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陛下！！”高羽返回襄阳之后，便第一时间召见了兰钦。此前他便是让兰钦替自己训练水军，而拿下襄阳、江夏过后，兰钦也顺势来到襄阳。在城中继续征召精通水性之人，还有便是紧锣密鼓的...轰隆——！那第二声巨响比方才更沉、更闷，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身，整座襄阳城的青砖路面都在震颤，连护城河里浮着的几片枯叶都跳了起来。石弹自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砸在西城墙北段三丈高的马面墙垛口上。夯土夹碎石的墙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先是簌簌掉灰，继而如酥饼般崩出蛛网状裂痕，最后“哗啦”一声，整段三尺厚、五步宽的垛口连同其下两尺高的女墙，竟被硬生生砸塌了半截！碎石混着泥块滚落，烟尘腾起三丈高，呛得城头守军连连咳嗽，有人甚至被震得跪倒在地，耳中嗡鸣不止，眼前发黑。杜敬之正立于南门敌楼之上，手扶女墙，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亲眼看见那块石头飞上天时，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黑色巨鹰，又像一道劈开云层的墨色闪电。它飞得太高、太快、太不合常理——弓弩射不出这等高度，投石车甩不动这般重量，更无人见过石头竟能离地三十丈以上，再垂直坠下，如天罚般精准砸落！“这……这是何物？！”他嘶哑着嗓子问身侧副将，声音抖得不成调。副将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神……雷？”不，不是雷。雷声是炸裂的，而此物落地前，尚有一瞬诡异的寂静，仿佛时间被抽走一息。那寂静比巨响更骇人。城下，北齐军阵鸦雀无声。连战马都垂首噤声，唯有旗角在风中无力地晃动。侯景死死攥住缰绳，指节泛白，一双鹰目死死盯着那坍塌的缺口，瞳孔剧烈收缩，额角青筋暴起。他打了一辈子仗，破过无数坚城，却从未见过城墙是被“砸”塌的——不是蚁附登城时的血肉厮杀，不是地道掘进后的火药爆破（此时尚无火药），更非水淹土埋的漫长消磨。它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蛮横意志，以纯粹物理的暴力，当场折断脊骨！杨忠已翻身下马，快步奔至高台之下，单膝跪地，甲胄铿然作响：“陛下！此……此乃天工神械！臣愿为先锋，率玄甲军自缺口突入！”高羽未答。他负手立于高台前沿，玄色大氅被晨风鼓荡如帆，目光平静扫过那道豁口，又缓缓掠过城头惊惶失措的守军身影。他等的从来不是这一击之威，而是人心崩塌的刹那。果然，不过半炷香工夫，城内便起了骚动。先是西市方向传来孩童啼哭，继而是成片屋舍间涌出拖家带口的百姓，扛着麻袋、牵着瘦驴、背着铺盖卷，朝东门方向涌去。他们脸上没有悲愤，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庆幸，仿佛那堵坍塌的墙，不是襄阳的屏障，而是压在头顶百年的枷锁终于松动了一道缝。“快走！快走！北边的‘雷公’把墙砸开了，柳家守不住啦！”“听说那位齐皇帝不杀降人，还给流民分田！”“我阿姊在汉水北岸，昨日捎信说那边粮价稳，新官府管治安，夜里敢点灯做活计！”细碎的话语如溪流汇成江河，在街巷间奔涌。杜敬之站在敌楼上，眼睁睁看着自家府邸门前那条平日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此刻竟被逃难的人潮生生截断。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农蹲在路旁，就着陶碗喝稀粥，其中一人仰头望向西边腾起的烟尘，浑浊的眼里竟有泪光：“老天爷开眼喽……这墙塌得巧啊，塌得真巧啊……”巧？高羽唇角微扬。这世上哪有什么巧事。