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难怪陈庆之会如此失态……令城墙倒塌是什么概念？守城战最能抹平双方优劣势，自古以来……南朝面对北朝来袭，多是借助山川、河流、城池才能勉强磨平二者在武力上的差距。就说钟离之战。...“放箭！”柳仲礼话音未落，城下齐军阵中已如沸水翻腾——杨忠亲率的三千弓弩手齐步前压，踏着鼓点列成三排，第一排单膝跪地，第二排直立持弓，第三排则高举强弩，箭镞森然，在正午日光下泛出冷铁青芒。弓弦绷紧之声如密雨敲瓦，嗡嗡震耳；箭矢离弦之瞬，天色竟似一暗。万箭齐发！不是寻常散射，而是齐军新制“连珠攒射”——三排轮替，箭雨不绝，如潮水般一波未息、一波又至。箭矢破空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城墙砖缝间霎时插满黑羽，有几支更穿透女墙木板，钉入后方士卒盾牌，尾羽犹自颤动不止。“蹲下！举盾！盾叠盾！”柳仲礼嘶吼着扑向 nearest 的一段垛口，一把拽过两名新兵将他们按倒在地，自己反手抽出背后铁盾，横在头顶。一支重箭“笃”地凿进盾心，力道之猛竟震得他虎口裂开，血丝顺着指缝蜿蜒而下。他顾不得擦，只死死盯住城下。齐军并未立刻攻城，而是在箭雨掩护下，推来七架巨木撞车，车顶覆以生牛皮与湿毡，箭矢难透。车后是百名精壮士卒，肩扛粗麻绳，赤膊上身，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更有数百手持钩镰长杆的兵卒猫腰疾行，专取云梯根部与女墙接榫处，意图钩断支撑、掀翻器械。“火油！滚木！石檑！全数备齐！”柳仲礼声如裂帛，喉头已带血腥气，“传令西段——凡见钩镰近墙三十步者，尽数泼洒火油，掷松脂火把！”话音刚落，东侧一段女墙轰然坍塌半截！却是齐军早于前夜以地穴掘进，暗埋火药于墙基之下。只听一声沉闷爆响，烟尘冲天而起，砖石如暴雨倾泻，砸得下方守军哀嚎四起。烟雾未散，十数名披重甲、面覆铁罩的“陷阵营”士卒已从塌口跃入，手中陌刀寒光凛冽，一刀劈开一名守军头盔，脑浆混着血浆迸溅上墙砖。“堵住！用拒马！烧火盆！上钩镰反钩！”柳仲礼抓起一支燃着的火箭，弯弓搭箭，对准那领头甲士面门便射！箭矢擦颊而过，削下一缕头发，却激得那人仰天狂笑，挥刀砍翻两面盾牌，直逼内侧甬道。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槊自斜刺里突兀搠出，槊尖如毒蛇吐信，自那甲士腋下穿入，直透后心！甲士身形一僵，双目圆睁，喉中嗬嗬作响，缓缓跪倒。持槊者竟是柳津！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竟亲自执槊登城，左臂缠着渗血绷带，右臂青筋暴起，长槊拔出时带出一串滚烫血珠，滴落在他染血的战袍前襟。“仲礼！”柳津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西墙第三垛口……塌了！你去镇守！此处，为父尚能撑得一时！”柳仲礼眼眶骤热，却不敢应声，只重重一点头，转身抄起一面缺口盾牌，带着二十名死士纵身跃下塌陷处旁的蹬道，足踏残砖碎砾，如飞鸟掠空而至西墙。他尚未站稳，三支短矛已破风袭来！柳仲礼侧身让过两支，盾牌格开第三支，反手抽刀横扫，刀锋掠过一名齐军脖颈，血线喷出三尺高。他一脚踹翻尸身，踩着尚在抽搐的躯体跃上断墙，刀尖直指敌阵：“柳家儿郎在此！谁敢越墙一步？！”身后二十死士齐吼：“唯死而已！”这吼声竟压过了战场喧嚣，引得附近数十守军纷纷侧目。有人认出是柳仲礼，竟不顾箭雨，自发聚拢过来，递来长枪、递来火把、递来裹着铁钉的狼牙棒。柳仲礼左手接过狼牙棒，右手宝刀劈开一架攀上半截的云梯，梯上五名齐军惨叫坠落。他猛地将狼牙棒掷向另一架云梯底部，铁钉深深楔入木梯横档，云梯摇晃欲坠，上面士卒惊慌失措，被守军以钩镰狠狠一扯，整架梯子轰然倾覆，压倒后排数名齐军。可就在这片刻喘息之间，城下鼓声陡变——不再是急促催战，而是低沉如雷、绵延不绝的“咚…咚…咚…”。齐军阵列如潮水分开，一队黑甲骑兵缓缓而出。非寻常轻骑，亦非重甲具装，而是身披玄色鱼鳞甲，马披玄鳞鞯，人马皆覆细密铁网，唯露双眼，手持丈八铁矛，矛尖乌黑无光，似浸过剧毒。“玄甲骑……”柳仲礼瞳孔骤缩，声音干涩如裂帛，“高欢当年的‘黑槊’……竟在杨忠麾下？”此念未毕，那玄甲骑已如墨色洪流奔涌而至！非冲城门，亦非撞云梯，而是直扑西墙下一段尚未完全修复的夯土斜坡——那是前日暴雨冲垮的一处旧垒，土质松软，守军本欲明日填平，却未及动手。玄甲骑驰至坡底，为首将领一声厉啸，数十骑齐齐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扬起漫天泥尘。随即，他们竟弃矛不用，齐刷刷抽出腰间短斧，斧刃厚钝，刃口却布满锯齿！“他们要……挖墙？”柳仲礼心头一凛。错了。是挖墙。是夯土！