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少将军，东南方三十里处探查到敌军的行踪！”外派的哨骑匆匆赶到了段韶、高洋等人的面前。南梁大军的行踪并不难猜测，要去襄阳的话，无论从哪方面的角度来考虑，都是顺着长江逆流而上，抵达江...柳津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叩，声音沉得像块浸透雨水的青石。他盯着手中那封刚递上来的急报，纸角已被攥出三道深痕，墨迹洇开，仿佛血丝爬过白绢。蔡阳郡太守的字迹歪斜颤抖，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似临终之人的喘息——“北齐萧绎率豫州、兖州、徐州三军并玄甲铁骑，已破沘水，前锋抵淯阳，距襄阳不过两日马程！”殿内霎时死寂。连窗外蝉鸣都像被刀削去半截，只余下热风卷着尘土扑打窗棂的簌簌声。“传令！”柳津霍然起身，腰间玉带撞在紫檀案角，“命蔡阳守军焚毁仓廪、填塞井口、拆桥断路，退守淯阳西岗！再遣快马八百里加急，直入建康东宫——不，先去石头城见太子！就说……”他喉结滚动，目光扫过阶下惊惶失措的参军与长史掾属，“就说北齐倾国而来，非为劫掠，是为灭国！若太子不即刻回援，襄阳一失，江陵门户洞开，湘州、郢州皆成孤悬之地，南朝半壁，将尽陷于胡尘！”话音未落，一名校尉跌撞闯入，甲叶铿锵，面如金纸：“长史！淯阳急报！萧绎亲率玄甲军踏破岗哨，宋子仙部已夺淯阳东门！我军溃散，残兵正退向樊城渡口！”“樊城？”柳津猛地转身，一把掀开墙上巨幅《荆襄山川形胜图》，指尖狠狠戳在汉水北岸一处朱砂点就的小圈上，“此处无坚城，无重兵，唯有一座浮桥！他既取淯阳，必图樊城渡口——渡口若失，襄阳便成孤岛！传我军令：即刻调集所有战船，凿沉汉水上游三处浅滩，以巨木沉石堵塞中流！再令樊城守将王僧辩，若敌至，弃城不战，烧尽浮桥，全军退入襄阳！”“可……王将军说，浮桥乃襄阳命脉，若断，城中三万军民粮秣难继……”“粮秣？”柳津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竹简，“你看看这个。”那是去年秋收后户曹呈上的《襄阳仓廪实录》。柳津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声音冷如铁淬：“自侯景起兵以来，襄阳所储军粮，已不足支三月之用。而陈霸先自巴陵裹挟流民数十万南下，沿途抢割青苗、掘地搜粟，荆襄二州夏税颗粒无收。如今城中存粮，仅够守军半月嚼食。若等北齐围城，不待攻城，饿殍先满街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与其坐等饿毙，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出奇一搏！”“搏？如何搏？”参军颤声问。柳津忽然沉默。他缓步踱至殿角一座蒙尘的铜雀台模型前，指尖拂过那翘起的飞檐。良久，他开口，声如古井投石：“萧绎性烈如火，用兵最重‘势’。他取淯阳，为的是逼我弃樊城；夺樊城，为的是断我水路；断水路，为的是迫我闭门死守，然后……”他猛地转身，眼中寒光迸射，“然后他好从容调来云梯、冲车、火油、地道诸般器械，围而不攻，困死我等！”“所以……”柳津一字一顿，“我偏不让他如意。”他大步回到案前，提笔蘸墨，手腕悬空，墨汁滴落于地，如黑血：“传令王僧辩，命他假作弃守樊城，实则伏兵于汉水南岸芦苇荡中。再令水军都督周弘正，选二百精锐水鬼，携火油、硫磺、引线，今夜子时潜入汉水，沿北岸暗礁潜行，于淯阳下游十里处‘龙须湾’设伏。萧绎若渡河，必经此湾——因唯有此处水浅、流缓、沙洲隐现，可供千人涉渡。”“可……若他不渡呢？”“他必渡。”柳津搁下笔，声音斩钉截铁，“因他身后，是高羽的御驾！”殿内众人呼吸一滞。柳津目光如电，穿透殿门，望向北方洛阳方向：“高羽既称‘御驾亲征’，岂能容忍萧绎在前方苦战，自己却龟缩于后？他定会催促萧绎速战速决，以彰天威！而萧绎欲争头功，更不容杨忠自川蜀顺流而下，抢了襄阳这灭国首功！故此，他明日必渡汉水，直扑樊城——樊城若失，襄阳危矣；襄阳若失，他萧绎便是覆灭南朝第一人，爵封王侯，位极人臣！”