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子！”历史上的侯景对高欢的子嗣并不服气，高澄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鲜卑小儿。甚至很早就跟司马子如说过。高王在，吾不敢有异，高王殁，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襄阳城头，秋风卷着枯叶掠过斑驳的女墙，城垛间几面残破的“梁”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已磨出毛边，灰白如陈年旧帛。柳津立于谯楼最高处，玄色朝服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软甲，腰间佩刀未出鞘，可右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之上，指节泛白。他身后三步，两名参军捧着漆案，案上摊开的是刚从蔡阳郡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朱砂批注刺目：“齐军前锋已越浕水，距蔡阳三十里！主将萧绎，副将慕容绍宗、段韶，骑卒五千，步卒两万，水师战舰百余艘自汉水逆流而上，舳舻相衔，蔽日遮江！”柳津没说话，只将那张薄薄的麻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背尚有墨迹未干的湿痕，是守将仓促间蘸着血水写的——“粮仅支十日，箭矢耗尽三分之二，城中丁壮不足三千，老弱妇孺填壕掘堑，夜不得寐……”“十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石碾过青砖，“侯景在建康城里烧了三天三夜的宫室，萧衍的诏书还没写到第三道‘削侯景爵，夷三族’，他倒先替咱们把南朝最后一点元气抽干了。”身旁长史王僧辩垂首而立，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长史，太子殿下前日才遣使至湘州，催促湘东王发兵合围建康……如今齐军突入荆襄腹地，若不速断其后路，襄阳一失，汉水以北再无屏障，齐军铁骑旦夕可抵郢州，顺流直下，建康便成孤岛！”“孤岛？”柳津忽然冷笑一声，竟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随手掷于案上，“你猜这封信是谁送来的？”王僧辩一怔，迟疑伸手拾起，撕开封口，展开细览，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信末印着一枚朱红小印，印文是“大齐天子御玺之宝”，旁附一行小楷：“萧绎顿首再拜，愿为陛下前驱，扫清荆襄逆氛，献俘阙下。”“萧绎……”王僧辩喉结滚动，声音发颤，“他竟敢……竟敢通敌？！”“通敌？”柳津抬眼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直抵洛阳太极殿内那座蟠龙金柱，“他不是替高羽来收账的。侯景借南朝之手屠戮士族、焚毁典籍、逼反宗室，高羽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他顿了顿，指尖缓缓划过案上摊开的荆襄地形图，停在一处墨点标注的要隘——“溠水渡口”。“萧绎不傻。他知道高羽不会让他真打下建康。一统天下之功，岂容他人染指？所以……”柳津忽然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寒光一闪，径直劈向地图上“溠水”二字，木案应声裂开寸许深痕，“他要打的不是建康，是溠水。拿下溠水，便掐断了湘州援军北上的咽喉。湘东王若敢派兵，必在此处遭伏；若不敢派，襄阳便是砧板上鱼肉。”王僧辩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可……可若太子回师，两面夹击……”“太子？”柳津嘴角扯出一丝近乎悲凉的弧度，“萧统那孩子，去年还在东宫设坛讲《孝经》，连马都骑不稳。他带的那三万新募府兵，连弓弦都没拉满过几次，遇上萧绎麾下从邙山一路杀出来的百战精锐……”他摇头，“不等他们渡过长江，萧绎的斥候已把他们的灶数、旗号、甚至主将夜里喝几碗酒都报到昆阳去了。”