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阿母！”“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羊苌楚刚刚才从李祖娥、李祖猗姐妹那里出来，高羽御驾亲征之前，好好的努力了一把。这对貌美的姐妹花也都如愿以偿的怀上了高羽的孩子。很...夕阳熔金，将襄阳城头染成一片暗赭色，风卷残云，掠过垛口时带起呜咽般的哨音。柳仲礼仍立在北面女墙之后，手按刀柄，指节泛白，衣袍下摆被晚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身后三丈处，十数名亲卫屏息垂首，无人敢喘重一口气——自半个时辰前北面军营爆发出那震彻云霄的“陛下来了”四字起，城上便再无一人说话。连箭楼里换岗的弓手都忘了交接，只僵立原地，目光死死钉向北方官道尽头。那条道，此刻正浮起一线灰白烟尘。不是马蹄踏起的尘，是千人齐步、万甲相撞、铁履碾碎冻土所扬起的沉厚雾障。烟尘未至，先有鼓声破空而来——非战鼓，非号角，而是一阵低沉浑厚、如地脉搏动般的闷响，咚……咚……咚……每一声皆似自人心底凿出回音，不急不促，却压得人喉头发紧、胸腔发闷。守军中有老兵忽而浑身一颤，失声低喃：“玄……玄甲鼓？！”话音未落，烟尘裂开一线。白马如雪，银鞍映日。高羽端坐其上，未披天子十二章纹衮服，只着一身玄底金线蟠螭纹战袍，外罩鱼鳞细甲，腰悬黑鲨皮鞘长刀，刀鞘尾端垂一道赤红缨络，在风中笔直如箭。他身后并非寻常扈从，而是三百骑——三百骑尽乘白马，甲胄皆覆玄漆，面甲森然，肩吞兽首，马颈悬铜铃，行则无声，止则如山。正是当年洛阳城外踏碎陈庆之三十万联军阵列的鬼面玄甲骑！此刻他们静默列阵，连马匹喷鼻之声都几不可闻，唯余三百双眼睛，冷硬如淬火精铁，齐刷刷扫向襄阳城墙。城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柳仲礼瞳孔骤缩。他曾在建康宫中见过高羽画像——那是南朝秘遣画师混入北齐使团，凭口述所绘，眉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被反复强调：“目如寒星，照人不敢直视”。可眼前这双眼，比画像更锐，比传闻更沉。那目光掠过城墙，并未停留于某处垛口，亦未扫视某员将领，却让柳仲礼脊背窜起一股冰凉刺意，仿佛自己早已被那目光穿透皮肉、剖开骨髓，连心底那点动摇都无所遁形。“将军……”亲卫声音干涩，“玄甲骑……真来了。”柳仲礼没应声。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个极轻微的收势。这是城防暗号——全军敛声，禁鸣镝，熄烽燧，所有瞭望哨即刻撤下女墙，只留两眼贴缝观察。他不能让城中士卒再看下去。再看下去，怕是连挽弓的手都要抖。可晚了。城西粮仓区已有人影攒动。几个挑夫模样的汉子停在巷口，仰头张望片刻，忽然转身钻进一家酒肆。不到半盏茶工夫，酒肆二楼窗棂后便探出七八颗脑袋，个个面色潮红，嘴唇翕动，分明在复述方才所见。又过片刻，东市布行后巷里，三个锦袍青年并肩而立，其中一人指尖蘸了茶水，在青砖地上迅速划出一个“高”字，另两人盯着那字，喉结上下滚动，眼神却亮得吓人。柳仲礼看得真切——那是范阳卢氏旁支的卢文远，清河崔氏的崔琰，还有太原王氏的王峻。三人都未披甲，未执兵，可三人身后阴影里，隐约可见十余条握刀的手臂。内忧已如野火燎原。柳仲礼猛地转身，一把揪住传令兵衣领：“速去西门！命柳昭带五百人，立刻查封卢、崔、王三家别院！凡私藏甲仗者，格杀勿论！再派快马，加急送信给城南大营——柳仲明率三千府兵，即刻移驻内城四门，接管巡街权！记住，只说‘奉家父密令’，不得提陛下二字！”传令兵刚要奔下马道，柳仲礼又喝住他：“等等！把城东药铺那个跛脚老郎中……也请来。就说……就说城中恐有疫症初现，需他验看井水。”那老郎中，是柳家安插在东市的眼线，专司监听豪强密谈。传令兵领命而去。柳仲礼却未松气，反而攥紧腰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父亲柳仲礼昨夜密室召见时说的话：“高羽若来，必不攻城，而攻心。”当时他还觉得危言耸听——哪有皇帝御驾亲征不擂鼓督战的？可眼下这玄甲骑不发一矢、不擂一鼓，单凭阵列便令全城失声，岂非正是攻心？城外。高羽勒马驻足，距护城河仅三百步。他抬手轻叩马鞍，身后玄甲骑中一名副将策马上前，双手捧上一物——非刀非剑，乃一具尺许长的乌木匣，匣身嵌铜铆，表面无纹无饰，唯匣盖中央镂空雕着一枚小小的、展翅欲飞的铜雀。