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留青史的方法有很多种，遗臭万年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名留青史。其实在高羽建立大齐的那一刻，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大臣们，就已经是注定史书有名，后世之人给大齐修史的时候，他们未必能够单独列传，但能在史书...北风卷着尘沙扑上城墙，柳仲礼正俯身检查一段被箭簇凿出浅坑的女墙，忽闻城北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啸——不是敌军擂鼓，不是攻城号角，而是人声鼎沸、甲胄铿锵、万马奔腾搅起的轰鸣，如春雷滚过汉水之滨，由远及近，层层叠叠，竟压过了西面齐军营中尚未散尽的战鼓余韵。他猛地直起身，手按刀柄，眯眼望向北门方向。只见烟尘蔽日处，一杆玄底金边的大纛劈开灰黄天幕，旗面上“高”字龙飞凤舞，墨色沉厚，金线灼灼，在残阳下似有烈焰跃动。旗下铁骑如黑潮奔涌，甲光连成一片寒鳞，枪尖所指，直贯襄阳北垣；更有一骑当先，白马素袍，银鞍未染血，却自生一股吞天噬地的肃杀之气——那人勒缰立于百步之外高地，不披重铠，只着轻甲，腰悬双剑，头戴紫金冠，面如冠玉，眉若墨裁，目光遥遥扫来，竟似穿透三里烟尘，直刺柳仲礼瞳底。柳仲礼浑身一震，手中宝刀“锵”地一声脱鞘半寸，又骤然顿住。是他……真的是他！高欢！不，如今该称——大齐皇帝高羽！城墙上守军先是茫然，继而骚动，有人失声叫出“高欢”二字，旋即被左右死死捂住嘴。可这名字已如星火燎原，瞬息间在垛口间低语传递：“是高欢！当年平定六镇之乱、击退柔然、收复洛阳的高欢！”“他不是萧衍亲自册封的骠骑大将军？怎会……怎会率齐军来攻？”“不……不是高欢，是高羽！登基称帝的那个高羽！”“陛下……陛下亲至？！”柳仲礼喉结滚动，指尖发冷。他早知高羽篡位建齐，却从未想过此人竟会亲临襄阳。此人非寻常枭雄，乃当世第一等人物——十五岁随父征河西，十七岁单骑入敕勒川说降三部，二十岁以三千骑破尔朱氏十万众于韩陵，三十岁挟天子以令诸侯，四十岁受禅称帝，一手将北朝从四分五裂推至鼎盛。他不嗜杀，却令人不敢直视；不怒而威，偏又常含三分笑意；最可怕者，是他善察人心，能于谈笑间瓦解敌将心防，亦能在绝境中翻盘如反掌。“父亲……父亲！”柳仲礼转身疾奔下城，靴底踏得青砖嗡嗡作响。他顾不得仪态，一路冲进节度使衙署后堂，只见柳津正伏案疾书，案头堆满蜡丸密信与各路塘报，烛火映着他枯槁面容，鬓角霜雪更浓，十指因久握笔而微微颤抖。“父亲！高羽亲至北门！”柳仲礼声音嘶哑，“千真万确！玄纛金‘高’字，白马素袍，正是他本人！”柳津手中狼毫“啪”地折断，墨汁溅上《春秋左氏传》摊开的一页，恰落在“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一句之上。他缓缓抬头，眼窝深陷，瞳仁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来了。”他只吐出二字，竟无惊惶，反有一丝尘埃落定般的疲惫释然。“父亲？”“你可知为何高羽必亲来？”柳津搁下断笔，起身踱至窗前，推开木棂。暮色苍茫，北门方向隐约可见旌旗翻卷，更远处，汉水如带，静默东流。“因襄阳，是他南征路上最后一道心障。”柳仲礼一怔。柳津转过身，目光如锥：“他灭侯景，易如反掌。他取建康，亦不过旬月之间。可若襄阳不破，若萧纲尚据此坚城，天下士人便要说——高羽虽得神器，却未能克复旧都之门户；纵有百万雄兵，亦不敢渡汉水一步。此非战之利钝，乃名分之重器。他须在此地，亲手斩断南朝最后一缕正统气脉，方能告祭天地，坐稳九五之尊。”柳仲礼心头巨震，如遭重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高羽不是为攻城而来，是为“立威”而来！不是为夺一城一地，是为定鼎中原、慑服四海而至！他若不能亲破襄阳，则其帝位始终如履薄冰，北朝旧族疑其德薄，江南士林讥其名不正，就连关中、河东那些观望的豪强，亦将持两端之心！“那……我们……”柳仲礼嘴唇干裂，“还能守几日？”柳津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到墙边，掀开一幅褪色绢画——画中是三十年前襄阳太守府宴饮图，画中主座上端坐二人，左为白袍文士，右为锦袍少年。文士手持酒樽，含笑举杯；少年束发佩剑，眉宇飞扬，正是青年高欢。画角题跋墨迹犹新：“永安三年春，高君欢携弟羽赴襄，蒙太守厚待，赐鹿鸣宴于汉皋。羽时年十四，诵《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满座叹其清越。今观此图，恍若昨日。”柳仲礼浑身血液骤然凝滞。高羽……曾来过襄阳？还在此赴过鹿鸣宴？！“那少年……就是高羽？！”他声音发颤。柳津颔首，指尖轻轻抚过画中少年侧脸：“彼时他随兄长高欢来襄述职，高欢时任北魏定州刺史，奉命巡边至此。太守设宴款待，高欢敬酒，高羽诵诗，席间论及《左传》‘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少年侃侃而谈，言‘戎者，非徒杀人之器，实安民之本；祀者，非独敬鬼神，乃固邦之魂’。满座老吏，无不悚然动容。”柳仲礼脑中轰然炸开——怪不得高羽对襄阳如此熟稔！怪不得他敢堆土山、造辒车、遣细作、布谣言，每一策皆切中要害！原来他少年时便踏遍此地街巷，登过仲宣楼，泛过檀溪水，听过汉皋鹤唳，甚至……或许还摸过这段城墙的砖石！