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象三年（公元538年），一月二十七。积雪已经开始消融，气温也逐渐的回暖，不过北齐大军却没有任何动作，依旧是原地驻守。早在去年的时候，高羽就已经跟麾下大将们统一过思想。用‘拖’...轰隆——！那声巨响不是自襄阳西门方向传来，震得杜敬之耳膜嗡鸣，脚下青砖簌簌抖落尘灰，连带他腰间佩刀的铜吞口都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扶住女墙，指尖触到冰凉石面，却觉那石缝里竟隐隐发烫，仿佛整段城墙底下埋着烧红的铁砧。塌陷处不在城门正中，而在西门偏北三百步的瓮城角楼基座。那里原是汉末所筑，经宋齐梁三代修补，夯土夹碎石、外砌青砖，足有三丈厚，六丈高，寻常投石车砸上十日也仅留白印。可此刻——哗啦！又是一声闷响，如巨兽啃噬骨肉。角楼南侧二十余步的墙体忽然向内凹陷，砖石如朽木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皲裂的夯土层，那土色泛着诡异的暗红，像凝固的血痂。紧接着，整段墙体从中断裂，轰然向内倾颓！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光，灰雾里隐约可见断口处腾起一缕淡青色火苗，须臾即灭，只余刺鼻硫磺味混着焦糊气息扑面而来。“火……火药？！”杜敬之失声嘶喊，声音劈了叉，自己都认不出这嗓音。他身后副将踉跄后退两步，头盔歪斜，面如死灰：“将……将军！不是火药！那味儿……比军械库里存的爆竹强百倍！莫非是……是雷公引？”雷公引？杜敬之脑中闪过幼时听老匠人讲过的传说：葛洪《抱朴子》载，硝石、硫磺、木炭三物相和，烈焰冲霄，可崩山裂石。然南朝匠人试过数十回，最多炸开陶罐，引线一燃便成火球，从未听说能撼动城墙！更别说这等规模——一炸即塌，断口齐整如刀切，砖石未碎反被掀飞数丈，分明是地底先爆，再借力掀翻墙基！他猛地扭头望向城外。齐军大营静默如常，旗甲肃然，连马匹都未惊嘶。唯见阵前竖起一排新制的黝黑长筒，通体包铜，筒口朝天，筒身刻着“神威”二字，字迹尚新，墨色未干。筒旁立着数十名赤膊壮汉，人人臂缠白布，手持长杆，杆尖裹着浸油麻布，正用火镰敲击燧石——火星迸溅，引燃麻布，火舌倏然腾起。“点火——！”一声厉喝穿透烟尘。嗤——！数十道火线同时亮起，如游蛇钻入长筒底部。刹那间，天地失声。不是轰鸣，是抽空。空气仿佛被巨口猛然吸尽，耳中嗡鸣骤停，眼前景物微微扭曲。杜敬之喉头一甜，膝盖发软，几乎跪倒。他死死抠住女墙砖缝，指甲崩裂犹不觉痛。下一瞬——嘭！！！比先前更沉、更钝、更令人心胆俱裂的爆响炸开！西门瓮城角楼连同其后三十步城墙，整个被掀离地基！砖石如暴雨倾泻，砸在内城街道上，砸塌屋脊，砸碎青石板。烟尘浓得化不开，灰雾中竟浮起片片焦黑碎布——那是守军袍角，被气浪撕扯得支离破碎。“守城弩！快架守城弩！”杜敬之嘶吼，声音已带哭腔。可谁还听得见？城墙崩塌处下方，早被齐军填平的护城河旧址上，忽见数百精卒推着巨木撞车疾驰而出！车上覆牛皮，皮上钉满生铁蒺藜，撞头裹三层熟铜，铜面镌着狰狞饕餮纹。他们竟在爆炸余波未息之际，悍然突进！“放箭！放箭啊——！”杜敬之拔剑狂舞，剑锋砍在女墙上崩出星火。箭雨稀稀拉拉射出，却大多射在撞车牛皮上，叮当作响，纷纷滑落。偶有流矢命中，却被车上士卒以盾格开。那撞车竟似活物，遇坑绕行，逢障直撞，径直抵至残破城墙缺口之下！轰——！第一撞！夯土断口震颤，簌簌落灰。轰——！第二撞！断口处裂开蛛网状缝隙，焦黑夯土簌簌剥落。轰——！第三撞！整段坍塌墙体下方的地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缝隙——缝隙深处，隐约可见暗红火光一闪而逝。“地……地火？”副将瘫坐在地，尿液浸透裤裆，“他们……他们在地底埋了火药？不止一处？！”杜敬之浑身冰冷，终于明白了。王伟那些日日入城，何曾只是传话？他每次进城，必在西门、北门、南门各处踱步半日，与守军攀谈，问粮秣、问箭矢、问城砖年份，甚至蹲下身，用指尖刮取墙根青苔，笑言“贵地水汽重，苔藓肥厚，恐蚀墙基”。原来皆是勘测！那火药非堆于墙外，而是早在半月前，便由齐军死士假扮商贩、流民、僧侣，借修缮祠庙、疏浚沟渠之机，悄然埋入城墙地基深处！引线则顺排水暗渠潜行，直通城外大营——难怪爆炸如此精准，难怪烟尘里有硫磺青焰！“报——！”