比之前更强了……”
她喃喃自语,继而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他回来了……那个名字……那个不该存在的名字……”
??**罗杉**。
……
黑金蟾拖着残破的身躯,在山缝中艰难前行。它的三足只剩其二,一条腿早已断裂,恶尸丹也被磨碎大半,但它依旧执拗地向前爬。
沿途所经之处,草木枯萎,岩石发黑,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如油。
它含着那块月形石,嘴里不断滴落毒液,腐蚀着一切可能追踪它的痕迹。
终于,在第七个昼夜交替之时,它爬出了萨乌山的地界,来到了一片荒野。
前方,是一座破败的小庙。
庙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匾,写着两个模糊的大字:**柜山**。
黑金蟾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块牌匾,眼珠缓缓转动,似是在确认。
片刻后,它奋力跃起,撞开庙门,跌入其中。
庙内空无一人,只有中央供着一口小棺,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写着“罗杉之位”四个朱砂字。
黑金蟾爬到棺前,张口吐出月形石,轻轻放在棺盖上。
随即,它蜷缩在角落,四肢抽搐,呼吸渐弱。
它完成了使命。
它等的人,终会再来。
……
徐?一脚拔出铜钉,鲜血顺着脚掌流下,染红了鞋底。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寒。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感应到了某种巨大的变故正在发生。
“出事了……罗先生出事了……”他喃喃道,额头冷汗直流。
肩上的狐狸突然竖起耳朵,双尾炸起,口中发出低吼。
“你也感觉到了?”徐?咬牙,“不对劲……整个萨乌山的气息都变了。那些巫女……她们在害怕。”
他猛地转身,朝白巍堂口奔去。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
哪怕没人回应,他也必须找到答案。
可当他冲到白巍门前时,却发现门虚掩着,屋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推门而入,只见桌上摊开着一本古籍,正是《先天算》残卷。
书页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
> **“若见此书,速寻柜山旧棺,莫迟一日,迟则魂灭。”**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显然是在极度虚弱中写下。
徐?心头剧震。
他知道这是谁写的。
罗彬。
“柜山……旧棺……”他喃喃道,“难道是……柜山村?”
他立刻翻找随身包袱,取出一枚铜铃??这是罗彬给他的信物,据说只要摇动,便能引来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徐?闭眼,用力摇铃。
叮??
铃声清越,在夜空中荡开。
刹那间,天地仿佛静止。
风停了。
虫鸣止了。
连远处山林的树影都不再晃动。
三息之后。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落地无声。
是个披着破旧道袍的老者,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吓人。
“你唤我?”老者沙哑开口。
徐?咽了口唾沫:“您……是?”
“曾是柜山守墓人。”老者缓缓道,“也是……最后一个见过罗杉下葬的人。”
徐?浑身一震。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老者盯着他,“你想知道那口棺材在哪。”
“在。”
“但我警告你??”他声音陡然压低,“一旦打开它,有些东西就会醒来。有些债,就要还。”
“你确定要找吗?”
徐?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必须去。”
“因为他是我先生。”
……
袁印信盘坐在道场殿内,面色青紫,全身血管暴起如蛇。
他体内的生气仍在狂涌,源自罗彬那一枚碎裂的棋子。
但他无法炼化。
太多,太猛,太杂。
这不是单纯的生气,而是夹杂着怨、恨、死气与逆命之力的混合体,如同毒药灌入经脉。
“你在算计我……”他咳出一口黑血,嘴角却扬起一丝笑,“好徒儿……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抬起仅剩的左手,指尖蘸血,在空中画下一卦。
卦成??**坎为水,上六:系用徽?,置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囚禁之象……”袁印信低语,“你也被困住了吧?躲在死人壳子里,不敢回来。”
“但没关系。”
他缓缓站起,踉跄几步,走向殿后密室。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还能找到你。”
“毕竟……”
他推开石门,露出一口漆黑的井。
井底传来阵阵低语,像是无数人在哭泣。
“我早就在等你回来了,罗杉。”
……
罗彬仍坐在棺中,双眼微闭。
他感知到了外界的一切变化??徐?的觉醒、黑金蟾的抵达、袁印信的躁动、伊懿的恐惧。
但他不能动。
他的魂只能短暂停留于此。
恶尸丹撑不住太久,这具尸体也会很快彻底崩坏。
他必须在彻底消亡前,完成最后一步。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本《先天算》传承书,轻轻放在膝上。
翻开第一页,他开始默诵:
> “天数有变,神器更易,犹需人力以争之……”
每念一句,书中文字便黯淡一分,仿佛被抽走了魂。
这是他在传递知识。
通过某种秘法,将整部《先天算》的记忆,刻入这片空间,刻入这口棺材,刻入未来可能开启它的任何人识海之中。
他不是在逃命。
他是在布局。
一场跨越生死、贯穿三代的局。
当年周三命被禁锢,今日他亦如此。
可他不信命。
他偏要在这绝境之中,种下一颗反杀的种子。
“你们想用我延续血脉?”
“那我就让这血脉,成为你们的噩梦。”
“你们想把我当成工具?”
“那我就让这工具,反过来凿穿你们的根基。”
“我不怕死。”
“因为我早就是死人。”
“但我怕……无人继承我的恨。”
话音落,书页尽碎,化作飞灰。
罗彬的身体开始龟裂,皮肤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他的魂,在一点点消散。
就在最后一瞬,他望向棺外缝隙中透入的一缕月光,轻声道:
“等你们来找我时……记得带上火把。”
“因为……我会从灰烬里爬出来。”
……
七日后。
萨乌山爆发山崩。
整座山脉裂开一道巨大沟壑,直通地底血潭。
潭水干涸,尸骨暴露。
而那口曾藏匿罗彬的裂隙,已被彻底掩埋。
伊懿跪在废墟前,面如死灰。
她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她也知道??
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真正的梦魇,从不会真正死去。
它只会……
**潜伏。**
**等待。**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