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都有各家的烦心事。高羽看似顺风顺水，但烦心事不少。萧菩萨烦心事那就更多。十二月初七，在路上磨磨蹭蹭了许久，不敢来面见他的新太子萧绎，终究还是冒着漫天的大雪回到台城内，面见他...王伟入城时，天色已近黄昏。秋阳斜照在襄阳城斑驳的城砖上，余晖把护城河染成一道暗金细线，风过处，水波微漾，倒映着城楼飞檐与远处连绵山影。他一袭青衫，未着甲胄，只佩一柄素鞘长剑，身后仅随四名从人，皆是寻常士卒打扮，不张旗鼓，不鸣金鼓，连马蹄声都裹了软布。城门洞开一线，柳仲礼亲自立于瓮城之内，甲胄未卸，手按刀柄，目光如铁钉般钉在王伟面上。王伟却未抬头，只缓步而行，踏过青石阶，越过吊桥铁链，在距柳仲礼三步之遥处停住，拱手，腰弯至九十度，不卑不亢，亦无半分谄色：“大齐皇帝遣臣王伟，拜见柳将军、柳太守。”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如磬击石。柳仲礼未答，只侧身让开半步——这是默许其入城之礼，却非待客之礼。王伟亦不以为忤，抬步便走，袍角拂过尘土，竟似踏在自家庭院之中。城内街巷早已清空，唯余两列持戟兵士肃立两侧，甲叶寒光映着夕照，杀气凝而不发。王伟一路穿行，目光扫过两侧高墙深院，但见门扉紧闭，窗棂后却有无数双眼睛悄然窥视——有惊疑，有试探，有灼灼如火，亦有冷如寒潭。他知道，这些眼睛的主人，此刻正围坐在杜懋府中，或习通堂前，或刘氏别院，一面听信使传话，一面盘算着手中那三千私兵、五百弓手、两百具装重骑，究竟该押在哪一边的赌桌上。他心中清明如镜：今日这一程，不是来谈降不降的；是来教他们怎么降得体面，降得安稳，降得……能保住祖业、族谱、田契与门楣的。柳津已在太守府正厅设座。厅中未燃香，未设屏风，唯案几一张，茶盏两只，炭盆一具。柳津坐于主位，面色灰败，却挺直脊背，如一根将断未断的枯松。柳仲礼立于其侧，手仍按在刀柄之上，指节泛白。王伟入内，再度躬身，却不落座，只将袖中一封泥封朱印的锦函取出，双手捧至胸前：“此乃陛下亲笔手诏，不授于他人，唯请二位将军亲启。”柳津未动。柳仲礼却一步上前，伸手欲接。王伟却微微侧身，避了半寸，低声道：“诏书可阅，然陛下有言：‘若阅诏之后，仍执意闭门拒使，则此诏即为绝笔。’”厅中空气骤然一滞。柳津喉结滚动，终于抬手：“拿来。”王伟这才递上。柳津拆封，展卷。纸页微黄，墨迹浓重，确是高羽亲笔——字迹刚健峻拔，横如铁画，竖似银钩，正是当年北地军中流传甚广的“高体”。诏中无一字胁迫，亦无半句讥讽，只叙旧事：言及永熙三年，柳津曾遣使携粟三千斛、战马二百匹赴洛阳助高欢平定尔朱残部；又提天平二年，柳仲礼率三百轻骑夜渡黄河，截断尔朱兆粮道，使高欢得以全歼其主力于韩陵。末尾写道：“昔者共御胡尘，今者各为其主。然国破家亡之际，忠义二字，岂必系于一姓？朕闻柳公治郡廿载，兴水利、减徭役、赈孤寡，襄阳百姓呼为‘柳父’；又知仲礼将军每战必先登，裹创再战，士卒感泣。如此人物，何须效死于昏聩之主，困守危城，徒令万姓涂炭？”柳津读罢，久久未语，只将诏书缓缓覆于案上，指尖微微颤抖。柳仲礼却猛地抬头：“我父子非不知大势！然萧纲纵有千般不是，终是南朝正朔！若我等开关迎敌，百年之后，史书如何记我柳氏？‘襄阳叛臣’四字，刻于族碑，永世难洗！”王伟闻言，忽然一笑。那笑极淡，却如刃出鞘。“将军错矣。”他缓步向前，立于厅心，环顾四壁，“史书由谁执笔？由胜者。而胜者，从来不止写‘叛’与‘忠’，更写‘识时务者为俊杰’，写‘存万民于水火’，写‘弃小节而全大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萧纲自立为帝，建康朝堂之上，已有七人称病不出，三人托辞丁忧，五位侍中联名密奏劝其禅位——此事，将军可曾耳闻？”柳仲礼瞳孔一缩。