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来了！”居于半山腰上，居高临下的地形，让高洋等人拥有极其开阔的视野，远远的便瞧见了南梁大军的行踪。不过他们并没有着急。而是在其先头部队通过之后，可以直接攻击南梁大部队的中...襄阳城头的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灰白相间的云层低低压着汉水北岸，仿佛天地也屏住了呼吸。柳津立于高岗之上，甲胄未卸，左手按剑，右手攥着半截断箭——那是前日攻城时从城楼飞来的冷箭，斜斜钉入他左肩护膊缝隙，箭尾犹在微微震颤。他没拔，只任那点刺痛提醒自己：这不是梦，不是演练，是血肉堆出来的实打实的困局。身后三万齐军已列阵七日，营寨连绵十余里，炊烟如龙盘踞于汉水之滨。可襄阳城墙依旧青黑如铁，砖缝里钻出的野蒿在风中摇曳，竟比守军的旗帜还要挺直几分。“报——！”一名斥候滚鞍下马，泥浆溅了满面，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喘匀气：“蔡阳郡……蔡阳郡太守季安伦……率七千精锐，昨日午时已入襄阳东门！城头新悬‘湘东王’旗号，四门紧闭，瓮城吊桥尽收！”柳津眼睫一颤，没说话。侯子鉴却猛地踏前一步，靴底碾碎一块风干的马粪：“七千？他哪来的七千？蔡阳郡守军不过两千五百，加上乡勇亦不足四千！莫非他把郡学里的博士、县衙里的书吏都披甲上城了？”斥候抹一把脸，声音发干：“小人……小人亲见他麾下兵卒持长槊、披明光铠，阵列齐整，甲叶反光能照人影……绝非乌合之众！”柳津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明光铠……南朝几时有了这等重甲？”无人应答。明光铠乃北地军械司秘制，甲片以百炼钢淬火锻打，胸背双镜映日生辉，寻常弓矢难透。南朝冶炼之术远逊北地，纵有工匠仿制，也仅能做出形似而质脆的赝品——可若季安伦真有七千副明光铠……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将北地军械库的图纸、匠师、甚至成品，整套送进了湘州！柳津霍然转身，目光如刀劈向身后帐中一人：“祖珽！”祖珽正垂首整理腰间玉带，闻声抬眸，面色沉静如古井：“将军所疑，正是下官欲言。”他缓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封素笺，纸角微卷，墨迹却新：“这是三日前自邺城密道传出的急报——陛下亲笔。内中提及……萧绎遣使入邺，献‘荆襄山川图’‘汉水漕运册’‘襄阳仓廪簿’三件要物，并许诺：若北齐取襄阳，湘东王愿割让汉水以西十二县为‘屯田飞地’，岁输粟三十万斛，绢十万匹。”风突然停了。连汉水都仿佛凝滞了一瞬。侯子鉴倒抽一口冷气：“萧绎……他竟敢！”“有何不敢？”柳津冷笑一声，手指骤然收紧，素笺在他掌中发出细微裂响，“他早就在等这一刻。侯景破建康，萧衍病危，太子萧纲困于台城，天下兵马大半被牵在江东——此时不伸手摘桃，更待何时？”他猛地将碎纸掷于地上，靴跟狠狠碾过，“可他算漏了一事！”他顿住，环视诸将，目光如寒铁浇铸：“萧绎要的是桃子，可桃核里藏着毒！他献地图，是让咱们替他铲平襄阳；他许粮帛，是拿咱们的刀去割他自家兄弟的肉！待我等耗尽锐气，尸填濠沟，他再以‘勤王’之名挥师北上，一面收编降卒，一面接管城防，最后往建康递一道《讨逆表》——说侯景勾结北齐，图谋不轨！届时天下人只见他萧绎忠勇无双，谁还记得今日死在此处的北齐儿郎？”慕容绍宗一直沉默听着，此刻缓缓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顺着虬髯滴落甲胄：“所以……将军之意是？”“退兵。”柳津吐出二字，干脆利落。满营皆惊。段韶失声：“将军！襄阳唾手可得，岂能因萧绎几纸虚文便弃之？”“唾手可得？”柳津忽然笑了，笑得极冷，“你可知城中守军如今多少人？除去季安伦带来的七千，还有柳仲礼旧部三千，蔡阳郡乡兵两千，襄阳本地丁壮八千——总计两万一千有余！且粮草足支三年，城中水井二十三口，暗渠通汉水，箭镞堆积如山！你当我真不知攻城之难？