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速让开！我有紧要军情传递！”建康城城外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信使骑着快马来到城门之下。因为得知北齐大举南下入侵的消息，为了防止城内有细作混入，建康城的城门加强了盘查，但凡是操着...“援军到了？！”柳仲礼手中刚接过的半碗热粥“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米粒四溅，汤水泼湿了他染血的战靴。他霍然起身，甲叶铿然相撞，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发出一个字——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亲卫喘得胸口起伏如风箱，额上汗珠混着灰土滚落：“是……是慕容绍宗！前日傍晚，斥候在岘山北麓发现烟尘蔽日，马蹄声震得溪水跳荡！今晨寅时，哨骑拼死回城，说……说前锋已过檀溪，距襄阳不过三十里！旗号分明，黑底赤焰，绣‘慕容’二字！”柳津闻讯疾步冲入厅中，胡须上还沾着未拭净的药膏——昨夜他强撑着巡城，被流矢擦过左颊，此刻包扎得歪斜，血丝洇透白布。“慕容绍宗？！”他嗓音劈裂，如枯枝折断，“高羽竟将他调来了？！”话音未落，又一名传令兵跌撞扑入，甲胄上插着半截断箭，右臂软塌塌垂着：“报——西门急报！杨忠部自白帝城破关而下，三日前已克宜城！现屯兵汉水南岸，距樊城仅二十里！两路齐军……合围之势已成！”厅内骤然死寂。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柳津面如金纸。他踉跄扶住案几，指节捏得发白，案上那方萧纲亲赐的青玉镇纸“咔”一声裂开细纹。柳仲礼却忽然笑了。不是释然，不是癫狂，是刀锋刮过铁砧般的冷硬笑意。他俯身捡起地上碎瓷，指尖划过豁口，一滴血珠沁出，坠入污浊的米汤里，晕开暗红。“阿父，您看。”他举起带血的手，“这血，是热的。”柳津一怔。“慕容绍宗来，是为碾碎我父子骨头；杨忠至，是为掐断我咽喉血脉。”柳仲礼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可他们忘了——襄阳城的墙，是用汉水淤泥、荆山石料、蔡阳郡七千儿郎的汗与血夯出来的。他们想靠人命堆平它？好啊！”他猛地转身，甲胄哗啦作响，直视门外惶然列队的将士：“传我将令——即刻起，全城青壮，无论商贾、匠户、僧道，凡能持械者，尽数登城！府库所有存粮，尽数蒸为干饼，分发守军；酒瓮全部凿开，掺入井水，煮沸分饮，驱寒提神！”“仲礼！”柳津失声喝止，“百姓何辜？！”“阿父！”柳仲礼双目赤红如炭，“若城破，北齐屠戮，谁又是‘辜’？！您教我读《左传》，‘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日襄阳，祀已崩，唯戎可存！”他大步踏出厅门，风卷起残破披风，露出内衬上密密麻麻的朱砂字迹——那是他昨夜伏案所书，三百余条守城细则，从箭楼火油配比、女墙礌石堆叠法，到伤兵转运暗道、妇孺避难窖穴图，笔笔如刀，力透纸背。城头，暮色正沉。慕容绍宗的前锋铁骑已列阵于檀溪北岸。玄甲如墨，长槊如林，静默得令人心悸。没有叫阵，没有鼓噪，只有一面丈二黑旗在朔风中猎猎招展，旗上赤焰翻涌，仿佛真有烈火灼烧苍穹。远处汉水南岸，杨忠营寨灯火连绵，如一条盘踞的赤色火龙，与北岸黑潮遥相对峙，将襄阳城死死咬在獠牙之间。“看呐……”柳仲礼立于谯楼最高处，手指向两处营火，“北齐的‘黑’与‘赤’，要在我襄阳城上空合拢成一道绞索。”身旁老卒颤抖着递来一碗掺了姜汁的烈酒，酒气辛辣直冲脑门。柳仲礼仰脖灌尽，灼痛感一路烧到肺腑，他抹去嘴角酒渍，忽然朗声大笑：“痛快！这才像话！若只派个柳津来晃悠几日便退兵，倒显得我南朝无人！”笑声惊起城墙缝隙里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天幕。就在此时，西角楼忽有士卒嘶喊：“将军！樊城方向……有船！”众人齐望——汉水之上，十余艘蒙冲斗舰正逆流而上！船身漆黑，帆影如刃，船头赫然悬着一面褪色的赤旗，旗角破损，却依旧倔强飘扬。“是……是陈庆之将军的水师？！”有老兵认出那船型，声音抖得不成调。柳仲礼瞳孔骤缩，死死盯住为首大舰。那船头立着一人，银甲素袍，虽隔数里，却似有目光穿透暮霭直刺而来。