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皇帝喜欢聪明人
高羽在国家治理方面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就是生怕重蹈覆辙,时时刻刻在心中警醒自己,不能像广神那样,步子迈得太大,一下子把整个国家的蛋给扯着了,进而导致整体的崩盘。让好不容易恢复的社会秩序,又陷入到...柳仲礼站在太守府廊下,秋风卷着枯叶打旋儿掠过青砖地,他垂手而立,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痛。那封刚由心腹快马送来的密信,此刻正贴在他左胸内袋里——纸角硬挺,像一片未出鞘的刀刃。他不敢拆,也不敢焚,只任它硌着心跳,一下,又一下,沉得发闷。城中已乱。不是兵戈交击之乱,而是无声无息、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洇开的乱。自齐皇帝特使叩关未入、只遣一纸劝降檄文由弓弩射入西门起,不过两个时辰,整座襄阳便似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向四面八方。杜氏宗祠门前那株百年银杏,今晨尚挂满金叶,午后便有三名杜家私兵挎刀巡街,腰牌上“杜府部曲”四字在日光下反着冷光;王氏米行闭门谢客,可后院柴房半夜传出铁器刮擦声,细听竟是甲片相撞的微响;就连平日里专替军中采买菜蔬的李记菜铺,掌柜今早多添了半车腌菜、三缸烈酒,还悄悄托人从汉水码头雇了两条能载百人的大舫,停在离东门最近的渡口浅滩处——那地方,离水军营寨不过三百步。柳仲礼知道,这些人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值。他们怕的是:高羽若真破城,屠戮不过三日,烧杀不过七夜,可若此刻倒戈,献城纳降,非但免罪,更可能得授实职、赐田千亩、荫子入国子监——北齐新朝初立,缺的正是南朝士族的门第与人脉。高羽那日在城外策马扬鞭、亲抚玄甲军将士脊背的姿态,早已随斥候的唇舌传遍坊间。有人亲眼看见他亲手为一名冻裂手指的年轻伍长裹伤,用的是自己锦袍撕下的里衬;也有人听见他训话时说:“朕不要尔等以命填城,只要尔等心中尚存一丝忠义,便知何为苍生之重。”这话本该是虚饰,可偏生由高羽口中说出,竟似铁铸铜浇,掷地有声。“将军!”亲卫急步奔来,喘息未定,“杜府派了管事持拜帖登门,说……说杜老太爷病中思虑过度,想请将军过府一叙,共商‘守城策’。”柳仲礼喉结滚动,没应声。“还有王氏、庞氏、周氏,都递了帖子,措辞一个比一个恭敬,一个比一个急切。”“陈庆之将军的回援兵马呢?”他忽然问。亲卫一怔:“昨夜哨骑回报,已至宜城,距此不足百里,预计明日申时可抵南门。”“申时……”柳仲礼低笑一声,极轻,极冷,“申时之前,怕是连宜城都走不出去了。”亲卫面色骤变:“您是说……”“杜氏那条通往汉水支流的暗渠,通不通宜城?”亲卫额角沁汗:“通……通的。去年大旱,杜家为保自家水田,私凿了一条引水道,绕过官府勘验,直通鹿门山后溪涧——那溪涧,正是宜城兵马必经的十里松林侧畔。”柳仲礼终于抬脚,靴底碾过一片枯叶,碎声如骨裂。“去备马。不带兵,只带两名亲卫。告诉杜府管事,本将半个时辰后到。”他转身进了书房,取下墙上那柄祖传的环首刀。刀鞘斑驳,铜吞口处刻着“柳氏世守襄阳”六字,字迹已被摩挲得模糊。他抽出刀身,寒光一闪,映出自己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却燃着两簇幽火。这火不是为萧纲而燃,亦非为南梁而燃,是为这满城百姓,为城外十万流民,为那些每日嚼着观音土仍咬牙搬石运木的妇孺老弱。他将刀缓缓插入鞘中,声音低哑:“把阿父昨日写给太子的密信,再抄三份。一份藏于我贴身夹层,一份交予陈庆之将军信使,第三份……你亲自送去西门箭楼,交给守军校尉赵猛。告诉他,若见杜府私兵举火为号,不必禀报,即刻放火箭射毁西门吊桥绞盘。”亲卫跪地领命,额头触地,久久未起。柳仲礼走出书房,天色已近黄昏,云层压得极低,铅灰厚重,仿佛整座襄阳都被捂进一只湿透的麻袋里。他翻身上马,缰绳勒紧,白马人立而起,长嘶裂空。身后两名亲卫策马紧随,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空洞回响,像一记记闷鼓,敲在整座城池绷紧的神经之上。杜府朱门大开,迎出的却非杜老太爷,而是其嫡孙杜琰,年约三十,一身素缎直裰,手持折扇,面上堆着温润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尾纹路僵硬如刻。“柳将军果真信人!家祖卧榻多日,唯念将军忠勇,今日能见,足慰平生。”