只见数十柄锯齿短斧同时挥落，如切腐土，夯土层应声崩裂，碎块飞溅。更骇人的是，每劈三斧，必有一骑退后半步，换另一骑上前补位，动作整齐划一，如精密机括。短短半炷香功夫，那斜坡竟被硬生生劈出一道深逾五尺、宽近两丈的沟壑！沟壑边缘土石松动，簌簌滑落，而沟底，赫然露出一段早已朽烂、仅靠泥土勉强支撑的旧年木桩基座——那是南朝初建襄阳时所筑的“伏龙桩”，深埋地下三丈，早已腐朽不堪，此刻在震动与重击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快！填土！用沙包！堵住！”柳仲礼嘶声力竭。晚了。“咔嚓——！！！”一声沉闷巨响自地底深处炸开，仿佛巨兽脊骨断裂。整段西墙连同其后百余步女墙，毫无征兆地向内倾斜！砖石如雪崩般簌簌滑落，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守军惊恐尖叫，有人被活埋，有人失足坠入塌陷的深沟，更多人则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柳仲礼被气浪掀翻在地，耳中嗡鸣，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抬头，透过弥漫的灰黄烟尘，只见那玄甲骑已收斧列阵，静默如铁铸。而在他们身后，杨忠端坐高头大马之上，面无表情，只微微抬手——鼓声再起。这一次，是急促、疯狂、近乎癫狂的“咚咚咚咚咚咚咚！！！”齐军全线压上！云梯如林，撞车如山，钩镰如蝗，玄甲骑则如黑色潮水，缓缓踏入那道刚刚劈开的、尚在簌簌落土的沟壑，马蹄踏在松软浮土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噗”闷响。他们不再仰攻，而是准备直接踏着这道由自己劈开的“路”，堂堂正正，碾过襄阳的城墙！“完了……”一名老校尉瘫坐在地，手中长矛当啷落地，面如死灰，“墙塌了……真塌了……”“没完！”柳仲礼猛地扑过去，一把揪住那校尉衣领，脸上沾满灰土与血污，双眼却燃烧着幽绿火焰，“墙塌了，人还在！柳家父子，死在此处，亦不降！传我将令——所有还能拿刀的，都给我到西墙缺口来！把命，填进去！”他松开校尉，踉跄起身，从尸堆里捡起一柄缺刃的环首刀，刀身布满暗红锈迹。他将刀尖狠狠插入脚边一块尚算完整的青砖缝隙，单膝跪地，以额触刀背，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凿入每一双惊惶的耳朵：“柳仲礼在此！誓与襄阳共存亡！尔等若愿随我赴死，便踩着我的尸首过去！若不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灰败的脸，“……便请自行离去。柳某，绝不阻拦。”死寂。只有远处塌陷处传来断续的呻吟，与齐军越来越近的、沉重如雷的脚步声。忽有一人，是方才被他揪住的校尉，颤巍巍拾起长矛，拄地站起，浑浊老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末将……陈三苟，二十年前，便是将军之父……在雍州救下的溃兵。”他抹了一把脸，将矛尖用力顿入松软的泥土，“今日……还命！”又一人，是方才坠入沟壑又爬出来的年轻兵卒，左臂血肉模糊，却用牙齿咬开衣襟，撕下布条狠狠缠住伤口，抓起半截断枪：“小的……阿狗，爹娘饿死在建康城外，是太子爷发的赈粮……才活下来！这命……是太子爷的！”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十个人……越来越多的人，沉默着，或是捡起残兵，或是举起火把，或是徒手攥紧滚烫的砖块，慢慢汇聚到柳仲礼身后，汇成一道虽单薄、却再无动摇的人墙。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口号，只是静静站着，面朝那吞噬一切的烟尘与步步逼近的黑色铁流，呼吸粗重，胸膛起伏如鼓。柳津不知何时也到了缺口边缘，他身边跟着几名白发苍苍的老卒，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陶罐。罐口封泥已被揭开，一股浓烈刺鼻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是陈年烈酒，混着硝石、硫磺与捣碎的砒霜粉末，襄阳守军最后的“火油”——“焚心散”。“仲礼。”柳津声音平静，将一只陶罐塞进儿子手中，“这是你祖父……留下的方子。酒引火，硝助燃，砒霜蚀甲。泼上去，遇火即爆，溅上皮肤，烂肉见骨。”柳仲礼握紧陶罐，冰冷粗粝的陶壁硌得掌心生疼。他点点头，将陶罐高高举起，对着身后所有沉默的人影：“此罐……敬诸君肝胆！”“敬肝胆！”众人齐声低吼，声浪虽低，却如地底奔涌的熔岩，压抑而灼热。