话音未落，城下忽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喝——“奉天讨逆——！”“擒贼擒王——！”“襄阳不降，屠城三日——！！”声浪如潮，自西、北两面城墙外滚滚而来，夹杂着鼓点节奏分明的梆梆声，每一声都似重锤砸在人心上。柳津霍然转身，掀开谯楼北窗的竹帘——只见远处平原尽头，黑压压的军阵如墨云压境。前军是清一色玄甲铁骑，人马皆覆重铠，甲片在斜阳下泛着冷硬幽光；中军旌旗林立，中央一杆丈八高的赤纛迎风狂舞，上书斗大一个“萧”字，旗下数员大将并辔而立，最前方那人银盔银甲，腰悬双剑，正是萧绎。他身后，慕容绍宗执槊立马，段韶按刀而立，斛律光则策马巡阵，所过之处，士卒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人人甲胄鲜明，眼神如狼。更骇人的是阵列之后——数百架攻城器械被牛马拖曳而来，投石车巨臂高擎如鬼爪，撞车尖锥裹着生牛皮，在夕阳下泛着油亮黑光。而汉水江面上，数十艘蒙冲斗舰正缓缓靠岸，船头弩机森然，箭镞在余晖中反射出点点寒星。“这是……要把襄阳碾成齑粉啊。”王僧辩喃喃道。柳津却突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碾成齑粉？不。萧绎要的是活的襄阳。”他转身踱至案前，取过一支狼毫，饱蘸浓墨，在空白竹简背面飞快书写：“急告太子：齐军佯攻襄阳，实欲诱我主力北上。萧绎亲率精锐潜伏溠水，待我军渡河即行截杀。今已密遣细作混入蔡阳溃兵，伪称粮尽援绝，诱其连夜强攻。另，已命水师佯动于夏口，牵制其水军。请殿下勿忧襄阳，速调巴州、郢州水师合围建康，趁侯景立足未稳，毕其功于一役——此乃唯一破局之机。”写毕，他吹干墨迹，将竹简装入铜管，亲手封蜡，交予一名亲兵：“持此令，乘快船顺流直下，务必三日内面呈太子。记住，若遇齐军水师拦截，宁碎铜管，勿落敌手。”亲兵叩首领命，疾步而去。柳津这才重新负手立于窗前，凝视着城外渐次燃起的齐军营火。火光映在他眼中，竟似两簇幽蓝鬼火。“高羽啊高羽……”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教出个好弟弟。可惜，你忘了教他一件事——”“真正的棋手，从不只盯着自己手里的子。”与此同时，溠水东岸十里外的芦苇荡深处，萧绎正蹲在泥泞的浅滩边，用匕首刮下一片枯苇叶，轻轻放进掌心。他掌纹深刻，指腹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褐色泥屑——那是昨夜伏兵时亲手挖设陷马坑留下的印记。段韶递来一囊清水，萧绎仰头灌了半囊，抹去唇边水渍，忽问：“祖珽到了么？”“刚到。”段韶指向远处一骑扬尘，“侯景遣来的信使，带着高羽手诏。”萧绎点头，接过一卷黄绫，展开细读。诏书措辞极尽褒奖：“……萧绎忠勇冠世，临危受命，克复荆襄，功在社稷……特授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假黄钺，剑履上殿……”他读罢，却将诏书折起，塞进怀中，并未展露分毫喜色。“阿兄信里还说了什么？”段韶试探道。萧绎沉默片刻，忽然从靴筒内抽出一柄短匕，刃口寒光凛冽。他反手将匕首插入泥地，直至没柄，然后抬脚，重重踏在刀柄之上。“他说，”萧绎的声音沉如古井，“若襄阳三日不下，便由斛律光接替我为帅。”段韶呼吸一滞。“他还说……”萧绎弯腰，拔出匕首，抖落泥浆，刃尖滴落三滴浑浊水珠，“高欢当年在晋阳校场，也是这样教我的——‘打仗不是比谁喊得响，是比谁刀更快、心更冷、手更稳。’”他抬头，目光扫过段韶、慕容绍宗、斛律光三人：“你们说，高欢若在，会怎么打这一仗？”斛律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先宰了送信的。”慕容绍宗摇头：“不。他会把诏书当厕筹。”段韶却凝视着萧绎手中匕首，缓缓道：“他会把这把刀，插进襄阳城守将的心口，再让全军看见。”萧绎颔首，将匕首重新插回靴筒，转身走向战马。他翻身上马，银甲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冷光：“传令——今夜子时，佯攻西门；丑时三刻，主力泅渡溠水，绕至襄阳东南角破城。另，把蔡阳逃来的那个太守，押到阵前。”“为何？”段韶问。“让他看看，”萧绎勒缰回望，目光如电，“什么叫真正的‘屠城三日’。”