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绎将所有的错都怪罪到了萧纲跟柳家父子的身上。太经典了。错都是别人的，自己永远都没有错。王僧辩等人这个时候也不好多说什么，明明这一路上王僧辩一个劲地劝说萧绎一定要防范伏击，是萧...襄阳城头的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灰白石砖缝间渗出暗褐色血渍，早已干涸龟裂，像一道道无声咧开的嘴。柳津立于中军高台之上，铁甲未卸，左肩护甲裂开一道斜痕，边缘翻卷着铜锈色的硬痂——那是三日前攀云梯时被城头滚木砸中的旧伤。他没包扎，只用麻布粗粗缠了两圈，血早止了，可每呼吸一次，肋下便牵扯着闷痛，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在皮肉里缓缓搅动。台下，三千先锋军列阵如铁，甲胄上泥浆未干，刀锋却亮得瘆人。他们刚从前线撤下，脚边还拖着未及收敛的尸首，有北齐士卒的，也有襄阳守军的。一具穿青绸襕衫的尸体横在阵前，腰间玉带断成三截，头颅歪斜，半张脸被长矛捅穿，却仍能辨出眉目清俊——正是蔡阳郡太守之子，昨夜率三百死士出城劫营，被侯子鉴亲率弓弩手伏于枯苇荡中射杀。那少年临死前竟还攥着半卷《春秋》，竹简散落泥水，墨迹洇开如泪。“抬走。”柳津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两名亲兵俯身去拖，忽听“铮”一声脆响，那少年怀中掉出一枚铜符，通体玄青，镌着双螭衔环纹，背面阴刻“湘东王节制荆襄诸军事”十字小篆。柳津瞳孔骤缩，一步跨下高台，靴底踩碎半片竹简，弯腰拾起铜符，指腹摩挲着冰凉纹路，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低声道：“……萧绎？”风忽然停了。连旗角都不再抖动。他身后，侯子鉴抱臂而立，面无表情，唯右手指尖一下下叩击着腰间横刀刀鞘，笃、笃、笃，节奏沉缓如更鼓。段韶站在稍远处，按剑而立，目光扫过铜符，又掠过柳津绷紧的下颌线，终是垂眸，将一缕被汗浸湿贴在额角的乱发撩至耳后——这个动作极轻，却让柳津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传令。”柳津将铜符塞入怀中，声音陡然拔高，“全军戒备！今夜子时，火把分三队，佯攻东、西二门，实则主攻南门瓮城！令工匠即刻熔铅，灌注箭镞；另调三百弩手，专射城楼女墙之后——本将要看见萧纲亲自持盾挡在箭孔前！”“喏！”众将齐声应诺，声浪撞在襄阳厚重的城垣上，嗡嗡回荡。可没人敢接下一句——南门瓮城之下，埋着七千斤火药，是祖珽半月前密遣死士混入民夫队，借修缮排水沟渠之名暗凿地道所置。此事唯有柳津、侯子鉴、段韶三人知晓。火药引信已埋至距城墙基三丈处，只需一盏茶工夫便可点燃。但若此时引爆，城垣崩塌之际，北齐精锐尚未列阵完毕，烟尘未散，骑兵难进，反会为守军争取喘息之机；若待明日辰时，慕容绍宗中军压境，万箭齐发压制城头，则火药一响，便是摧枯拉朽之势。柳津知道这盘棋该怎么走。他更知道，萧纲此刻必在城内最高处的谯楼之上，正透过箭孔盯着自己。果然，南门城楼豁口处，一袭素白襕衫倏然一闪而逝，袖口沾着朱砂，似刚批完军报。柳津嘴角扯出半分冷笑，抬手摘下头盔，露出满头湿透的黑发，任秋风灌进领口。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烈酒灼得喉管发烫，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腥气。“将军！”一名校尉飞奔而来，单膝跪地，递上一卷油布包裹的密信，“蔡阳郡急报！季安伦部七千精锐已过宜城，前锋斥候距此不足三十里！”柳津撕开油布，信纸展开不过巴掌大，字迹却力透纸背：“……逆子季安伦，私调郡兵，违抗枢密院调令，其心叵测。然查其行军路线，弃官道不走，专择山径密林，显欲隐匿行踪。末将疑其非援襄阳，实欲绕至我军侧后，断粮道，焚辎重……”信末盖着柳仲礼鲜红的印戳，印泥未干。柳津指尖重重抹过“季安伦”三字，指腹沾上一点猩红。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在建康宫苑雪地里，那个总爱蹲在梅树下数落败蕊的少年——那时季安伦不过十五，捧着冻得通红的手呵气，絮絮叨叨说“梅花落尽才见骨，人亦如此”。