王伟不等他答，继续道：“陈霸先所率奇兵，已于半月前攻破姑孰，距建康不过二百里。建康守军仓促征召，多为市井游侠、僧兵、甚至奴仆充数，甲械不全，粮秣不足。萧衍虽遣夏侯夔、陈庆之回援，然二人所部精锐，半数已陷于川蜀泥沼，余者疲敝不堪，行军迟缓。昨日探报，陈庆之部在郢州境内遭伏，损兵三百，粮车焚毁——此非虚言，乃我军斥候亲见，尸首尚在江畔未敛。”柳津身子一晃，扶住案角。王伟语气忽转温和：“陛下并非要将军即刻开关。只请将军允三事：其一，准我军医官入城，救治此前攻城所伤之南朝将士——彼等亦是父母所生，非天生为贼；其二，请将军暂止城头箭弩戒备，予我军三日休整之期，以示诚意；其三，容我遣使返营，呈报城中情形。若三日之后，建康援军未至，太子亦无音讯，则陛下愿与将军开诚布公，共商襄阳归属、军民安置、赋税蠲免诸事。”柳津哑声：“……若我拒之？”“那便唯有强攻。”王伟平静道，“陛下已命工部督造‘雷火霹雳车’三十具，配药三万斤，另调河北火器营精卒五千，皆藏于汉水上游支流密林之中。此器非投石所能比，一发可裂城砖三尺，十发足毁敌楼一座。若将军不信，明日辰时，可登南门观之——我军将试射一发，只取城外废弃望楼，绝不伤一砖一瓦于襄阳城垣。”他说完，深深一揖，转身而出。柳仲礼猛然喝道：“王长史留步！”王伟止步，未回头：“将军还有何问？”“你……当真不怕我斩你于此？”王伟终于侧过半张脸，暮色勾勒出他清癯下颌线，目光澄澈如古井：“若将军真欲斩我，方才入城时，瓮城闸门落下，我等五人，早已成齑粉。将军既放我至此，便是心已动摇。动摇者，不杀使，而思利害——此乃智者之始，非懦夫之终。”言毕，推门而出。门外，天色已全黑。一弯新月浮出云层，清辉洒落，照见他青衫背影，瘦削却挺拔，如一杆未折之枪。柳津颓然跌坐于椅中，手中诏书滑落于地，纸角被炭盆余烬燎去一角，焦痕蜿蜒，似一道无声裂口。柳仲礼伫立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锵啷”一声掷于阶前，刀身震颤，嗡鸣不绝。他转身出厅，步履沉重，却坚定。不多时，府外传来号角三声，短促而肃杀——那是柳家私兵集结之令。同一时刻，杜懋府中灯火通明。习通拍案而起：“柳津接诏！柳仲礼未斩使！此乃天赐良机！”江陵刘氏家主捻须冷笑：“老夫早说，柳家父子外刚内柔。如今诏书既至，若再不表态，怕是连自家部曲都要倒戈！”杜懋却端坐不动，只唤来心腹幕僚，低声吩咐：“速遣快马，星夜兼程，赴建康、赴郢州、赴巴西——不必见太子，只将今日之事、王伟所言、柳氏反应，一字不漏，抄录三份，分送三方。尤其要告知陈庆之将军：若其部粮道再断，恐难支撑至冬。”幕僚领命而去。杜懋这才缓缓起身，踱至院中。院角一株老桂正盛，金粟满枝，暗香浮动。他仰头望着那轮新月，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高羽啊高羽……你派王伟来，不是为劝降，是为逼我们动手。”“你知我等不敢等，知我等必争先。你知一旦有人开关，其余世家必争相效仿，以免落于人后，失尽先机。”“你更知，只要有一人动手，柳氏便再无退路——不是他们降你，是你借我等之手，逼他们不得不降。”他轻轻摘下一朵桂花，置于掌心，任夜风将其吹散。“好一手……借刀杀人，还让人跪着谢恩。”城西，习氏别院。习通已命人备下厚礼：蜀锦十匹、玉珏一对、金锭二十枚，另附密信一封，言明愿献城西三门，并荐族中子弟十人入齐军效力。礼单尚未封缄，忽有家仆疾奔而入，脸色惨白：“郎君！不好了！城东刘氏私兵……已悄然移营至东门瓮城之下！”习通一怔，随即大笑，笑声嘶哑：“好！来得好！刘老头终究按捺不住！”他抓起案上朱笔，在礼单末尾添上一行小字：“另奉刘氏移营密报一份，乞陛下明察。”城南，柳氏军营。校场之上，火把如龙。三千柳家部曲披甲列阵，鸦雀无声。柳仲礼立于点将台中央，甲胄森寒，面覆铁胄，唯余一双眼眸，灼灼如炬。