柳仲礼下马,只略一颔首,目光已越过杜琰肩头,扫过门内影壁——那里原本绘着“麒麟吐书”,如今却被一方素绢遮住大半,绢上墨迹未干,隐约可见“天命所归”四字。“杜公子客气。”他声音平淡,“令祖既有恙,本将不便久扰,只问一句:杜府部曲五百人,今夜子时,可愿随本将巡防西门?”杜琰手中折扇顿住,扇骨轻颤:“西门?将军是疑……”“疑什么?”柳仲礼抬眸,目光如冰锥刺来,“疑杜府私兵,与北齐细作暗通款曲?还是疑你们欲趁夜开城,引玄甲军入内?”杜琰脸色霎时惨白,手中折扇“啪”地坠地。门内影壁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杜老太爷拄着紫檀拐杖,在两名婢女搀扶下缓步而出。老人须发皆白,脊背佝偻,可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浑浊中透着刀锋般的锐利。“柳将军。”他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老朽年迈昏聩,不敢言忠奸。只知一事:高羽若破襄阳,城中十室九空;若降高羽,我杜氏可保百年基业不堕。将军世代守城,难道不知……守得住一日,守不住一世?”柳仲礼静静听着,风拂过他鬓角,几缕碎发扬起,露出耳后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镇压蛮獠叛乱时留下的。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铜质虎符,抛向杜老太爷。虎符在空中划出一道黯淡弧线,杜老太爷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柳仲礼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盖过了满庭秋风呜咽:“这枚虎符,调得动襄阳城内所有官军。今夜子时,本将亲率三千人巡西门。杜老太爷若信得过,便让杜府五百部曲,披甲执锐,列于西门瓮城之内。刀尖向外,弓弦上箭,箭镞所指——不是城外,是城内。若有谁胆敢妄动,不问缘由,格杀勿论。”杜老太爷握着虎符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柳仲礼,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柳仲礼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马匹,临上马前,忽又驻足,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杜老太爷,您忘了——当年陈庆之将军北伐,攻洛阳前,也是先收编了洛阳十二家豪强私兵。可后来呢?洛阳城破那一日,十二家宗祠,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马蹄声远去,杜府大门缓缓合拢,吱呀一声,如棺盖闭合。柳仲礼没有回太守府。他策马直奔西门箭楼。暮色四合,城墙之上火把次第燃起,照见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守军们见他到来,纷纷肃立,甲叶轻响。柳仲礼登上最高一层,凭栏远眺。城外,大齐营寨灯火连绵,如星河倾泻,最中央一座高台巍然矗立,台顶悬着一盏硕大青铜灯,灯焰被风吹得猎猎摇曳,却始终不灭——那是高羽的将台,亦是整座营地的心脏。就在此时,一名斥候飞奔上楼,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将军!宜城方向……松林起火了!火势极大,黑烟冲天,怕是……怕是烧断了官道!”柳仲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静如古井:“传令,西门守军,今夜加双岗。凡未经本将手令,擅离岗位者,斩。凡见可疑火光、异响、人影者,即刻鸣镝示警,违者同罪。”“是!”斥候退下。柳仲礼取出怀中那封未拆的密信,就着火把光亮,终于展开。纸上墨迹力透纸背,是柳津亲笔:> ……太子若执意攻建康,恐成画饼。高羽既至,襄阳危如累卵。为今之计,唯速返师,与陈、夏侯二将军合兵一处,扼守汉水下游,方保江南半壁。若迟,则建康未下,襄阳已失,彼时南北隔绝,我军如釜中鱼鳖,坐以待毙。另:杜氏已遣密使赴齐营,约定三日后子时,献西门。吾儿当慎之,慎之再慎……柳仲礼读罢,将信纸凑近火把。火焰舔舐纸角,迅速吞噬墨字,焦黑卷曲,最终化为一捧灰烬,被夜风卷走,散入无边黑暗。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曾牵他手登上此处箭楼,指着汉水对岸那片苍茫山影说:“仲礼,你看那鹿门山,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城不在坚,有忠则存。”