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高羽设立政事堂后。入政事堂，成为群相之一，便是朝堂之上所有人的终极目标。正三品。也是大齐官职体系下，正常官吏所能晋升的最高品级。正一品、从一品、正二品、从二品这些基本...高洋策马而出，玄甲军如黑云压境，自北门缓缓入城。他身后百骑皆披明光铠，甲叶在初升朝阳下泛着冷硬青光，腰间横刀未出鞘，却已令街巷两侧伏跪的百姓不敢抬头。杜氏宗祠门前石狮旁，杜家老太爷拄着紫檀拐杖颤巍巍立着，身后三十名族中子弟皆素衣白冠，手捧香炉、素帛与铜盆——那是南朝士族迎天子驾临最隆重的“三礼之仪”。习家更早一步，在城西朱雀桥头设了香案，八名童子捧着新采的茱萸与桂枝，跪在青砖上，额头触地，脊背绷得笔直如弓弦。高洋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杜家门楣上那块“吴郡遗脉”的旧匾，又掠过习家青瓦飞檐间悬着的褪色锦旗——上面绣着“永嘉南渡，簪缨不坠”八个魏碑大字。他唇角微扬，却不笑，只抬手一指：“把香案撤了，换素席三张，摆于谯楼废墟之前。”随行参军一怔，忙低声提醒：“殿下，谯楼刚塌，断木残瓦尚有余烟，恐有坍塌之险……”“无妨。”高洋翻身下马，靴底踩碎一块被巨石震裂的青砖，发出清脆裂响，“就在此处。让杜、习二家主事者，连同城中六姓十二房的族老，一个时辰内尽数到齐。再传话下去——今日不收降表，不听陈情，只听一句实话：襄阳百姓，要活，还是要死？”此语一出，街巷静得能听见风卷落叶擦过石阶的窸窣声。杜家老太爷手中拐杖“咚”一声杵在地砖上，喉结上下滚动，竟未答话。习家当家的三爷却膝行半步，额头重重磕在灰烬未冷的焦土之上：“老朽代阖族上下叩首——愿奉大齐正朔，愿纳赋税，愿输丁口，唯求陛下开恩，勿使兵戈再临我樊城故地！”高洋未应，只缓步踏过谯楼残垣。断梁横斜，焦柱倾颓，一根烧得只剩半截的朱漆廊柱斜插在瓦砾堆里，柱身犹存半幅褪色彩绘——是伏羲持规、女娲执矩的古老图样。他伸手抚过那斑驳纹路，指尖沾了层黑灰。身后亲卫欲上前清扫，却被他抬手止住。“留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铁锤，“叫工部匠人来，用桐油刷一遍，再覆上琉璃罩。日后此处不建新谯楼，便以这断柱为基，立‘昭德碑’一座。碑文不刻战功，只记三事：其一，襄阳守将柳仲礼闭城拒王师五月零七日；其二，回回炮发石三枚，毁城墙丈二，塌谯楼半座；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惶然跪伏的人群，“其三，城破之日，齐军未杀一民，未焚一舍，未夺一粟。”话音落时，忽有一阵疾风卷起，吹得断柱上残存的彩绘簌簌抖动，恍若伏羲女娲伸手欲扶这倾颓山河。众人屏息，连杜家老太爷都忘了咳嗽，只死死盯着那微微晃动的神祇画像，仿佛真有天意垂顾。此时北门方向蹄声如雷，一骑快马绝尘而至，马上骑士甲胄染血，却是高羽亲卫统领张亮。他滚鞍下马，单膝砸地，双手高举一卷竹简：“启禀摄政王！陛下诏令已至！”高洋接过竹简，就着晨光展开。竹简以松烟墨书就，字迹峻拔如刀劈斧凿，正是高羽亲笔：“襄阳既定，民心可用。然南朝积弊非一日可清：豪强荫户占田七成，州郡仓廪空虚，流民匿于山泽者逾十万。今敕：即日起，凡襄阳境内，检括隐户，限三月内尽录户籍；废除‘估税’‘和市’诸苛法，改行‘租庸调’新制；拨国库钱二十万贯，于汉水两岸设‘安流所’十二处，收容流民，授田授种，三年免租。另——”竹简末尾墨色稍浓，似是笔锋凝重顿挫，“着工部即刻调集精匠三十人，携回回炮图样及配重测算之法，星夜赴晋阳、邺城、洛阳三地，分设‘火器监’，专造此器。告谕天下：此非妖物，乃圣人观天地之衡而制，杠杆为骨，重力为筋，人心为魂。