他未多言，只扬臂，指向襄阳城南门方向——那里，今晨尚插着萧纲所赐“忠勇可嘉”旌旗，此刻却已悄然撤下。“传令！”他声如裂帛，“自即日起，凡我柳氏子弟，不得擅离营垒；凡有擅议降齐者，立斩不赦；凡有私通外敌、泄露军情者，夷三族！”台下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可就在此刻，一名偏将策马奔至台下，滚鞍落马，高举一纸急报：“将军！杜氏、习氏、刘氏三家私兵，已于一个时辰前，各遣家将至南门、西门、东门守军处，假借巡查之名，混入城门值守！”柳仲礼握刀之手青筋暴起。他缓缓摘下铁胄，露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脸。额角一道旧疤，自眉骨斜贯至下颌，在火光下泛着淡红光泽——那是韩陵之战留下的印记。他望着台下一张张熟悉面孔：有跟他从小厮混的乡党，有父亲亲手提拔的老卒，有儿子刚满十六岁便参军的少年。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沉的、钝痛的疲惫。他忽然想起高羽诏书中那一句：“存万民于水火。”水火……水火……襄阳城内，户逾十万，丁口四十万。若真强攻，雷火霹雳车一发，崩塌的不只是城墙，还有千家屋舍、万具尸骸、无数孤儿寡母蜷缩于断壁残垣之间，食鼠咽土，哭声断绝。他闭了闭眼。再睁时，声音已如古钟低鸣：“传我将令——南门守军，换防。着第七营接替。第八营，原地待命。第九营……移驻太守府外，听候调遣。”副将一愣：“将军，这……是防杜氏？”柳仲礼未答，只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锋映着火光，寒芒刺目。他反手一划，将自己左臂衣袖割开一道长口，鲜血顿时涌出，顺着手腕滴落于青石地面，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传令全军——”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自今日起，凡我柳氏将士，左臂缠白布，白布染血为记。此非降旗，乃哀旗！哀我南朝将倾，哀我百姓将罹兵燹，哀我父子……不能护此一方水土周全！”台下静得可怕。忽有一老兵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老泪纵横：“将军……您这是……要开城啊……”柳仲礼垂眸，望着自己臂上鲜血，忽然轻声道：“不。我只是……不想让这血，再白流。”话音未落，远处南门方向，忽传来一声凄厉长啸——似狼嗥，又似人哭，随即，三支响箭冲天而起，尖啸撕裂夜空！紧接着，是闷雷般的轰响。不是攻城的炮声。是……城门轴断裂的巨响。南门，开了。火把光影里，杜懋立于门楼之上，一袭玄色锦袍，手持一柄麈尾，正对着城外齐军大营方向，深深一揖。王伟站在齐军中军帐前，仰首望去，脸上无悲无喜，只将手中一枚铜符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铜符背面，镌刻二字——“承天”。承天者，非承一姓之天，乃承万民之天。风起，卷起他青衫下摆，猎猎如旗。襄阳城头，那面曾悬了三十年的“柳”字大纛，在夜风中缓缓坠落，无声无息，没入黑暗。而就在同一时刻，建康宫城深处，萧衍独坐于昭阳殿中，面前摊开一封密奏，墨迹犹新，纸角已被他捏得发皱。窗外，一株老槐落叶纷飞，片片如刀。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侍者欲上前搀扶，被他挥手斥退。咳声稍歇，他抓起案上朱笔，在密奏空白处，用力写下八个大字：“高羽不死，南朝必亡。”