他早遣工部匠人潜入襄阳周边山中，勘测岩脉、试制配重铁锭、校准抛射角度，更命斥候昼夜不休，绘制城防图册，连每段墙体夯土层数、年久失修处的裂缝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回回炮的第一击，瞄准的正是西城墙北段——此处地基原为汉末旧堰改建，土质松软，加之近年雨水丰沛，墙体内部早已被白蚁蛀空大半，表面仅靠一层薄薄青砖粉饰太平。所谓“天工”，不过是将人心、地理、材料、力学尽数算尽后的必然结果。“传令。”高羽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雾，清晰送入每个将领耳中，“玄甲军列阵城下，不攻，只围。令王伟再入城，持朕亲笔诏书，宣于四门。”诏书内容早已拟好，不谈兵锋，只叙民生：“……襄阳父老，朕观尔等困于苛政久矣。柳仲礼父子，私蓄甲兵，擅征丁壮，夺民田产充军饷，敛钱帛以媚建康权贵。今朕南来，非为屠戮，实欲除积弊、正纲纪、安黎庶。即日起，凡愿归附者，免三年赋税；工匠授铁器、农夫赐良种；鳏寡孤独，官府养之；冤抑不申者，赴军前鸣鼓，朕亲听之……”王伟捧着明黄诏书，乘轻舟渡过护城河，踏上吊桥时，两侧箭楼上的守军竟无人放箭。一名年轻弓手迟疑着放下强弓，悄悄对同伴道：“那诏书上盖的印……比咱们府衙的官印还亮堂呢。”杜敬之在府中接到密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茶盏。他深知，柳仲礼此刻若斩王伟，便是坐实“阻塞言路、欺上瞒下”之罪；若放其入城宣诏，等于亲手撕开襄阳最后一层体面外衣。他咬牙踱至后园，枯井旁，老管家正蹲着喂几只瘦鸡。杜敬之突然开口：“阿翁，你记不记得，先祖杜预镇守襄阳时，曾在岘山刻石，曰‘德不可量，功不可数’？”老管家头也不抬，只用竹帚扫着鸡粪：“记得。可老爷您忘了，杜预公刻石那年，荆州大旱三年，他开仓放粮，卖官鬻爵换米，全州饿殍不足千人。如今……”他顿了顿，竹帚柄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如今咱们粮仓里存的，是去年秋收的陈粟，还是今年春荒时从民户手里硬刮来的‘预征粮’？”杜敬之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井沿上。井壁沁出的寒气透过锦袍直钻骨髓。当夜，西门悄然开启一道窄缝。不是为了迎敌，而是放出了数十辆牛车——车上堆满草席裹着的尸首，全是这几日因惊惧、饥寒、疫病暴毙的城中贫民。守军默然让行，连查验都没有。牛车驶出十里，停在北齐军营外。高羽亲自率十余骑迎出，命军医逐具查验尸身，记录死因，随即下令就地掘坑，以桐油焚尸，灰烬混入石灰深埋，并立木牌：“襄阳罹难者，大齐永昌元年夏，葬于此。”翌日清晨，新坟前已插满百姓自发献上的野菊与艾草。第三日，柳仲礼在府中设宴，邀杜懋、季璐等世家主事密议。酒过三巡，柳仲礼猛地拍案而起，双目赤红：“诸公！北齐妖械虽利，终究是奇技淫巧！我襄阳城高池深，尚有精兵八千，箭矢三万斛，岂能束手就擒？！今日我便点齐兵马，趁其器械未备，杀出城去，火烧其营寨，毁其‘雷公’！”满座寂然。杜懋捻须不语，季璐低头摩挲酒杯，指尖冰凉。倒是坐在末席的季家旁支子弟季琰，忽而放下酒箸，声音清越：“柳将军，昨夜我巡城，见西门箭楼上有士卒以刀刻字——‘宁降齐，不随柳’。刻字之人，已被您亲卫拖走，可您知道他刻字前，刚把他娘的棺材板拆了，钉成一副担架，抬着饿死的幼弟出城求医么？”柳仲礼面色铁青，手指捏得酒杯咯咯作响。第四日，北齐军营中传出消息：工部匠人彻夜不休，已将回回炮拆解运回，另组装两具新炮，炮架以铁箍加固，配重铁锭增至三百斤。更有斥候探得，北齐后续大军携巨木千根、铁钉万枚，似要就地伐木造更大攻城器械。第五日黎明，襄阳东门守军哗变。百余名衣甲不整的士卒砍断吊桥绞索，放倒拒马，竟将一队押运粮草的柳家私兵堵在瓮城之内，尽数缴械。为首伍长扯开衣襟，露出胸前溃烂的疥疮与肋骨：“老子在城头站了十七个日夜，一碗稀粥里捞不出三粒米！你们柳家粮仓里的米，霉味都飘到护城河了！今日老子不反，明日就得饿死成鬼！”第六日，杜敬之闭门谢客。府中清扫一空，唯留正厅悬一幅墨迹淋漓的条幅：“民心所向，虽金城汤池，亦为齑粉。”第七日，辰时三刻。西城缺口处，尘埃落定。断墙残垣间，竟有百姓提着瓦罐、挎着竹篮，默默摆下几碗清水、几块粗饼。一老妪颤巍巍将半块麦饼放在坍塌的垛口断面上，喃喃道：“吃了，好上路罢……”就在此时，一阵整齐如铁蹄踏地的号子声由远及近——“嘿哟！