萧纲当时笑着拍他肩膀：“你倒比你爹看得透。”如今，那少年带着七千兵来了。不是来救襄阳，是来剜他的命。“点烽火。”柳津将信纸凑近火把，幽蓝火焰“呼”地舔舐纸角，朱砂字迹在火中蜷曲、发黑，“传令各隘口：凡见蔡阳郡旗帜，格杀勿论。若其部伪作流民、商旅，许以重金购首级——斩季安伦者，赏千金，封伯爵。”校尉领命而去。柳津转身走向帐中，掀帘时顿住脚步，对侯子鉴道：“去把那少年的尸首……好生收敛。棺木用檀香，衣冠照五品文官制式。碑文刻‘蔡阳季氏子，忠勇殉国’八字，不必提姓名。”侯子鉴微怔，随即抱拳：“遵命。”帐内，烛火摇曳。柳津摊开一张泛黄羊皮地图，指尖从宜城一路划向襄阳，最终停在汉水支流溠水上游一处墨点——那里标注着“白鹤滩”。他取出小刀，轻轻刮去墨点，露出底下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此处水浅，可涉。”这是他三年前随萧纲巡查荆襄防务时亲手所记。那时萧纲指着溠水说：“若敌自西南来，必经白鹤滩。此处设伏，可断其归路。”柳津当时笑答：“殿下多虑，西南唯有湘州萧绎，岂敢犯我？”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柳津吹熄灯芯，帐内霎时昏暗。他摸出怀中铜符，在黑暗里反复摩挲，螭纹棱角硌着掌心，生疼。同一时刻，襄阳谯楼。萧纲手中狼毫悬于素笺半寸之上，墨珠将坠未坠。案头摊着三份战报：柳津连日攻城折损八百余人；季安伦部突现宜城；北齐中军距此仅六十里。他面前站着萧绎，玄色劲装外罩着件半旧不新的银鳞软甲，腰间悬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那是当年在建康宫中，萧纲亲手为他系上的。“哥哥。”萧绎声音很轻，却像块冷铁投入静水，“柳津不敢真炸南门。”萧纲笔尖墨珠终于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如溃散的墨云。“他留着火药，是等慕容绍宗。”萧绎上前一步，指尖拂过地图上溠水白鹤滩的位置，“他怕我绕后，更怕我放火烧他粮道。所以……”他忽然抽出身侧短刀，寒光闪过，刀尖直指自己左胸，“若我今日死于此地，柳津必疑我军心已乱，趁夜强攻。他赌的，就是哥哥不敢让我死。”萧纲笔杆“咔”地轻响，裂开一道细纹。“你疯了？”他声音嘶哑。萧绎笑了，眼角微扬，竟有几分少时顽劣模样：“哥哥忘了？我十二岁就敢在御前摔玉笏，十六岁独闯北齐使团驿馆夺回被扣的荆襄户籍册——这点小事，算什么疯？”窗外忽起狂风，卷起谯楼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啸叫。萧纲盯着弟弟眼底跳动的烛火，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那刀刃。鲜血顺着他指缝淌下，滴在“白鹤滩”三个字上，迅速洇开，像一道赤色溪流。“好。”他松开手，任刀锋垂落，“你去白鹤滩。”萧绎躬身，退至门边时忽又转身：“哥哥，若我未归……请替我告诉阿沅，她绣的那方帕子，我一直贴身收着。”门扉合拢。萧纲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慢慢将那滴血抹在素笺空白处，写下一个字——“渡”。墨血交融，苍劲如戟。四更天，白鹤滩。露水沁凉，草叶锋利如刀。萧绎脱去软甲，只着单衣，赤足踏入溠水。刺骨寒意瞬间噬骨，他咬紧牙关，一步步向前。身后三百死士皆不点火把，只凭月光辨路，每人腰间悬着两只陶罐——罐中盛满桐油与硫磺混合的稠浆，罐口塞着浸透油脂的麻绳。水深及胸时，萧绎忽觉脚下踩到异物。他俯身摸索，指尖触到半截断裂的箭杆，箭簇锈蚀，却仍泛着幽蓝微光。他心头一凛，猛地抬头—— upstream方向，三里外的芦苇荡深处，隐约浮动着数十点幽绿磷火。是狼群。不，是北齐斥候的夜视角灯。萧绎屏住呼吸，缓缓沉入水中，只留鼻尖浮出水面。他听见水流声里混着极轻的金属刮擦声，那是弓弦绞紧的动静。三百死士在他沉入水中的刹那，同时伏低身体，将陶罐沉入水底淤泥，只留麻绳末端系在腕上。上游，狼群磷火悄然熄灭。下游，柳津军营方向，三支火箭“嗖嗖嗖”破空而起，直贯云霄——那是约定好的信号：火药引信已点燃，半个时辰后，南门将倾。