就在此时，一阵极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嗒、嗒、嗒”声，穿透战场喧嚣，自北面城墙方向传来。不是鼓声，不是马蹄，更像是……某种轻巧而坚定的叩击。柳仲礼霍然回头。只见北墙最高处的烽火台残垣上，不知何时立起一道纤细身影。素衣胜雪，未着甲胄，只以一条素白绸带束发。她左手扶着半截焦黑的旗杆，右手却高高擎着一面旗帜——并非南朝日月旗，亦非太子萧纲的“燕”字帅旗，而是一面绣工粗糙、针脚歪斜的白底黑字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露出三个墨色大字：**“高欢”**柳仲礼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又轰然倒流冲上头顶！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素衣女子，分明是……“阿姊？！”他失声嘶喊，声音劈叉变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城下，正欲策马踏入沟壑的杨忠，亦猛地勒住缰绳，惊疑不定地望向北墙高处。他身后，侯景亦停止了与慕容绍宗的交谈，眯起双眼，死死盯住那面迎风招展的“高欢”旗，脸色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刀柄。北墙上，素衣女子——柳仲礼的胞姊柳清漪，并未看他，亦未看城下千军万马。她只是静静伫立，白裙飘飞，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潭，目光越过沸腾的战场，投向遥远北方那不可知的天际线。她左手松开旗杆，缓缓抬起，指向北方。指尖所向，风势骤然一转。呜——一声悠长、苍凉、仿佛穿越百年时空的号角声，自襄阳城北十里外的岘山深处，悍然响起！那号角声并不宏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厮杀与鼓噪，直抵每个人的耳膜深处，震得人心口发闷，魂魄微颤。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号角声由远及近，节奏渐密，由苍凉转为激越，由孤寂转为磅礴！仿佛有千军万马自地底苏醒，踏着这号角的节拍，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奔涌而来！柳仲礼怔怔望着阿姊的背影，又猛地扭头望向北面山峦——那里，原本被硝烟与尘土笼罩的山脊线上，竟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线流动的、黯淡却无比坚韧的微光。那不是火把。是刀锋。是无数把出鞘的刀锋，在残阳余晖下，反射出冷冽、肃杀、足以斩断一切绝望的寒光。柳清漪终于缓缓侧过脸，隔着弥漫的烟尘与沸腾的杀戮，遥遥望向西墙缺口处，那个浑身浴血、单膝跪地、手中紧握陶罐的儿子。她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悲悯，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与一种……沉寂多年、终于得以释放的、凛冽如冰河解冻的决绝。柳仲礼喉头滚动，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手中陶罐滚烫，那罐中混合着烈酒、硝石与砒霜的液体，仿佛正随着远方奔涌而来的号角声，与阿姊唇边那抹微笑，一同在他血脉里轰然沸腾、炸裂！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灼热如刀，割得肺腑生疼。然后，他高高举起陶罐，对着身后所有沉默的人墙，对着脚下这片即将沦陷的焦土，对着北方山脊线上那一片越来越清晰的、流动的寒光，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迎——！”话音未落，他已将陶罐狠狠砸向脚下那道刚刚劈开的、尚在簌簌落土的沟壑！“轰——！！！”一团炽白烈焰猛地腾起，瞬间吞噬了沟壑边缘的浮土与碎石！火焰中，无数细小的、裹挟着致命毒粉的火球如活物般弹射开来，溅上玄甲骑覆甲的战马，马匹发出凄厉长嘶，人立而起；溅上齐军士卒裸露的皮肤，顿时皮开肉绽，惨嚎震天！烈焰与毒烟交织，形成一道短暂却灼热无比的屏障，硬生生将那支黑色铁流，阻滞于沟壑之前！就在这火焰升腾、毒烟弥漫的刹那，北面山脊线上，那一线流动的寒光，终于彻底撕裂了最后一丝暮色，化作一道摧枯拉朽的白色洪流，挟着席卷天地的号角余音，轰然撞向齐军后阵！大地在震颤。不是齐军的鼓点。是万马奔腾，踏碎山河的、真正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