他环视众人，语气陡然森寒：“所以，我给他一个渡河的机会。但不是活路，是死路。”“龙须湾水底有暗流，漩涡密布，寻常船只触之即覆。我命水鬼在水底暗桩系缚数百捆浸油麻绳，绳端缀铁锚，横亘河心。待萧绎中军渡至河心，水鬼牵动引线，麻绳骤然绷紧——船队必被扯得首尾相撞，舟楫尽碎！届时，火油泼洒水面，火箭齐发……”他停顿片刻，仿佛已看见那场大火映红汉水的景象：“火借风势，水助火威。北齐玄甲军再悍，亦是血肉之躯。彼时河心火海，北岸箭雨如蝗，南岸伏兵突起……萧绎纵有通天之能，亦将葬身鱼腹！”话音落处，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爆裂，溅出几点星芒。就在此时，殿外忽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由远及近，直抵阶下。一名斥候滚鞍下马，泥浆糊满甲胄，嘶声禀报：“长史！北岸淯阳方向……萧绎军中号角齐鸣！其前锋已列阵淯水北岸，正驱民夫伐木扎筏！看旗号……是玄甲军本部！萧绎……亲至渡口！”柳津瞳孔骤然收缩。他快步抢至殿门，抬眼望去。北方天际线处，淯水如一条灰白绸带蜿蜒，水北烟尘蔽日，黑压压的军阵如铁铸的潮水，缓缓推向河岸。一面丈二玄色大纛在风中猎猎招展，旗上“萧”字赤红如血，旗下一骑白马，甲胄鲜明，正是萧绎。他竟真在今日，亲临渡口！“果然……”柳津喃喃，嘴角却无一丝笑意，反似含着冰碴，“他连半日都等不得。”他猛地回头，厉喝：“传令！即刻放火！”命令尚未出口，殿外又是一声凄厉长啸：“长史！不好了！龙须湾水鬼……全军覆没！！”柳津如遭雷击，僵立当场。那斥候浑身抖如筛糠，几乎瘫软在地：“水……水鬼小队刚潜入龙须湾，便被北岸哨船发觉！萧绎早派了三十艘轻舟，沿岸巡弋，每舟配十二名水性极佳的‘泗水蛟’……我等水鬼……一个都没上来……”殿内顿时炸开锅。有人倒抽冷气，有人面色惨白，更有年轻参军踉跄后退，撞翻了香炉，青烟袅袅，如魂魄升腾。柳津却没动。他静静站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鲨鱼皮剑鞘，指腹下细密的纹路硌着皮肤。那纹路，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嘈杂：“水鬼死了，龙须湾伏兵废了……可萧绎不知。”他抬眼，目光扫过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最后落在墙角那架铜雀台模型上。台基稳固，四角飞檐如翼欲举，可那檐角之下，分明缺了一块琉璃瓦——那是去年一场暴雨后未曾补上的缺口。“他不知伏兵已废，故仍按原计划渡河。”柳津的声音渐渐冷硬如铁，“既如此，我便将计就计，给他一座真正的‘龙须湾’。”他疾步上前，抓起案上一卷未拆封的军报，那是昨日自建康发来的密信。他当众撕开火漆，抽出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是太子萧纲亲笔所书，字迹清峻：“……已遣柳仲礼率虎贲五千，自姑孰倍道兼程，不日将抵襄阳。另，高羽御驾已过虎牢，前锋玄甲军据报已入汝南，距此不过旬日之程……”柳津指尖划过“虎牢”二字，忽然笑了。那笑毫无温度，只像刀锋刮过青铜镜面。“高羽……来了。”他低声说，随即扬声下令，“传我将令：即刻放出消息，遍告荆襄士庶——北齐皇帝高羽，已亲率三十万铁骑，屯兵汝南！不日将跨淮水、越桐柏，直叩襄阳北门！”众人愕然：“可……这……”“可什么？”柳津冷冷打断，“高羽既敢称御驾亲征，我为何不敢传他已至？萧绎若知高羽亲至，必生焦躁！焦躁，则思速渡！速渡，则疏于防备！疏于防备……”他目光如钩，钉在殿外那片翻涌的烟尘上，“则我尚有后手。”他猛然转身，从铜雀台模型后抽出一柄乌木短杖，杖首嵌着一枚黯淡的青铜虎符——那是先帝亲赐，节制荆襄水陆诸军的“虎节”。“召王僧辩、周弘正、裴宽、杜龛……所有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到的将领，即刻入府议事！