若有人妄称神迹、私设祠庙者，以惑乱视听论，斩。”高洋读罢，默然良久。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剑鞘轻叩地面三声。左右亲卫立刻会意，齐声呼喝：“遵旨——！”呼声未歇，东市方向忽传来一阵骚动。原是数名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婴孩挤出人群，扑倒在断柱前，额头抢地，哭声凄厉：“青天大老爷！我儿昨夜饿得啃墙皮，求您开恩，给口粮吧！”高洋未动，只抬眼看向张亮。张亮会意，从马鞍后取下一个乌木匣，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枚铜钱，每枚钱面皆铸有“开元通宝”四字，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映着日光，竟似流淌着温润光泽。“这是陛下亲手督造的第一批新钱。”张亮高举木匣，声音朗朗，“铜五铅四锡一，合金最坚；钱文由綦毋怀文大师以失蜡法铸就，字口深峻，绝难仿冒。今赐予襄阳，即刻启用！”话音未落，杜家老太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枯瘦手指死死抠进焦土。待他直起身，脸上纵横沟壑间泪痕混着黑灰，竟如干涸血迹：“老朽……老朽活了八十六岁，见过梁武帝布施，见过侯景屠城，见过尔朱荣烧寺……可从未见过，天子先发钱，后收税。”他踉跄向前两步，竟双膝跪倒，不是向着高洋，而是朝着那根断柱重重叩首：“伏羲女娲，若真有灵，当知今日所见——不是神罚，是人治！是活路啊！”此言如惊雷炸响。伏跪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句：“谢陛下活命之恩——！”紧接着，哭声、喊声、叩头声汇成洪流，从谯楼废墟漫向四条主街，又顺着汉水支流奔涌至城郊阡陌。有农夫扔掉锄头跪在田埂上，有船夫跳下乌篷船跪在码头青石上，甚至山腰寺庙里几个小沙弥也扒着断墙探出脑袋，双手合十，嘴唇翕动。高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穿透全场：“传令——开常平仓。”三日后，襄阳城南仓廪大门洞开。仓吏捧着黄册逐户点名，每户领米一斗、盐半斤、新钱十枚。轮到杜家支系一户贫寒佃农时，那汉子接过米袋的手抖得厉害，米粒簌簌漏下。仓吏皱眉欲斥，高洋却踱步而来，拾起地上几粒米，轻轻吹去浮尘，放回袋中：“米粒虽小，亦是黎庶血汗。你且记住，今日所领，非施舍，是预支——明年秋收，还粮一斗二升，新钱十五枚。多出二升米，便是你替朝廷守好这一方水土的俸禄。”汉子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阳光正斜照过高洋肩甲，映得那玄色麒麟纹熠熠生辉。他忽然想起幼时听祖父讲过的故事：北地有神将，率铁骑踏雪而来，不劫粮不掳妇，只问百姓“要活命，还是要活路”。那时他以为是胡诌，如今米粒在掌心发烫，才知那故事早埋在血脉里，等这一刻认祖归宗。同一时刻，襄阳城西十里外，汉水支流白鹭洲畔，一叶孤舟静静泊在芦苇丛中。船头坐着个穿葛衣的老叟，手持钓竿，却未垂纶。他面前摊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楷，赫然是《襄阳围城日志》。老叟名唤周续，本是南朝太学博士，因谏言削藩被贬为县尉，襄阳陷落前弃官隐于此。他蘸着江水在船板上写字，水迹未干，又添新字：“……回回炮发三矢，毁谯楼，裂城墙。然齐军入城，不戮一卒，不掠一室。高王遣使召六姓议政，首问流民安置，次问田亩籍账，终问学宫修缮。