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天气，热死老子了！”随着时间来到五月，长江流域沿岸的气温陡然飙升。炎热的酷暑，毒辣的阳光灼烤着大地，再加上时不时的降雨，雨水停止后，阳光再这么一晒，蒸发的水蒸气让整个南方犹如蒸笼...轰隆——！那第二声巨响比方才更沉、更闷，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身，整座襄阳城的青砖路面都在震颤，连护城河里浮着的几片枯叶都跳了起来。石弹自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砸在西城墙北段三丈高的马面墙垛口上。夯土夹碎石的墙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先是簌簌掉下黄灰，继而如朽木般向内塌陷，砖石迸溅，烟尘腾起三丈余高，遮天蔽日。半截女墙轰然倾颓，露出底下歪斜断裂的木梁与裸露的夯土断面，像一张被硬生生撕开的嘴，黑黢黢地喘着粗气。杜敬之站在东门箭楼，脚底发软，手扶女墙才没栽下去。他亲眼看见那块石头飞过自己头顶时拖出的灰白轨迹，像一道坠落的闪电，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觉耳中嗡鸣如万鼓齐擂，喉头腥甜，一股热流猛地涌上鼻腔——竟是惊得鼻血直流。“报——！！”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上箭楼，甲胄歪斜，脸上糊满灰土，“西……西墙！西墙塌了！塌了足足一丈三尺！守军……守军乱了！柳将军已率亲兵赶去堵缺口，可……可人还没到，西墙底下就有人往城外奔逃！”杜敬之浑身一颤，眼前发黑。他踉跄几步扑到垛口边，探身望去——果然，西墙豁口处烟尘未散，已有数十名披甲士卒丢盔弃甲，不顾军令，疯一般朝城南小巷狂奔而去。更有甚者，竟扒着残存的墙根往下跳，摔断腿也顾不得，只嚎叫着往民宅深处钻。那不是溃逃，是魂飞魄散后的本能抽搐。“放箭！拦住他们！”杜敬之嘶吼，声音劈叉走调。副将迟疑一瞬，终究没敢下令。他望着杜敬之惨白的脸，嘴唇翕动，终是咽下一句“将军，箭……射向谁？”——射向自家袍泽？还是射向那些挤在街角、踮脚张望、眼神里既无恐惧亦无悲愤、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呆滞的百姓？此时，北齐军阵中，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陛下神威——！”“天雷助阵——！”“大齐无敌——！”声浪排山倒海，直撞城墙。高羽立于高台之上，玄甲映日，墨发束金冠，衣袂被晨风鼓荡如旗。他并未看那欢呼的将士，目光如刀，只钉在襄阳城西墙豁口处腾起的烟尘里。那烟尘之下，是七百年后蒙古铁骑赖以破城的回回炮第一次在历史长河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而此刻，它碾碎的不只是夯土与砖石，更是南朝士族盘踞百年的心理壁垒——原来这铜墙铁壁，并非天设地造，亦非神佛所佑，不过是一堆可被人力掀翻的泥巴与朽木。“传令。”高羽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喧嚣，清晰落入侯景、杨忠、季璐等人耳中，“玄甲军前移三百步，列盾阵。工部再装石，瞄准豁口左近，三发连击。不必求准，但求震其胆，裂其心。”“喏！”传令兵抱拳，转身疾奔。侯景喉结上下滚动，盯着那正被工匠们重新挂上配重石块的庞然巨物，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他带兵三十年，见过云梯烧毁、撞车折断、地道塌方、火油焚城……可从未见过一座城，竟被一块石头从天上砸开。这哪里是攻城？分明是天罚！是神明降下雷霆，劈开了凡俗的屏障。他忽然想起数月前洛阳宫中，高羽指着舆图上襄阳二字，语气平淡如叙家常：“此城若守，必成心腹大患；若破，则江陵门户洞开，荆襄之地，如入无人之境。”彼时他只当是帝王气魄，今日才知，那气魄之下，是早已洞穿时空的、不容置疑的算计。杨忠则默默解下腰间佩刀，抽出半寸寒刃，凝视着刀身上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他记得自己初投高羽时，不过是个被尔朱荣弃如敝履的败军之将，连一套合身的甲胄都没有。是高羽亲手将一领玄甲披在他肩上，说：“杨忠，你缺的不是刀，是胆气；缺的不是力，是眼力。”今日他亲眼所见，那块飞向城墙的石头，正是高羽眼中所见的“眼力”——看得见七百年后的兵器，也看得见人心最脆弱的缝隙。工部尚书綦毋怀文亲自蹲在杠杆基座旁，用布满老茧的手反复擦拭着枢轴上的铜箍。他额角沁汗，不是因烈日，而是因紧张。昨夜子时，他带着三个徒弟彻夜未眠，将昨日第一发试射的偏差数据一一校验：配重石块重量误差半斤，杠杆臂长误差三分，抛射角度因地面微倾导致偏差一度……这些数字在他脑中反复推演，如同刻在骨头上。他深知，高羽要的不是一城之破，而是人心之溃。若第二发失准，砸偏了，只砸塌一段空墙，那便成了笑柄；若第三发再偏，士气未损反涨，柳仲礼甚至可能借此收拢人心，打出“天佑襄阳”的旗号。这回回炮，不是兵器，是赌注，押上的是整个南征的节奏，乃至大齐国运的走向。“稳住！