当夜亥时，襄阳西门火光冲天。齐军擂鼓如雷，云梯如蚁攀城，箭雨遮蔽月色。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城头尸积如山。可就在西门激战最烈之时，溠水东岸芦苇丛中，数千精锐已悄然泅渡。他们口衔苇管，身披油布，悄无声息地没入对岸沼泽。为首者正是萧绎，他赤足踩在冰冷淤泥里，每一步都留下浅浅水痕，随即被夜风吹散。丑时二刻，东南角一段坍塌的夯土城墙下，十余名士卒用湿泥封住耳朵，将引线点燃——轰然巨响中，烟尘腾空而起，那段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竟被预先埋设的火药炸开一道三丈宽的豁口！“冲——！！”萧绎一声暴喝，银甲在火光中如流星坠地。他第一个跃入豁口，双剑出鞘，寒光乍现，两名扑来的梁军校尉尚未看清来人面目，咽喉已喷出热血。身后士卒如决堤洪水涌入，呐喊声撕裂夜幕。而此时，西门仍在鏖战。柳津亲率亲兵驰援，却在半途被溃兵冲散。他立于西门城楼，眼睁睁看着东南方向火光骤起，浓烟如黑龙升腾——那是他亲自督造的粮仓所在。“原来……”他嘴唇翕动，声音被淹没在震天杀声里，“原来溠水渡口，从来就不是伏击点。”“是诱饵。”一个苍老声音自身后响起。柳津猛然回头，只见一位白发老者拄杖立于阴影中，正是襄阳城中德高望重的博士刘之遴。老人须发皆白，袍袖沾满墨迹，手中竹简上墨迹未干——赫然是半部《春秋》批注。“萧绎要的不是溠水，”刘之遴缓步上前，将竹简递给柳津，“他要的是您。”柳津一怔。老人指向东南火光：“他炸的不是城墙，是您的心防。您以为他在溠水设伏，便将主力调往西北；他攻西门，您便死守西门；他烧粮仓，您便弃守东南……可您忘了，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城外。”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在您心里。”柳津低头看向手中竹简，火光映照下，那行朱砂批注清晰可见：“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周易·系辞上》他忽然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一个萧绎！好一个高羽！”笑声未歇，东南方向杀声已如潮水般涌至谯楼之下。火把光影中，银甲身影踏着血路步步登阶，双剑滴血，所过之处，梁军将士如麦秆般倒伏。萧绎终于立于谯楼之巅，与柳津相距不过三步。“柳长史，”他收剑入鞘，拱手为礼，姿态恭谨得如同赴宴，“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启程，赴洛阳观礼。”柳津拂袖，将手中竹简掷于地上：“观什么礼？”“观南朝宗庙倾覆之礼。”萧绎微笑，“观四百年衣冠，重归洛阳之礼。”柳津凝视着他，良久，忽然弯腰，拾起竹简，用袖口仔细擦净泥污，然后郑重递还：“请转告陛下……”“臣，愿为前驱。”萧绎双手接过，深深一揖。城外，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染血的襄阳城头。那面残破的“梁”字旗，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旗角毛边飘扬，仿佛一只即将折断的翅膀。而百里之外的汉水江面，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顺流东下。船舱内，祖珽端坐如钟，膝上横放一卷《管子》。他面前矮几上，静静躺着一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完好，封口处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高欢当年在晋阳私邸亲手所绘的暗记。船身轻晃，晨光透过船窗，在信封上投下一小片淡金。祖珽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朵梅花，指尖微凉。他知道，这封信里写的不是军情。是高欢写给高羽的最后一句话：“弟若得胜，勿忘回晋阳祭祖。——兄 欢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