侯景与杨忠并立于高羽左后方，皆屏息凝神。侯景认得此物——去年冬，工部尚书苏绰亲赴晋阳，携此匣面圣，密议三昼夜。事后苏绰曾对他说：“此匣若开，襄阳城头，再无完堞。”杨忠则记得更早：五年前平定河北叛乱时，高羽曾用类似机括轰塌邺城西门瓮城，彼时只闻巨响如雷，砖石崩飞如雨，守军尸骸竟被震成齑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高羽并未开匣。他只将匣子掂了掂，忽而侧首，对杨忠道：“揜于，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怀朔镇，我教你们三个‘三不打’？”杨忠一怔，随即抱拳：“末将记得！一不打无备之敌，二不打无隙之城，三不打……不降之心。”高羽颔首，目光投向襄阳城头：“柳家父子守城，确有章法。城上湿帛顶棚挡箭，地下听瓮防掘，连护城河水位都每日三查——此乃‘有备’；城墙夯土掺糯米汁、石灰、桐油，砸不塌、烧不透、水浸不酥——此乃‘无隙’；更难得者，是柳仲礼至今未斩一降卒，反将俘获齐军伤者裹伤送还，以彰仁义——此乃‘不降之心’。”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既如此，朕便不打。”侯景心头一跳：“陛下……莫非真要围城？可粮草……”“谁说要围？”高羽唇角微扬，抬手一指城西，“看见那片槐树林没？树龄三十年以上，枝干粗壮，树冠浓密。”侯景顺着他手指望去，不解其意。高羽却已拨转马头，玄甲骑随之无声分流，让出中间一条通路。数百名工匠模样的汉子推着十二架蒙布辎车鱼贯而出，车上堆满麻绳、铁钩、长杆、滑轮与数不清的牛皮囊。为首老匠头摘下毡帽，露出寸许短发，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如蚯蚓，正是工部将作监主事鲁班之徒——鲁胜。他趋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泛黄竹简：“启禀陛下！‘飞鸢引’十二具，悉数备妥！另备‘雷火囊’三百枚，‘霹雳油’二十坛，皆依陛下所授‘流体力学’与‘爆燃配比’之法精制，绝无差池！”杨忠与侯景对视一眼，皆见彼此眼中茫然。飞鸢引？雷火囊？霹雳油？这些词闻所未闻。高羽却朗笑一声，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鲁胜：“好！鲁卿辛苦！”他接过竹简，随手展开，只见上面墨迹淋漓，绘着十二幅精妙图样：每幅图中，皆有一具三丈高木架立于护城河外，架顶横亘长杆，杆端悬一巨大牛皮风袋，风袋下方垂数十根麻绳，绳端各系一枚拳头大小、裹着厚厚油布的陶罐。图侧小楷注曰：“风起则袋鼓，鼓则绳绷，绷则罐悬，悬则待令——罐坠触石，油迸火燃，烈焰腾空三丈，焚城楼如燎毛！”侯景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要借风势抛火？”“非也。”高羽摇头，指尖点向图中一处细节，“你看此处——风袋内壁，衬有铜箔螺旋纹。风灌入袋，必循纹而旋，旋则生涡，涡则聚力于袋底一点。此力非人力能及，亦非风力可测。”他抬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朕要的，不是抛火——是要襄阳城头，从此不敢立人！”话音未落，北风忽起。呜——！风声尖啸，卷得玄甲骑旌旗狂舞。那风恰是从北往南，掠过槐树林时带起层层叠叠的沙沙声，如千军万马踏叶而行。鲁胜仰头观风，老脸绽开笑意，猛然挥手：“升鸢！”十二架辎车同时掀开蒙布。轰隆隆——十二具高达三丈的木架在绞盘声中徐徐竖立，顶端长杆斜指襄阳城头。牛皮风袋被迅疾撑开，鼓胀如孕妇腹，表面铜箔螺旋纹在夕阳下泛出幽幽青光。风灌入袋，袋身果然开始微微旋转，越旋越疾，带动长杆末端麻绳绷得笔直，绳端陶罐微微摇晃，油布包裹之下，隐隐透出暗红光泽。城上。柳仲礼正欲下令弓手瞄准木架放箭，却见那风袋越旋越快，袋底铜纹竟因高速摩擦迸出几点火星！火星溅落处，麻绳瞬间焦黑蜷曲——这哪是风袋？分明是台蓄势待发的火机！“射袋！快射袋！！”他嘶声厉吼。城头弓手如梦初醒，强弓齐张，破空之声连成一片。数十支羽箭呼啸射向风袋，可箭尖触及袋面，竟如撞上生胶，噗噗闷响，尽数弹开！更有几支箭被高速旋转的铜箔纹带偏角度，斜斜反弹，竟射向己方垛口，当场撂倒两名守军！“火油！泼火油！！”柳仲礼目眦欲裂。可迟了。风势陡然加剧，呜——！！！十二只风袋同时鼓至极限，袋底铜纹旋转如电，轰然爆出十二团刺目青焰！焰光一闪即灭，而绳端陶罐却如离弦之箭，呼啸升空——并非直线抛射，而是呈诡异弧线，越过护城河，越过箭楼，越过女墙，直扑城墙内侧！