再遣快马，将此虎符拓印十份，分送各郡太守、县令——凡持此符者，可自行征发民夫、调拨仓储、拆屋伐木，务求三日内，在汉水南岸、樊城至鹿门山之间，筑起七座浮桥！”“七座？！”众人骇然，“长史，我军水师不过百余战船，何来七座浮桥？！”“谁说要用船？”柳津将虎符“铛”一声拍在案上，震得烛火狂跳，“伐尽鹿门山百年松柏，以铁索绞藤，编为巨筏！筏上铺土，覆以青砖，广三丈，长百步！七座浮桥，并列横陈，如七条卧龙伏于汉水之上！”“可……若萧绎识破，以火箭射之……”“他不会识破。”柳津眸中寒光凛冽，“因我根本不要它们渡人。”他指向地图上汉水南岸一处凸出的江湾——那里，正是昔日关羽水淹七军的旧地，名唤“罾口滩”。“七座浮桥，皆作虚势，唯独罾口滩那一座，才是真桥。我命人在滩口暗设三重水闸，闸后蓄水十日。待萧绎大军半渡罾口滩浮桥之时……”他右手猛然下劈，动作凌厉如刀，“开闸！”“轰——！”仿佛已听见那雷霆万钧的水声。滔天浊浪将裹挟着断木、巨石、铁蒺藜，自高处奔涌而下，瞬间吞没浮桥，将千军万马卷入漩涡深渊。“而那时……”柳津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王僧辩的伏兵，才真正现身。”他缓步踱至殿门，仰首望天。暮色正浓，天边一线残阳如血，将整个襄阳城染成暗金。城楼之上，戍卒的号角呜呜吹响，苍凉而悠长。“萧绎，你可知我为何不烧浮桥，反要造桥？”他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轻语，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因我知晓，你们这些北地武夫，骨子里最信奉的，从来不是谋略，而是——‘势不可挡’四个字。你们相信铁骑冲锋的势，相信万人呐喊的势，相信天子亲临、旌旗蔽日的势……所以，我便给你一个势。一个你无法拒绝、无法迟疑、无法不踏入其中的……势。”殿内死寂。只有那残阳，正一寸寸沉入汉水尽头。而淯水北岸，萧绎勒住缰绳，白马人立而起，长嘶裂云。他望着对岸朦胧的灯火与隐约可见的七座浮桥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传令！”他声如洪钟，响彻河滩，“玄甲军，整队！渡河！目标——樊城！”号角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激越，更加狂放。千面盾牌在暮色中举起，汇成一片冰冷的金属之海。长矛如林，刺向襄阳方向，仿佛要将那座千年古城，一矛洞穿。柳津站在殿门阴影里，静静看着。他没有下令点燃烽燧，没有派出斥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七座浮桥。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指甲，轻轻刮下案几一角早已干涸发黑的一点旧血——那是数月前，侯景叛军第一次围城时，一名守卒被流矢贯胸，喷溅于此的痕迹。血痂簌簌落下，混入脚下尘土。他忽然想起幼时读《春秋》，读到“楚庄王伐郑，三月不下，退兵三十里，郑伯肉袒牵羊以降”。那时不解，问师曰：“既已兵临城下，何须退兵？”师答：“兵者，诡道也。退一步，非怯，乃为取其势；缓一时，非怠，乃为蓄其锋。天下至锋利之刃，不在其刃之薄，而在其势之厚。厚积而薄发，方为不败。”当时懵懂。如今，血在指尖，风在耳畔，水在脚下，敌在眼前。柳津终于明白，所谓“势”，从来不是敌人给予的，而是自己亲手锻造、熔铸、淬炼，最后，捧到敌人面前，任其选择——是接，还是死。他转身，走向那架铜雀台模型。指尖抚过缺瓦的檐角，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高欢……阿兄，你教我的，我都记得。”“可这一次……”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劈开殿内沉沉暮色，“我要教萧绎，什么叫——汉水之南，无路可退。”殿外，汉水浩荡，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