我知！我更知——”他猛然抬手，指向西南方向，“杨忠已克信陵，距此不过二百里！他若抢在咱们之前抵襄阳城下，萧绎那封《勤王表》怕是连夜就要送往建康！届时陛下问罪，是谁担这‘贻误战机’之责？是我，还是你段韶？”帐中霎时死寂。祖珽垂眸，指尖轻轻叩击膝甲，似在默算时辰。柳津不再多言，转身掀帐而出。秋阳斜照，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投在营门前焦黑的辕木上，竟如一道尚未干涸的血痕。城内，季安伦正立于南门箭楼。他未着甲，只穿一袭靛青襕衫，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身旁侍立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杖首雕着半截断戟——正是当年随萧懿镇守襄阳、与北魏鏖战十年的“老枪头”李崇义。“李公，您说……柳津会退么？”季安伦声音很轻。李崇义没答，只将乌木杖往青砖上顿了顿，震落几粒陈年灰土：“他若退，是怕杨忠；他若进，是怕你。”季安伦唇角微扬：“怕我？”“怕你城中那一万八千张嘴，”老将枯指指向城下连绵营帐，“更怕你背后站着的那位——在岭南舔舐爪牙、静候时机的湘东王殿下。”话音未落，忽闻城外鼓声大作！不是进攻的战鼓，而是整肃军阵的鼍鼓，沉稳、密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紧接着，齐军营中号角齐鸣，苍凉如狼啸，三万士卒竟在半个时辰内完成撤营、列阵、启程——动作之迅疾，竟似早已排演百遍。季安伦瞳孔微缩：“他真走了？”李崇义却摇头：“不，他在等。”“等什么？”“等你开城追击。”老将目光如鹰隼掠过汉水，“柳津用兵，从来只信两条：一是己方刀锋够快，二是敌人心志够软。他撤得越急，你越怕他设伏；他走得越静，你越疑他诱敌……少年，你守得住城，可守得住自己的手么？”季安伦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短剑，双手捧至李崇义面前：“请李公代为执掌南门兵符。”老将一怔。“学生幼读《孙子》，最服一句——‘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季安伦望着城外渐行渐远的黑色洪流，声音清越如击玉，“柳津想逼我出城，我就偏不出。他想耗我粮，我便开仓放粮赈济流民；他想乱我心，我便命乐工登楼，日日奏《采薇》《鹿鸣》——叫他听听，什么叫‘虽有甲兵，不废诗书’！”李崇义凝视他片刻，忽而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好！好一个‘不废诗书’！老朽今日方知，萧绎帐下，真有麒麟儿！”同一时刻，三百里外的郢州码头。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靠岸。舱门开启，走出个戴斗笠的蓑衣客，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他未带兵器，只肩头斜挎一只油布包裹，裹中硬物棱角分明，似是一卷竹简。岸边接应的小吏刚欲开口，蓑衣客却先抬手，指尖在唇上一按，随即指向江心——但见浩渺江面上，数艘楼船破浪而来，船头皆悬赤旗，旗上金线绣着狰狞狴犴。为首巨舰甲板之上，立着个玄甲青年，身量不高，却如一柄收于鞘中的横刀。他负手而立，目光穿透薄雾，精准落在乌篷船舱门位置，嘴角缓缓扬起。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猎人看见陷阱里困兽时，最纯粹的兴味。乌篷船上，蓑衣客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告诉殿下……柳津退了，但襄阳未破。季安伦守城有方，然其根基浅薄，若无人援手，三月之内必生内变。”小吏慌忙记下，又怯怯抬头：“那……大人您？”蓑衣客已转身登船，斗笠边缘阴影里，一双眼眸幽深似渊：“我去广州。”“广州？”“嗯。”