那时他仰头问:“阿父,何为忠?”柳津抚摸他头顶,声音如江流深沉:“忠非愚忠。忠是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明知火海亦要跳入,只为身后之人,能多活一日,多看一眼明日朝阳。”风更大了,吹得柳仲礼衣袍猎猎,他久久伫立,身影凝固在火光与暗影交界之处,像一尊即将被风雨蚀刻殆尽的石像。远处,大齐营寨那盏青铜灯焰猛地暴涨,炽白耀眼,仿佛一颗坠落人间的星辰,灼灼燃烧,照亮了整个襄阳的夜空,也照亮了城墙上每一张年轻而茫然的脸。子时将至。西门瓮城内,五百杜府私兵已披甲列阵,刀枪林立,寒光森森。他们面向城内,背对城外,铠甲缝隙里渗出细密汗珠,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微油光。无人说话,唯有粗重呼吸声交织成一片压抑的潮音。柳仲礼立于瓮城最高处,手中环首刀横于臂前,刀身映着火光,也映出他身后——整座襄阳城沉默的轮廓。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寂静:“诸位,今夜不守城。”底下五百人齐齐一震。“今夜,我们守的不是城门,是人心。”“是你们自己的命,是你们家中老母幼子的命,是这座城里,十三万不愿做亡国奴的百姓的命。”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杜琰脸上——后者正站在第一排,手中长枪微微颤抖。“杜公子,你祖父说,高羽若破城,十室九空。可你们想过没有——若高羽今日不破城,明日、后日、大后日呢?他带来的,不止是玄甲军,还有工部匠人,有神机营,有能射三百步的霹雳炮,有能焚尽城墙的猛火油柜……你们以为,凭这堵墙,能挡住多久?”杜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柳仲礼抬手,指向城外那片灯火海洋:“可你们更没想过——高羽为何不立刻攻城?为何要遣使?为何要等三日?因为他要的不是一座尸山血海的废墟,而是一座完好无损、人心可用的襄阳。他需要你们,需要你们的田契、你们的户籍、你们的船队、你们的盐引……他要的,是整个南朝的骨架,而非一堆烧焦的骨头。”夜风卷起他战袍一角,猎猎作响。“所以,今夜子时,若真有人举火为号……”他忽然拔刀出鞘,寒光乍现,如一道撕裂长夜的闪电!“——本将第一个砍的,不是敌将,是你们当中,第一个转身望向城外的人。”刀尖垂落,直指脚下青砖。“现在,所有人,卸甲。”五百私兵愕然抬头。“卸甲!弃械!只留贴身短刃!”柳仲礼厉喝,声震瓮城,“脱下你们的杜府软甲,换上我军制式皮甲!摘下你们的杜氏旗徽,佩上我军赤色缨络!从这一刻起,你们不是杜府私兵,是襄阳守军!是本将麾下,柳字旗的兵!”没有人动。柳仲礼目光如电,扫过第一排:“杜琰,你带头。”杜琰僵立片刻,终于咬牙,伸手去解胸前甲扣。金玉相击,清脆一声,如惊雷炸响在死寂的瓮城之中。第二声,第三声……甲片坠地声连成一片,汇成沉闷而决绝的洪流。柳仲礼看着眼前五百具卸甲露臂的躯体,看着他们眼中恐惧尚未褪尽,却已悄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属于战士的火苗。他缓缓收刀入鞘,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记住,今夜之后,你们的名字,将记入襄阳军籍。你们的父母,将获官府廪粮。你们的孩子,五年内,可免徭役,可入州学。”他停顿良久,望着东方天际——那里,一抹极淡的灰白,正悄然撕开浓重夜幕。“天,快亮了。”就在此时,西门之外,汉水江面,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号角。呜——不是齐军惯用的牛角号,而是南朝水军特有的、用整根白蜡树干掏空制成的“鲸骨号”。声音苍凉,穿透水雾,直抵人心。柳仲礼霍然转身,望向江面。只见薄雾深处,十余艘乌篷快船破浪而来,船头高挑一面赤色大旗,旗上墨书一个斗大“陈”字,随风猎猎招展。船未靠岸,一个洪亮嗓音已遥遥传来,震得江水微漾:“柳将军!陈庆之奉太子令,星夜兼程,已至襄阳!末将亲率水师精锐三百,携火油、滚木、神臂弩百具,助守西门!”柳仲礼立于城头,望着那面在晨光熹微中翻飞的赤旗,望着船上那一张张风尘仆仆却目光如炬的面孔,望着陈庆之那杆插在船头、缨络早已染成暗褐色的长枪……他忽然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上,不知何时,已满是冰冷的雨水。原来,天,真的要亮了。而雨,也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