一名亲兵连滚带爬扑上城墙，甲胄尽裂，“西门……西门缺口已扩至五丈！撞车……撞车要破门了！”话音未落——哐！！！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撕裂长空！那铜铸撞头，竟生生撞穿最后一道承重夯土层，嵌入内城门洞！木门震得粉碎，门轴崩飞，门洞上方砖石如雪崩般垮塌，烟尘中赫然露出内城街道——青石路，酒肆幌子，半截晾衣竹竿，还有几个呆立原地、面无人色的百姓。齐军未趁势杀入。撞车后，千名披甲锐士齐刷刷单膝跪地，长矛顿地，声如雷震：“大齐皇帝陛下仁德无双，不忍生灵涂炭，特命我等止步于此！城中父老，若愿归顺，开城献降，陛下许尔等保全家业，子弟可入国子监习文，军士可编入禁军，授田百亩！若执迷不悟……”领队校尉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冷硬的脸，朗声道：“……此乃最后一次劝降！三炷香内，若无回应，神威炮再鸣，西门、北门、南门三处地火同燃，襄阳城，将不复存！”烟尘渐散，阳光刺破灰幕，照在那校尉铠甲上，映出一点刺目的寒光。杜敬之扶着女墙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发白。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城中。方才还空荡的街道，此刻已聚起密密麻麻的人头。老者拄杖，妇人抱婴，少年赤足，甚至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挤在最前。没人喧哗，没人奔逃，所有人都仰着脸，目光越过他染血的战袍，越过崩塌的城墙，直直落在城外——落在那面迎风招展的玄色大纛上，纛上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齐”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突然向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向杜敬之，声音沙哑却清晰：“柳将军……您说，我们……还能信谁？”杜敬之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砾。他想起七日前，王伟走后，他特意召来城中耆老、塾师、医者，摆下酒宴，反复申明“太子援军不日即至”、“建康尚在苦战，南朝未亡”，众人皆颔首称是。可今晨他巡城，路过东市，却见卖炊饼的老妪将蒸笼盖掀开，对着氤氲热气喃喃自语：“老天爷，让大齐官军快些进来吧……我孙儿饿得啃墙皮了……”他当时只当耳旁风，拂袖而去。又想起昨夜，府中厨娘端来一碗粟米饭，米粒稀疏，汤水清亮。他皱眉斥责，厨娘跪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将军恕罪……米仓……米仓昨日开了锁，里头只剩半袋陈米，霉斑都长到坛口了……管仓的赵主簿……赵主簿昨儿一早，就带着家小往南跑了……”他那时才知，所谓“柳家私兵”，早被杜氏、习氏暗中收买，粮秣调度，全凭世家一句话。他这个襄阳守将，竟成了困在金丝笼里的雀儿，连笼门何时被蛀空都不知晓。“将军！”副将膝行上前，一把抓住他染血的战袍下摆，涕泪横流，“开城吧！开城吧！再拖下去，城……城要自己散了啊！”杜敬之闭上眼。风从西门缺口灌入，带着硝烟与焦糊的气息，拂过他额前汗湿的乱发。他忽然记起幼时，父亲教他读《孝经》，指着“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一句，问他何解。他答：“孝者，顺父母之志。”父亲摇头：“错。孝者，安黎庶之心。父母之志，岂在争权夺利？在社稷安宁，百姓饱暖！”那时他懵懂不解，如今才懂。安黎庶之心……安黎庶之心……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身映出自己苍白扭曲的脸。他没看副将，没看城外，只盯着剑刃上那道细长的裂痕——那是半月前校场演武，他亲手劈断叛卒兵器时留下的。裂痕边缘，竟有一丝极淡的暗红，像干涸的血，又像……地底渗出的硫磺结晶。“备马。”他哑声道。“将军？！”“备马。”他重复，声音陡然拔高，竟带金铁之鸣，“去西门。”他策马穿过溃散的人流，马蹄踏过崩塌的砖石，溅起呛人的灰雾。