钩锁！”他低吼。“钩锁已固！”“松！”哐当——！铁钩崩开的脆响刺破空气。这一次，配重石块下坠之势更沉，杠杆反弹之速更快，那百斤巨石离弦而出，划出一道比先前更陡、更急的弧线，呼啸着扑向西墙豁口左侧尚未完全坍塌的一段完整墙体。轰——！！！石弹砸中墙体中段，夯土如酥糖般炸开，烟尘未散，又是一声裂帛般的巨响——墙体内部传来沉闷的断裂声，紧接着，整段墙体自中而断，上半截缓缓前倾，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竟将先前塌陷的豁口，硬生生拓宽至两丈有余！烟尘中，隐约可见墙后守军仓皇奔逃的身影，连旗帜都来不及扛走，一根染血的“柳”字旗杆斜斜插在瓦砾堆里，旗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投降的白幡。“再装！”“装！”“松钩！”轰隆——！！！第三声巨响，比前两声更沉、更暴烈。这一次，石弹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两段坍塌墙体之间的连接点上。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连接处，瞬间化为齑粉。整段西墙，从豁口向南北两侧延伸，足有五丈长的一段，竟如沙堡般无声无息地向内垮塌！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仿佛襄阳城真的被天雷劈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城墙上，杜敬之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呜咽，是随侍多年的亲兵；听见远处传来的杂沓脚步与失控的哭喊，是溃兵；更听见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声响——那是无数双眼睛，在城中各处屋顶、街巷、窗棂后，悄然睁开，然后，长久地、沉默地，望向西墙的方向。没有呐喊，没有咒骂，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那寂静比任何喧哗都更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杜敬之忽然明白了高羽那句“无需里应外合”的深意——人心一旦松动，何须外力撬动？它自己就会腐烂、剥落、簌簌成灰。就在此时，一阵奇异的鼓点，自北齐军阵后方响起。不是战鼓的激越，也不是号角的苍凉，而是一种缓慢、沉重、带着奇异韵律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仿佛远古巨兽的心跳，透过烟尘，穿透城墙，直接擂在襄阳城每一个人的胸腔里。鼓点渐密，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一队身着赭红短褐、赤足袒臂的军士，抬着数面巨大的蒙皮鼓，踏着鼓点，缓缓行至阵前。他们身后，数十名工匠手执铜锣、铁磬、竹梆，亦步亦趋。鼓点骤然一变，由缓转急，如暴雨倾盆，铜锣铁磬随之齐鸣，声浪如潮水般一波波拍向城墙。那不是攻城的号角，而是一场盛大、肃穆、不容抗拒的宣告。鼓乐声中，一匹白马踏着节拍，从容踱至阵前。马上之人，玄甲未卸，却已摘下头盔。高羽仰起脸，目光如电，穿透弥漫的烟尘，直直射向城头跪伏的杜敬之，射向那无数双沉默的眼睛。“襄阳父老——！”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鼓乐，清晰无比，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朕，高欢之弟，大齐皇帝高羽。今日兵临城下，并非要屠戮尔等，亦非要夺尔等田产屋舍。朕所讨伐者，唯柳仲礼父子！彼二人私蓄甲兵，违抗朝命，擅杀良吏，苛敛民财，以襄阳为巢穴，养贼自重！尔等十年所纳之税，七成入其私库；尔等子弟应募从军，十人九死，尸骨未寒，抚恤钱粮，皆被克扣殆尽！此等豺狼，岂配为尔等父母官？！”城头，死寂。只有鼓点如心跳，一下，又一下。高羽顿了顿，目光扫过烟尘弥漫的西墙豁口，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朕之石炮，可碎坚城！然朕更愿以仁心为炮，轰开尔等心中之桎梏！柳氏父子，顽抗天命，祸乱一方，罪在不赦！然尔等襄阳百姓，清白无辜！朕今日在此立誓——城破之日，秋毫无犯！凡持械拒命者，斩！凡胁迫百姓者，斩！凡劫掠民财者，斩！其余吏员士卒，但解甲归田，朕既往不咎！家中若有老弱病残，官府即日发粟三斗，柴薪一担！城中孤寡，每月赐米二升，绢一尺！”他抬起手，指向西墙豁口：“尔等且看！此非天罚，乃人谋！朕既有破城之器，亦有安民之策！尔等若仍为柳氏所惑，甘做其挡箭牌，明日此时，朕之石炮，仍将轰鸣！然轰鸣之后，朕将亲率玄甲军，踏入此城！届时，血染护城河，尸填豁口路，尔等妻儿老小，皆为柳氏陪葬！尔等思之，慎之！”话音落下，鼓乐戛然而止。万籁俱寂。唯有西墙豁口处，烟尘缓缓沉降，露出底下一片狼藉的断壁残垣，以及残垣缝隙里，顽强钻出的一簇淡紫色的野蓟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杜敬之抬起头，望着那簇野蓟花，又缓缓移开视线，看向城中——街道上，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不是慌乱奔逃的百姓，而是扶老携幼、静默伫立的妇孺老幼。