老叟伏岸观之，见稚子争食新发粟米，婢女笑指天上飞鸢，樵夫扛柴过市，犹哼俚曲。始信《周礼》所载‘刑措不用’，非虚言也……”他搁下竹简，望向襄阳城方向。晨雾渐散，但见谯楼断柱顶端，不知何时栖了一对白鹭，长颈相依，羽翼洁白如初雪。而就在高洋坐镇襄阳调度诸事之际，建康台城深处，太极殿丹墀之下，萧衍枯坐龙椅已七日七夜。他鬓发全白，袈裟上沾着香灰，手中佛珠捻得发亮，却始终未诵一句经。案头堆着三份八百里加急：第一份是柳仲礼自缚请罪的降表，第二份是杜、习二家联名呈上的《恭迎王师疏》，第三份……是高羽亲笔所书《讨梁檄》的抄本。檄文末尾八字，萧衍已用朱砂圈了七遍：“天命在齐，尔其顺之。”殿外忽有小黄门跌撞而入，手中托盘上，一枚铜钱静静躺着——正是襄阳新铸的“开元通宝”。钱面“元”字右下角，极细微处刻着一柄短剑标记，那是高羽特许工部匠人所留的暗记。萧衍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柄小剑。指尖触到冰凉铜质的刹那，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涌上腥甜，却强咽回去。他慢慢摘下腕上那串伴随自己登基四十年的沉香佛珠，一颗颗，放入铜钱中央的方孔里。“叮……”第一颗珠子落入孔中，发出清越声响。“叮……”第二颗落下，余音袅袅。当第七颗沉香珠嵌入方孔，整枚铜钱竟稳稳立于托盘之上，如塔如钟，如一座微缩的、不可撼动的江山。萧衍望着那枚立着的铜钱，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却无悲意，倒像跋涉千山万水的旅人，终于望见归途炊烟。“传旨……”他声音嘶哑如裂帛，“着太子萧纲，即刻备下素车白马，携玉玺、图籍、宗庙牌位，出建康南门，迎大齐皇帝陛下车驾。”殿外风起，卷起太极殿檐角铜铃，叮咚作响，竟似编钟奏出《大武》古乐。那乐声里，仿佛有邙山松涛，有汉水波光，有回回炮腾空而起的呼啸，更有万千百姓在焦土断柱前，第一次挺直脊梁，喊出的那个字——“活”。高洋站在谯楼废墟最高处，遥望建康方向。晨光如金，泼洒在他玄甲麒麟纹上，也泼洒在脚下尚未清理的焦木断瓦之间。一只蚂蚁正拖着半片麦壳，奋力爬过烧黑的梁木，朝新铺的素席方向挪动。他俯身，指尖轻点蚁背。蚂蚁受惊，触角急颤，却未逃遁，反而昂起头，朝他指腹的方向，试探着伸出前足。高洋嘴角微扬，终于真正笑了。远处，汉水之上，一艘挂赤旌的楼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个披银鳞甲的青年，腰悬长剑，面容与高洋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凌厉。正是高羽亲率禁军主力，自洛阳顺流而下，直指建康。而就在楼船船舱深处，綦毋怀文正伏案疾书。他面前摊开的并非图纸，而是一册新编《火器监章程》，其中第三章第二节赫然写着：“……回回炮者，非止攻城之器，亦可化为耕犁之具。去岁试制‘翻土机’，以配重杠杆引牛力，一日可垦荒田三十亩。今拟于江淮推广，凡设火器监处，必兼办农械坊……”窗外江风浩荡，吹得纸页哗哗作响。綦毋怀文搁下狼毫，走到舷窗边。窗外，汉水两岸新垦的田垄如琴键般延伸，几个农夫正蹲在田埂上，用新发的铁铧比划着什么，笑声随着江风飘进来，清亮如泉。他忽然想起高羽昨夜召见时说的话。那时烛火摇曳，高羽指着沙盘上长江流域的星罗棋布：“怀文先生，你造的不是炮，是钥匙。打开城门的钥匙，打开粮仓的钥匙，打开人心的钥匙……最终，是打开这个时代的钥匙。”綦毋怀文深深吸了一口气。江风里，有泥土腥气，有稻苗清香，还有远处襄阳城飘来的、新蒸粟米饭的微甜。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