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墨迹淋漓，宛如血书。殿外，更鼓三响。子时已至。汉水之上，一艘乌篷小舟悄然离岸，顺流而下，船头一点渔火，在浓墨似的江面上，飘摇如豆。舟中人影绰绰，一人抱琴，一人执卷，第三人则始终背对江风，凝望襄阳方向——那里，火光已连成一片，却不见硝烟，唯有无数火把，在城垣上下流动，如一条条赤色长龙，蜿蜒盘绕，吞没旧日旗帜，也照亮新生道路。高羽立于大营最高瞭望塔上，未着甲，只披一件玄色鹤氅。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发带猎猎。他手中无剑，亦无诏书，只有一枚小小铜铃，是他幼时母亲所赠，铃舌早已锈蚀，摇之无声。他静静望着那片火光，良久，才将铜铃收入怀中。身后，侯景悄然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陛下……末将惭愧。”高羽未回头，只淡淡道：“侯卿攻城十次，次次浴血，何愧之有？”“可……终究未克。”“襄阳若真能以力破之，朕何必等今日？”高羽终于侧首，月光落进他眼底，清冷而幽深，“你与杨忠，是朕的刀。而王伟，是朕的鞘。刀若无鞘，伤人伤己；鞘若无刀，不过枯木。你们，缺一不可。”侯景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远处，火光渐次明亮，映得半边天穹泛起淡淡橙红，仿佛整座襄阳城，正在熔铸为一座崭新的炉鼎。炉中所炼，非金非铁。乃是人心。是十年积怨，是百年门第，是万里山河，是千万生灵。高羽抬手，指向那片燃烧的城池，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原野：“传令——各军按序入城。医官先行，抚伤问疾；工部随后，勘测城防；户部即刻开册，登记户籍；刑部持敕，暂代府衙。另谕：凡主动开城之世家，除罪免赋三年；凡协力安民之豪强，授勋田百亩；凡献策建言之士人，可赴邺城，入弘文馆待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诸将，最后落于杨忠身上：“杨卿。”杨忠出列，抱拳：“末将在！”“朕命你为襄阳安抚使，即日赴任。不掌兵，不辖吏，唯有一职——坐镇太守府，接见所有前来投效之士绅、豪右、僧道、商贾。凡有人求见，无论贵贱，必延入中堂，奉茶一盏，听其陈情半个时辰。若其言有理，即刻记录，三日之内，必有回音。”杨忠一怔，随即朗声应诺：“遵旨！”高羽颔首，忽又补充一句：“记住，你接见的不是降臣，是……同路人。”夜风浩荡，吹散最后一缕薄云。那轮新月，终于彻彻底底，浮出云海，清辉遍洒，如银如练，笼罩整座襄阳古城。城中某处深宅，杜懋独坐书房，面前摊开一本《春秋》。他指尖抚过“郑伯克段于鄢”一句，久久不语。窗外，更鼓再响。丑时。而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将至。襄阳，已不再是襄阳。它正脱壳而出，成为大齐版图上，第一座真正意义上“不战而克”的南方重镇。也是高羽南征路上，最锋利的一枚楔子。楔入长江中游，楔入南朝命脉，楔入历史洪流——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高羽转身走下瞭望塔，脚步沉稳，未发一言。塔下，数百将士肃立如松，火把映照下，人人左臂缠着一条素白布带，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是柳仲礼的哀旗。亦是新朝的第一面素幡。它不招展，不张扬，却比任何旌旗都更沉重，更锋利，更……不可撼动。因为那上面浸染的，不只是血。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