更令人心颤的是——那艘船桅杆顶端，并未悬挂梁军旗号，而是一面半旧不新的白幡，幡上墨书四字，随风翻飞：**“义旗所向”**“陈……陈庆之……”柳津踉跄奔至城垛，老泪纵横，“他……他竟真的来了？！太子……太子成了？！”柳仲礼却缓缓摇头，声音沉如古钟：“不。若太子已入建康，陈将军必率全军直捣黄龙，岂会孤身至此？”他凝视那面白幡，一字一句道：“这是……勤王之师。而非……贺捷之师。”话音未落，东面岘山方向，忽有号角长鸣！呜——呜——呜——非北齐牛角，非南朝螺号，是种苍凉古拙的羌笛声，自山坳深处层层叠叠涌来，如怒涛拍岸，又似万马悲嘶。紧接着，山脊线上，一杆残破的玄色大纛缓缓升起，旗面焦黑，边缘撕裂，却仍固执地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萧”字。“萧……萧纲？”柳津浑身剧震，“他……他竟亲自来了？！”柳仲礼却猛然攥紧城墙砖缝，指甲崩裂渗血。他认得那旗——三年前雍州校场，萧纲亲手将此旗授与陈庆之，旗角内侧，还缝着半枚褪色的铜钱，是他幼时玩闹所遗……“不是太子。”柳仲礼喉间发紧，“是……是太子麾下，真正敢搏命的那支‘死士营’。”果然，笛声渐歇，山道上现出一支奇兵：人人赤膊，腰缠白布，肩扛粗粝原木，脚踏草鞋，裸露的臂膀上刀疤狰狞如蜈蚣。最前方数十人，竟以铁链锁颈，彼此相连，链环叮当，踏着笛声节奏，一步一叩首，额头鲜血染红山路青苔。他们身后，数百辆简陋云梯车吱呀作响，轮轴上深深嵌着干涸血痂。“叩首……拜城？”柳津喃喃，“这……这是何等战法？”“不是战法。”柳仲礼声音嘶哑，“是……祭。”他忽然想起幼时听父亲讲过的一则旧事：当年萧衍攻建康，围台城三月不下，最后便是遣死士负薪焚门，以尸填壕。而眼前这支队伍，分明是以自身为薪，以血肉为火，只为在绝境中，为襄阳凿开一道生门！“放箭！快放箭！”柳津嘶吼。城头弓弩手却迟疑着，拉满的弓弦微微颤抖。那些叩首者，近得已能看清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看清锁链勒进皮肉的深痕，看清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射啊！”柳津怒踹女墙。“阿父！”柳仲礼厉喝，“若射杀此辈，襄阳城，便再无半分‘义’字可言！”他转身，一把扯下自己左肩护甲，露出底下早已溃烂化脓的箭创，血水混着脓液浸透绷带。他抓起一把粗盐，狠狠按在伤口上！“呃啊——！”剧痛让他膝盖一软，却硬生生挺直脊梁。他盯着城下叩首的赤膊死士，也盯着城头每一张惨白的脸，一字一顿：“传令！开西门！”“将军？！”众人骇然。“开西门！”柳仲礼声音炸雷般响起，震得城堞簌簌落灰，“迎……陈庆之将军！”沉重的西门闸门轰然落下，吊桥铁链哗啦倾泻。柳仲礼单膝跪在泥泞门洞内，捧起一捧混着血污的汉水，仰头饮尽。咸腥苦涩直冲喉管，他呛咳着，却仰天长啸：“襄阳柳仲礼，在此恭候义师！城中儿郎，随我——出迎！！”城门洞开。那支赤膊叩首的死士营，竟在距离吊桥十步之处，齐齐停驻。为首老卒解下颈间铁链，双手高举过顶，链环在残阳下泛着幽光，然后……深深一拜。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毕，老卒将铁链掷于吊桥之上，转身，竟与同伴一同，默默退入岘山阴影，如融雪般消散于暮色。唯有那面焦黑“萧”字大纛，在山风中猎猎招展，旗角铜钱，叮咚作响。吊桥尽头，陈庆之策马而立。他并未披甲，素袍纤尘不染，银甲只覆心口要害，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脊隐有血纹。他身后，蒙冲斗舰静静泊于汉水，舰首白幡“义旗所向”四字，在晚照中灼灼如火。“柳将军。”陈庆之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如清泉击石，“某奉太子令，星夜兼程，不为取功，只为……替你父子，守住这扇门。”柳仲礼伏地不起，额头抵着冰冷泥地，肩膀剧烈耸动。他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陈将军……建康……建康如何？”陈庆之沉默片刻，抬手，指向东方天际——那里，一线微弱却执拗的金芒，正奋力刺破厚重云层。“建康未破。”他声音沉静如古井，“但……太子已斩侯景于台城之下。陈霸先、夏侯夔率三万精锐，正渡江而来。三日后，大军必至襄阳。”