沿途百姓默默让开道路，无人跪拜，无人呼号，只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时代碾碎的旧梦。西门缺口处，齐军已退至百步之外，列阵肃立。那面玄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人白衣博带，手持羽扇，正是王伟。他见杜敬之策马而来，竟未着甲，只微微一笑，羽扇轻摇，如赴一场春日雅集。杜敬之勒马于缺口边缘。脚下，是尚未冷却的焦黑夯土；前方，是齐军沉默如铁的阵列；身后，是千疮百孔的襄阳城，和城中无数双疲惫的眼睛。他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剑尖朝下，剑柄朝前，深深一揖，额头几欲触地。“柳仲礼，代襄阳军民，献城归降。”王伟羽扇一顿，随即朗笑出声，笑声清越，竟压过了城中呜咽：“好！好一个柳仲礼！陛下所言果然不虚——将军真乃国士也！”杜敬之直起身，脸上没有屈辱，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望向王伟身后，望向那面玄色大纛飘扬的方向，轻声道：“请王长史转告陛下……柳某有一问。”“将军请讲。”“陛下南来，所图者，可是天下？”王伟敛了笑意，正色道：“陛下所图，非天下之疆域，乃天下之心。”杜敬之点点头，目光扫过齐军阵列中那些年轻却坚毅的面孔，扫过他们甲胄上未干的硝烟，扫过那几尊尚在余温中微微发烫的“神威炮”。他忽然想起昨夜翻检军械库残册，见一行小字：“神威炮，初制于邺城，匠人张九，试炮三十七次，炸膛十六，伤者八十三，九死一生，终成。”原来，这雷霆万钧之力，并非天降神罚，而是凡人以血肉之躯，一锤一凿，熬尽心血铸就。他最后望了一眼襄阳城。城墙虽塌，城楼犹在。那矗立千年的谯楼飞檐，在硝烟中依旧倔强地指向苍穹。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声音清越，竟似一声悠长叹息。杜敬之转身，再未回头，牵马缓步走入齐军阵列。甲士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铁甲相碰，铿锵有声，却无一丝杂音。他走过之处，所有士卒皆以矛顿地，声如潮涌：“恭迎柳将军！”那声音，竟比方才的爆炸更令人心颤。王伟目送他身影消失于阵后，这才转身，对身旁传令兵沉声道：“传令——神威炮，熄火。全军，止步。”传令兵一怔：“长史？陛下有旨，若城破，需即刻接管四门，肃清残敌……”“本官知。”王伟抬手，羽扇指向西门缺口内那一片狼藉却寂静的街巷，指向那些探出窗棂、默默注视的百姓面孔，“陛下要的，不是一座死城。是活人，是人心。告诉将士们——今日起，襄阳城，归齐。但襄阳人，仍是襄阳人。军纪，加倍严明。违者，斩！”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钉：“去告诉杜懋、习良那些人……让他们把囤积的米粮，全搬出来。开仓放赈。就说……这是大齐皇帝，给襄阳百姓的第一道旨意。”传令兵躬身领命，疾步而去。王伟独立风中，白衣猎猎。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硫磺与尘土的空气，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笑意，无关胜负，无关权谋。只因他看见，在西门缺口内，一个赤脚男孩小心翼翼拾起半块焦黑的城砖，举到眼前，对着透过硝烟的微光，好奇地翻看。砖缝里，竟有一株嫩绿小草，纤细却倔强，正从焦土与碎石的夹缝中，悄然探出两片新叶。风过，草叶轻颤，如心跳。王伟收回目光，轻抚羽扇，喃喃道：“陛下……您要的民心，已在路上了。”远处，齐军大营方向，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马背上骑士高擎玄色令旗，旗面金线所绣，并非“齐”字，而是一轮初升的朝阳——那是高羽亲率的中军御驾，距襄阳，已不足三十里。朝阳跃出云海，金光万道，泼洒在残破的城墙、焦黑的大地、沉默的人群之上，也泼洒在杜敬之牵马缓行的背影上。那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松，仿佛承载着千年襄阳的重量，正一步步，走向一个崭新的、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