他顿了顿，油布包裹在肩头微微晃动，“去见见那位……至今未动一兵一卒，却让整个荆襄为之侧目的湘东王殿下。”船橹欸乃，乌篷隐入芦苇荡。而江心楼船上，萧绎缓缓收回视线，指尖在船舷上轻轻一叩。身旁侍立的侯子鉴立刻会意，俯身低语：“殿下，是否召见？”萧绎没答。他只是解开腰间玉珏，随手抛入江中。玉珏沉入碧波，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即刻调集岭南水师，于汉水下游十处险滩布设暗桩、沉船、铁链——不必明攻，只教那杨忠的楼船，每行十里，必损一桅。”侯子鉴心头一凛：“殿下是要……”“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萧绎望向襄阳方向，秋阳映得他眼底一片灼灼金芒，“这荆襄之地，不是我的棋枰。谁想落子，得先问问我这执棋之人，允是允！”暮色四合时，襄阳城南门洞开。不是溃逃，不是追击，而是季安伦亲率三百士卒，抬着数十口朱漆大箱，缓步出城。箱盖未封，路人皆见其中满盛新蒸的粟米饭、酱腌菜蔬、粗陶酒坛，更有崭新的麻布冬衣摞叠如山。城外齐军残营尚在，篝火余烬未冷。季安伦命人将饭食酒肉尽数置于营前空地，又令士卒齐声高诵：“奉湘东王谕：北地将士远来辛苦，襄阳百姓感念仁德，特备薄礼，聊表寸心——愿刀兵止息，黎庶安泰！”声音洪亮，字字清晰，随风飘入残营每一处角落。翌日黎明，柳津大军已杳然无踪。唯余汉水滔滔，载着几片凋零的梧桐叶，向东而去。而就在同日，建康台城。萧纲撕碎第七封求援急报，纸屑如雪纷飞。他枯坐于昭阳殿阶前，手中攥着一枚半旧的青铜虎符——那是当年萧衍亲授，命他节制长江以北诸军的凭证。可如今，虎符冰冷，诏书染血，而真正能调得动的，只剩身边这八百亲卫。“太子……”陈庆之单膝跪地，铁甲铿然，“末将愿率五百死士，星夜南下，直扑襄阳！”萧纲摇摇头，手指抚过虎符上斑驳的铭文：“不……襄阳不能救。”陈庆之愕然抬头。“若救襄阳，便等于承认北齐南侵是实；若承其为实，建康危矣，天子威严扫地，群臣离心……”萧纲闭目，喉结剧烈滚动，“可若……襄阳从未求援呢？”他倏然睁眼，眸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传我密令，着柳津即刻上表，称‘襄阳粮足兵精，固若金汤，北虏望风而遁’！再令季安伦修筑‘退虏碑’于汉水之畔，勒石记功——就说，是他季安伦，单凭一郡之力，吓退北齐三万铁骑！”陈庆之浑身一震：“这……欺君之罪……”“欺君？”萧纲惨然一笑，将虎符重重按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回响，“当今天子，尚在台城病榻之上咳血。这天下……早已不是他的天下了。”风穿殿宇，吹得烛火狂舞。烛光摇曳间，萧纲的影子被拉得巨大，扭曲着攀上蟠龙金柱，最终，与柱上千年龙纹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千里之外，广州刺史府。高羽放下手中密报，窗外正有一队白鹭掠过珠江水面。他伸出两指，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两个字：“季安。”水迹未干，已被穿堂风拂得淡去。可那两个字的轮廓，却如烙印般刻在案几纹理深处——季安。不是季安伦。是那个曾在怀朔军中，为他挡过三支流矢的少年校尉；是那个在六镇叛乱时，背着濒死的他穿越雪原三百里的季安；是那个在邺城刑场上，咬碎牙齿咽下最后一声“殿下”的季安。高羽指尖用力，指甲在紫檀木上划出浅浅白痕。“备马。”他忽然道。左右皆惊：“殿下，何往？”“去襄阳。”“可……北齐刚退，战云未散！”高羽起身，玄色大氅拂过案几，水痕尽消。他望向北方，目光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座青黑色的城墙上：“不。我是去接一个人回家。”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接我……失散了十年的弟弟。”（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