他们仰着脸，望着西墙，望着城外那一片肃杀如铁的玄甲军阵，望着阵前马上那个摘去头盔、眉目如剑的年轻帝王。没有欢呼，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下意识地将孩子的小手，轻轻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上，仿佛要让孩子也记住这沉甸甸的心跳。杜敬之慢慢站起身，拂去膝上灰尘。他不再看城外，也不再看那烟尘未散的西墙，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走下箭楼。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过惊魂未定的亲兵，走过瘫软在地的副将，走过那些眼神茫然、手足无措的士卒。无人阻拦，亦无人跟随。他径直穿过府衙，穿过中庭，一直走到后宅那株苍劲的老槐树下。树影婆娑，光斑跳跃。他解下腰间佩剑，缓缓抽出。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苍白而平静的脸。“备笔墨。”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亲兵茫然应诺。杜敬之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纸上，墨滴缓缓凝聚，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坠落在素笺中央，晕开一团浓重的墨迹，像一颗黑色的心脏。他忽然笑了，极轻，极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释然。笔锋落下，墨迹如龙蛇游走：“敬启大齐皇帝陛下：臣杜敬之，代襄阳阖城百姓，叩谢天恩。柳氏父子，悖逆天理，荼毒乡里，臣等久蓄异志，苦无良机。今陛下神威，天降霹雳，震聩发聋，使臣等顿悟迷途……城中军心已散，民心已归，臣等愿举城而降，唯乞陛下……信守前诺，勿伤百姓一毫。”最后一笔收锋，墨迹淋漓。他搁下笔，将素笺仔细叠好，双手捧起，交给身边一名面色惶恐的年轻文书：“送去城外。亲手，交予陛下。”文书双手接过，指尖冰凉，躬身欲退。“等等。”杜敬之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珏，上面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那是杜氏家主信物，象征着襄阳杜氏百年的清誉与权柄。“替我告诉陛下，此物，非为献媚，亦非为赎罪。乃是我杜氏，愿以百年清名，为陛下此诺，作保。”文书捧着玉珏与书信，如捧着滚烫的炭火，踉跄而去。高羽展开素笺，目光扫过字字句句，最终落在那枚静静躺在锦匣中的青鸾玉珏上。他并未触碰，只是久久凝视。良久，他抬头，望向西墙豁口处，那簇在废墟中摇曳的淡紫色野蓟花。晨光熹微，洒在花瓣上，泛着微弱却倔强的光泽。“传令。”高羽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玄甲军，收盾。工部，拆卸回回炮。全军……原地休整。派医官入城，救治伤者。再派粮秣官，于西墙豁口处，设粥棚三座，赈济饥民。粥，要稠。米，要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侯景、杨忠、季璐等一众将领，一字一句，清晰如铁：“告诉襄阳城里的人——朕，说到，做到。”城中，杜懋府邸。老人枯坐堂上，面前摊着杜敬之方才遣人送来的密信。信纸已被他捏得皱巴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咳得满脸通红，眼角沁出浑浊的泪。身旁侍女慌忙递上痰盂，他摆摆手，只死死攥着那封信，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父亲……”杜敬之不知何时已立在堂下，声音疲惫却坚定，“孩儿已遣人送出降表。柳仲礼……昨夜已弃城，携亲信百余人，乘小舟遁入汉水，不知所踪。”杜懋的咳嗽渐渐平息。他抬起浑浊的眼，望着儿子，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近乎解脱的轻松。“好……好啊……”老人喃喃道，枯枝般的手，颤巍巍指向窗外。窗外，一缕晨光，正艰难地穿透连日阴霾，落在庭院里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边缘，照见井壁上几道新鲜的、被利刃劈砍过的深深刻痕——那是昨夜，杜敬之亲手所为。刻痕歪斜，却力透石壁，赫然是两个字：“新生”。杜懋闭上眼，两行老泪，终于无声滑落，滴在膝上那封皱巴巴的降表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堂内，唯有那缕晨光，静静流淌，温柔而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