“躲——！！！”柳仲礼的吼声尚未落地，第一枚陶罐已狠狠砸在西段城墙内侧马道上！砰！！！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爆裂。油布碎裂，暗红液体四溅，随即被风袋爆出的余焰引燃——轰！！！一道三丈高赤红火墙拔地而起，烈焰翻卷，热浪灼人，墙边十数名守军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衣甲瞬燃，皮肉焦糊，纷纷滚落城下！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十二枚陶罐接踵而至！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十二道火墙在襄阳城头次第炸开，连成一条燃烧的赤链！火舌舔舐女墙，炙烤箭垛，烧熔铁镞，连湿透的顶棚布帛都在高温中卷曲碳化！守军再无法立足垛口，纷纷抱头鼠窜，哭喊声、惨嚎声、甲胄熔化滴落声、皮肉焦臭味混作一团，直冲云霄！柳仲礼被亲卫死死拖离西段，踉跄退至东段箭楼。他回头望去，只见半截城墙已成炼狱：火焰吞噬着一切，浓烟滚滚升腾，遮蔽了最后一抹夕照。那十二道火墙竟似有灵性，随风势游走，火头所向，砖石噼啪炸裂，女墙簌簌剥落，连最坚固的包铁城门也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这……这是什么妖术？！”亲卫牙齿打颤。柳仲礼死死盯着火海中心——那里，风袋仍在旋转，铜箔幽光闪烁，仿佛一只只贪婪吮吸着风与火的巨眼。他忽然明白了高羽那句“不打”的含义：不打城墙，而打人心；不破城门，而焚士气；不杀士卒，而毁其胆！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北营飞驰而来，马背上使者高举白幡，声如洪钟，穿透火啸：“奉大齐皇帝诏！襄阳守将柳仲礼接旨——城中百姓无辜，朕不忍玉石俱焚！今赐尔等三日时限：若献城归降，阖城军民免罪，田亩照旧，子弟可入国子监习经；若负隅顽抗……”使者顿了顿，抬手指向那十二道不熄火墙，“此火，明日此时，将焚尽全城！”话音落，城上死寂。唯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与风穿过焦黑断垣的呜咽。柳仲礼扶着箭楼柱子，缓缓滑坐在地。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望向火光映照下一张张惨白惊惶的脸——有老兵，有新丁，有昨日还笑着分他半块炊饼的少年，也有今晨为他拭去额头血渍的老卒。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射箭：“箭不贵疾，贵准；兵不贵多，贵心。”如今心已乱，箭何存？他慢慢解下腰间佩刀，刀鞘上“柳”字刻痕已被磨得模糊。他将刀横置于膝，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眸中再无犹疑，唯有一片沉寂的灰烬。“备马。”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要去见父亲。”亲卫愕然：“将军，此时……”“此时？”柳仲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更冷，“此时，襄阳的城墙还没烧穿了。”他站起身，整了整染血的衣襟，一步步走向马道。火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像一柄即将折断的刀。城外。高羽负手立于风中，玄甲映火，面沉如水。他望着那十二道烈焰，目光却越过火海，投向襄阳城最深处——那里，一座朱漆门楣的府邸静静矗立，门匾上“柳府”二字，在火光中明明灭灭。鲁胜悄然靠近，低声道：“陛下，‘飞鸢引’尚余火囊八十七枚，霹雳油够再燃三日……”高羽轻轻摇头，抬手止住他：“不必了。”他凝视着柳府方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真正的攻城，现在才开始。”风势渐弱，火势却愈猛。襄阳城头，第一块烧红的城砖，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坠落护城河中，激起一片惨白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