萧绎在水下睁开眼。浑浊水流裹挟着腐叶掠过面颊，他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泡一串串上升，像一串无声的珠链，飘向水面之上那个即将崩塌的世界。与此同时，蔡阳郡军营辕门外。季安伦勒住缰绳，抬头望向襄阳方向。那里天际线隐隐泛着暗红，似有大火在云层下闷烧。他身后七千士卒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主帅背上——那袭玄色披风在夜风里纹丝不动，仿佛一尊铸铁的雕像。副将策马靠近，声音发紧：“少……少爷，斥候回报，柳津营中火箭升空三次，按约定，是火药将爆之兆。”季安伦没回头。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襄阳城头——那里，一面残破的南梁军旗仍在风中艰难招展。“传令。”他声音平静无波，“全军，弃械。”七千人齐刷刷松开手中兵器。刀枪剑戟叮当坠地，汇成一片刺耳的金属轰鸣。季安伦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高举过顶。月光下，绢帛上“奉天讨逆”四个大字金线刺绣，熠熠生辉。“本帅季安伦，奉湘东王密诏，讨伐叛贼柳津！”他朗声喝道，声震四野，“尔等若愿归顺，即刻卸甲，随我攻入襄阳，擒拿逆首！若有迟疑——”他霍然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锋劈开夜幕，直指襄阳方向，“便与柳津同葬此城之下！”七千人沉默三息。然后，第一声怒吼撕裂长空：“擒贼！”第二声：“擒贼！！”第三声，七千喉咙迸发出的咆哮如惊雷滚过溠水河谷：“擒——贼——！！！”声浪撞上襄阳城墙，惊起宿鸟无数。城头，萧纲扶着女墙站起身，遥望白鹤滩方向。他看见那七千点火把骤然亮起，如一条赤色长龙，正朝着襄阳南门奔涌而来。他忽然笑了，转身抓起案上未干的素笺，蘸着自己指间鲜血，又添一笔——“渡”字最后一捺，拖出长长血痕，直贯纸底，仿佛一道决绝的船桨，劈开滔天浊浪。柳津在火药引信将燃未燃之际，终于看见了那条赤色长龙。他站在南门废墟边缘，脚下是焦黑扭曲的城墙基石，热浪裹挟着硝烟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慕容绍宗策马奔至他身侧，甲胄上溅满黑灰：“将军！季安伦叛了！他正率兵冲我军侧翼！”柳津没回答。他只是抬起左手，抹去糊住左眼的血污，右手指向白鹤滩方向——那里，三百点幽绿磷火正逆流而上，悄然逼近北齐军粮车队停驻的河湾。侯子鉴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手中拎着个湿淋淋的陶罐，罐口麻绳犹在滴水。“孝徵先生猜得不错。”柳津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萧绎没那么蠢，不会真让自己弟弟送死。”他顿了顿，望着那三百点绿火融入夜色，最终化作一片无声的萤海。“可他没想到……”柳津慢慢解下腰间佩刀，抛给侯子鉴，“我早把粮车里的粟米，换成了火油。”侯子鉴稳稳接住刀，刀鞘上“柳”字铭文在火光中一闪而没。“传令。”柳津转身，走向自己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全军，撤出襄阳十里扎营。明日辰时……”他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一块焦黑城砖，“我要看见萧纲，亲自打开城门，迎我入城。”风卷起他染血的袍角，猎猎如旗。十里外，白鹤滩。萧绎从水里冒出头，剧烈咳嗽着，吐出几口浑水。他抹去脸上水珠，望向襄阳方向——那里火光渐弱，硝烟升腾成一片诡异的紫红色云霭。他身边，三百死士陆续浮出水面，人人怀抱一只完好无损的陶罐。萧绎举起自己那只，罐中桐油晃荡，映着天上残月，幽光浮动。“走。”他低声道，率先踏向对岸，“去告诉殿下……渡，成了。”身后，三百人涉水而行，足音沉寂，唯有陶罐相碰，发出细微清越的声响，宛如编钟余韵，在溠水之上，悠悠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