“父亲……他既怀旧情，可会……网开一面？”柳仲礼声音微弱，近乎祈求。柳津惨然一笑，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青砖：“网开一面？仲礼，你忘了他是如何起家的么？六镇流民饿殍载道，他开仓放粮，可若有人抢夺米袋，他亲手斩其首悬于仓门；尔朱荣屠洛阳，他率孤军夜袭虎牢，斩将夺关，血浸甲胄三日不洗；去年在邺城，他废元善见，逼其禅位，禅让诏书宣读之时，元氏宗室哭声震殿，他端坐御座，面不改色，只淡淡道：‘天命无常，唯德者居之。哭者，留之；谏者，诛之；默者，赏之。’”柳津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柳仲礼双眼：“高羽眼里，从来只有‘势’与‘理’，没有‘情’。他今日立于北门，不是故人归来，是天子亲征。你若指望他念旧情而罢兵……不如指望汉水倒流！”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急促脚步声，一名校尉撞门而入，甲叶哗啦作响，脸上血污混着汗水：“报！北门守军急报！高羽遣使至城下，索要城门钥匙，言‘念旧日鹿鸣之谊，许尔父子白衣出城，终身不加刀兵’！另……另附一物！”校尉双手捧上一只乌木匣，匣盖微启，内衬绛色绒布，静静卧着一枚青玉环——环身雕云雷纹，中央阴刻“羽”字，玉质温润，沁色深沉，边缘一道细微裂痕，如岁月咬痕。柳仲礼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案角，砚台倾覆，墨汁泼洒如血。他认得此环！七年前，他随柳津赴建康朝贺，偶遇时任散骑常侍的高欢。彼时高欢已掌禁军，权倾朝野，却对少年柳仲礼格外和煦，曾解此环相赠，笑言：“子曰‘君子比德于玉’，此环伴我十年，今赠贤侄，愿尔如玉之坚，如玉之温，如玉之不折。”柳仲礼当时珍若性命，日日佩戴，直至去年侯景围城，他率军巡夜遇伏，此环被流矢崩裂一角，他心疼不已，连夜请匠人修补，却终究留下那道细痕。如今，它竟静静躺在敌军使者送来的匣中，裂痕依旧，玉色却更显幽深。柳津盯着那枚玉环，久久未语。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仿佛两簇将燃尽的磷火。良久，他伸出枯瘦手指，未触玉环，只轻轻拂过匣盖上凝结的一粒露珠——那是高羽使者策马奔来时，衣襟沾带的北邙山晨露。“传令。”柳津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全军戒备，北门箭楼增哨，弓弦上满，箭镞淬油。再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仲礼惨白的脸，“令城中僧道，今夜子时，于四门钟楼撞钟一百零八响。钟声一起，阖城百姓，无论贵贱，皆须闭户焚香，面向北门，诵《金刚经》首章——‘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柳仲礼愕然：“父亲？！这……这是何意？”柳津终于抬眸，眼中竟无悲无惧，唯有一片澄澈如古井的平静：“高羽要的，是襄阳臣服之姿。可襄阳士民，宁可碎作齑粉，不为屈膝之俑。撞钟诵经，非为乞怜，是为明志——吾辈守此城，非为萧纲，非为梁祚，乃为华夏衣冠、礼乐纲常！钟声所至，即是正音所在。纵使城破，此声不断，则襄阳不死；此心不灭，则华夏不亡。”他转身，从案底抽出一卷竹简，赫然是《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残篇，展开至“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亡于楚”一段，以朱砂圈出“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十四字，提笔在旁批注：“高羽尝之尽矣，知之透矣。然知之愈深，愈不敢轻动襄阳——盖因襄阳，正是天下人心最后之试金石。”窗外，北风骤紧，呜呜穿廊而过，似万千冤魂齐哭，又似古钟初鸣，余韵苍凉。柳仲礼默默拾起地上断笔，蘸取泼洒的浓墨，在竹简空白处，用力写下两个字：死守。墨迹未干，北门方向，忽有清越笛声破空而起。非胡笳，非羌笛，是中原古调《梅花三弄》。笛声清冷孤高，婉转回环，如雪中寒梅，凌霜傲立。一声起，万籁俱寂；二声落，汉水凝滞；三声扬，竟似直贯云霄，撕开襄阳上空沉沉铅云。城墙上，一名老卒正擦拭长矛，闻笛忽停手，仰头望天，浑浊老泪无声滑落，滴在矛尖，与锈迹混作一处。柳仲礼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珠渗出，却感觉不到痛。他知道，笛声之后，必是雷霆万钧。高羽来了。不是以降将之姿，不是以叛臣之名，而是以天子之尊，携十四年积蓄之威、百万铁骑之锋、天下归心之势，亲叩襄阳城门。这一夜，襄阳不眠。汉水无声，却在暗涌；城墙巍然，却在低吼；钟声未起，而人心已如绷至极限的弓弦——只待明日寅时，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便是天地变色之时。柳津吹熄案头烛火，室内顿暗。唯余窗隙透入一线微光，恰好映在那枚青玉环上，裂痕如闪电，幽光流转，仿佛蛰伏千年、即将苏醒的龙睛。远处，笛声渐杳，余韵却如丝如缕，缠绕在每一块城砖、每一寸汉水、每一颗将死未死的心头。襄阳，还在呼吸。只要这口气未绝，高羽的玄纛，便休想插上仲宣楼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