柳津如遭雷击，颓然坐倒，手中玉镇纸彻底碎裂，齑粉簌簌滑落指缝。柳仲礼却缓缓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熔金般的光焰。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高举过顶：“陈将军！此刀，乃太子亲赐‘承恩’。今日，仲礼愿以此刀为誓——若北齐一日不退，柳氏父子，一日不离此城！”陈庆之凝视那柄古朴长刀，刀身映出他肃穆面容。良久，他翻身下马，竟亦单膝跪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柳仲礼一怔。陈庆之目光如电：“承恩之刀，当承何恩？非承太子之恩，乃承……襄阳百万黎庶之恩！柳将军，请将此刀，交予城头守卒！让每一双握刀的手，都记得——此刃所向，非为权贵，实为苍生！”柳仲礼浑身一震，胸中如有惊雷炸响。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又看向城头那些面黄肌瘦却眼神灼亮的百姓面孔，看向西门处默默捧起干饼分食的老妪，看向角落里用断矛削木为箭的童子……他忽然明白了。所谓“义旗”，从来不在高悬的幡上，而在这些卑微却未曾弯曲的脊梁之间。“诺！”柳仲礼嘶声应诺，双手将刀奉上。陈庆之接过长刀，却不归鞘，反手横举，刀尖直指北岸慕容绍宗大营。素袍猎猎，银甲生辉，他朗声长啸，声震云霄：“义旗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城头万众，静默一瞬。随即，不知是谁率先嘶吼：“义旗所向——！”“义旗所向——！！”“义旗所向——！！！”声浪如汉水怒涛，撞向北岸黑压压的军阵，撞向南岸赤灼灼的营火，撞向沉沉欲坠的暮色苍穹！连岘山古松都在这吼声中簌簌震颤，抖落积年陈雪。慕容绍宗高台之上，段韶凝望襄阳城头升腾的声势，久久不语。良久，他轻叹：“侯景说得对……此城，非血肉可拔。”侯景端坐不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上一枚青铜虎符——那是高羽亲授，象征征伐之权。他望着城头那面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白幡，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传令……明日辰时，全军整备，擂鼓……三通。”段韶愕然：“将军？！”“不是攻城。”侯景抬眼，眸中幽暗如渊，“是……观礼。”他缓缓起身，玄色披风拂过案几，带落那枚虎符，“观一观，这南朝最后一座城池，是如何……以血为墨，以骨为笔，写就一部活的《春秋》。”夜色终于吞噬最后一丝天光。襄阳城头，篝火次第燃起。柳仲礼与陈庆之并肩而立，脚下是温热的汉水，头顶是浩瀚星河。远处，北齐军营篝火如豆，南岸杨忠营寨火把如龙，而襄阳城，灯火如星群坠落人间，明明灭灭，倔强不熄。柳仲礼解下水囊，递给陈庆之。陈庆之接过，却未饮，只将水囊口对准北斗七星，任清水淅淅沥沥洒落夜风。“陈将军？”柳仲礼低声问。陈庆之望着水珠在星光下碎成微尘，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春秋》有载，‘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可仲礼，你可知……真正的‘祀’，从来不在宗庙，而在人心；真正的‘戎’，亦非杀伐，而是守护。”他收回水囊，塞紧塞子，将它轻轻放回柳仲礼手中：“这水，是汉水。今日，我替太子，替天下，敬你襄阳一杯。”柳仲礼双手捧囊，仰头饮尽。冰凉的水滑入喉咙，却似有烈火燎原。他望着陈庆之素袍上隐约可见的暗红血迹——那不是敌人的，是方才他策马渡江时，为护住身后伤卒，以身挡下一记流矢所留。原来，真正的义旗，从来不在天上。它就在眼前这个银甲素袍、以身为盾的男人肩头，在城头那些啃着干饼、眼睛却亮得吓人的少年眼底，在岘山叩首者消失的山径，在汉水无声奔流的波光里……柳仲礼忽然觉得，那日被流矢贯穿的左肩，不再剧痛。一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正从那伤口深处，汩汩涌出，奔流不息。（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