嘿哟！嘿——哟！”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城外旷野上，数百名玄甲军士卒肩扛巨木，腰系麻绳，正以惊人的节奏，将一根长达二十余丈、需十人合抱的巨木，缓缓拖向西门缺口。木身上墨线纵横，铁箍森然，顶端削得尖锐如矛，赫然是一具超规格的冲车！而冲车之后，两架崭新的回回炮已昂然矗立，配重铁锭在朝阳下泛着幽冷光泽，炮梢绷紧如弓，蓄势待发。高羽立于冲车前端，一身玄甲映着晨光，宛如一尊自历史深渊踏出的战神。他并未看城头，目光越过断墙，径直投向襄阳城最核心的所在——州衙。“柳仲礼。”他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旷野，“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开城门，缚子出降。否则……”他抬手，指向那两架沉默的巨械：“此炮再响，塌的就不是墙了。”话音未落，西门忽闻“吱呀”一声长响。厚重的包铁榆木门，竟从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缝隙里，没有刀枪，没有旌旗，只有一名素衣老者，手持一杆褪色的“杜”字布幡，缓步而出。他身后，是杜懋、季璐、王伟，以及数十名卸去甲胄、手捧户籍簿册与粮仓钥匙的世家家主。他们脚下，是整整八百名放下兵器的襄阳守军，沉默如铁，却眼神清明。老者行至距高羽三十步处，伏身叩首，额头触地：“襄阳杜氏杜敬之，代全城七万三千六百二十一口，献城归降。城中粮秣、军械、钱帛、户籍、狱囚名册，皆已清点封存，恭请陛下查验。”高羽凝视着他花白的鬓角与沾着泥点的布鞋，良久，伸手虚扶：“杜卿请起。自今日始，襄阳，便是大齐的襄阳了。”他转身，面向身后肃立如林的玄甲军，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传朕旨意——即刻开仓放粮！凡城中老弱妇孺，凭户帖每日领粟米一升；工匠农人，赴军前登记，授田授器；愿从军者，编入新募‘襄阳营’，月俸加倍！另遣工部、户部、大理寺官员入城，三日内查清柳氏一族十二年贪墨账目，凡侵吞民田、强征徭役、私设牢狱者，按律论处！”命令如雷霆滚过原野。就在此刻，一直静默伫立的侯景，忽然策马上前一步，俯身抱拳，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陛下！末将愿为先锋，即刻率本部，接管州衙、武库、粮仓三处要地！但有一事相求——”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看向高羽：“末将斗胆，请陛下准许末将，亲审柳仲礼！”高羽迎上他的视线，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的激荡如刀锋相击。片刻，高羽颔首：“准。但只准审，不准私刑。柳仲礼之罪，需经大理寺录供、刑部复核、朕亲批，方可定谳。”侯景嘴角绷紧，深深一揖：“遵旨！”此时，朝阳终于跃出远山，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断墙、冲车、回回炮、玄甲军阵，连同那扇敞开的西门，尽数镀上辉煌金边。光晕之中，一名赤脚孩童挣脱母亲的手，跌跌撞撞跑向缺口，弯腰拾起一块被震落的青砖碎片，举在眼前对着阳光。砖缝里，一株细弱的蒲公英正悄然绽放，绒球般的种子在光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准备乘风而起，飘向未知的远方。高羽静静望着那抹嫩黄，心中澄明如镜。他知道，襄阳的墙塌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七百年后，蒙古人的回回炮将再次轰开这座城门；而今日，他亲手点燃的这簇火苗，终将燎原，烧尽整个南朝腐朽的肌理。历史从未被改写，它只是被提前翻开了下一页。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而他，正站在那第一道涟漪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