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羽不由多看了祖珽一眼。谄媚奸佞之臣，可不是简单的讨好皇帝就行了。历史上有名的谄媚奸佞之臣，那都是极其有能力的人，他们除了要准确的拿捏皇帝的心思以外，更为重要的是皇帝的所有烦心事他们都...襄阳城头的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灰白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墙，仿佛整座城池都被裹进一层铁锈色的雾气里。柳津立在北门箭楼之上，甲胄未解，左手按在腰间环首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目光如钩，死死钉在城外三里处那片新扎的营盘——营帐连绵如鳞，鹿角森然，炊烟笔直升腾，不见一丝慌乱；更令人心悸的是营门前那一排静默列阵的玄甲骑兵，人如铸铁，马若寒霜，连缰绳垂落的角度都似丈量过一般齐整。那是慕容绍宗亲率的中军前锋，亦是北齐最锋利的一截脊骨。“七千……不，至少八千精骑。”柳津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木头，“光是这股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身后侯子鉴抱拳躬身，额角沁着细汗：“将军，段韶将军已带两万步卒自随州抄小路南下，估摸着再有三日便能合围西门。慕容将军说，此番北齐倾力而出，粮草由洛阳、邺城双线押运，足支半年之用——不是来打一仗，是来扎根。”柳津没应声，只将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城下那具尚未拖走的尸首上。是个年轻校尉，胸甲被重锤砸凹，断矛斜贯左肩，右手却仍死死攥着半截染血的令旗。旗面已被血浸透，只隐约辨得出一个“萧”字。柳津忽然想起七日前，此人还站在自己面前，声音发颤却挺直了脊梁：“长史！末将愿率五百敢死士夜缒出城，烧其粮道！”——那时柳津只摆手斥退，说“粮道在百里之外，尔等去送死，徒损士气”。如今那校尉的尸身横在泥泞里，旗杆断口参差，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传令。”柳津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如裂帛，“开府库，取陈年粟酒三百坛，腌肉千斤，米面各五千石，尽数分发各门守军。另，将蔡阳郡太守呈来的军功簿，誊三份——一份即刻飞骑送建康太子行辕，一份送江陵湘东王府，一份……”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痕，“封入铜匣，埋于府衙地窖第三根横梁之下，待战事毕，再启。”侯子鉴一怔：“将军，何故如此？”“何故？”柳津冷笑一声，抬手掀开案上竹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卷绢帛——墨迹犹新，是昨夜灯下所书，字字如刀刻：“萧纲若成，则我为开国元勋；萧绎若胜，则我尚存一纸可证清白；若……二者皆败，”他指尖重重叩在“皆败”二字上，震得案上铜镇纸嗡嗡作响，“这匣子，便是我柳津活命的凭据。”话音未落，忽听城下鼓声骤起！不是攻城的闷雷，而是急促如雨点的聚将鼓！柳津疾步扑至垛口，只见北门外敌营辕门大开，一队轻骑如离弦之箭奔出，为首者银甲红袍，手中长槊挑着一面素白大旗，旗上墨书斗大二字——“萧绎”。“他竟亲自来了！”侯子鉴失声。柳津瞳孔骤缩。只见萧绎策马至护城河畔，竟勒马停驻，仰首望来。隔着三百步距离，柳津分明看见那人眉目如刀削，下颌线绷得极紧，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不似武将临阵的杀气，倒似饥狼盯住洞穴里最后一只幼獐的幽光。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身后那面旗——白底黑字，无纹无饰，只书一“萧”字，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窒息。“传令全军！”萧绎的声音竟穿透秋风，清晰入耳，字字如冰珠砸落青砖，“本王亲至襄阳，非为夺城，乃为肃清内奸！尔等听着——城中但有通敌者，斩！私藏北齐密信者，斩！动摇军心、散布谣言者，斩！本王在此立誓：破城之日，不屠一民，不焚一屋，唯诛首恶！若违此誓，天诛地灭！”话音落处，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竟将手中长槊拦腰斩断！断槊坠地之声清越如磬，惊起城头鸦群一片。柳津浑身血液霎时冻住。这不是攻心，这是剖心！萧绎根本不在意襄阳是否易主，他在逼城中所有人——尤其是柳津——在“忠”与“活”之间，立刻选一条路！“将军！”侯子鉴声音发颤，“他……他是在逼您表态！若您此刻开城……”“闭嘴！”柳津厉喝，额角青筋暴起，“传我将令——全城戒严！凡有妄议‘开城’二字者，立斩不赦！另……”他猛地转身，从案下抽出一封火漆未启的密信，狠狠拍在侯子鉴胸前，“你亲自带三十精骑，今夜子时，走东门暗道，将此信交予建康太子！记住，信若落于他人之手，你全家老小，剥皮实草！”侯子鉴捧信退下，背影僵硬如石。柳津独自立于箭楼，秋风灌满袍袖，冷得刺骨。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怀朔军屯里，老伍长曾指着北边荒原说：“小子，你看那风刮过的沙丘，今天堆得多高，明日就平得多快——可沙底下埋的骨头，百年不烂。”那时他嗤笑伍长糊涂，如今才懂，有些骨头，早被野心与恐惧熬成了盐，腌在人的血里，越嚼越咸，越咸越渴。暮色四合时，西门忽报急讯：段韶部前锋已抵汉水北岸，正伐木造筏！柳津踉跄奔至西门，只见汉水滔滔，对岸火把蜿蜒如龙，斧凿声、号子声浪般涌来。更可怕的是水面上——十余艘蒙冲战船已悄然泊于芦苇荡深处，船头赫然漆着北齐军徽！那不是临时拼凑的水师，是常年操练于渤海湾的精锐！萧绎竟早将水军调至汉水，只待陆路合围一成，便水陆并进，断绝襄阳所有退路！柳津扶着女墙的手指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忽然记起三月前，萧绎在广州城头接见陈霸先旧部时，曾指着珠江入海口的潮水对左右言：“南人畏水，北人驭水。水势所向，便是王权所向。”当时众人只当豪语，如今潮水真要漫过襄阳城墙了。“将军！将军！”一名亲兵跌撞闯上箭楼，双手捧着个陶瓮，瓮口以黄泥严封，“东门守军……在瓮中发现此物！说是今日清晨，有人趁雾浓，自城下射入！”柳津劈手夺过陶瓮，手指颤抖着刮开泥封。瓮内并无刀剑毒药，只有一卷油纸。他抖开油纸，上面墨迹淋漓，竟是亲笔——“柳公台鉴：知君困守孤城，内外交煎。某虽居广州，然日夜所思，非江东锦绣，实乃天下一统之机。侯景跳梁，萧衍朽木，此诚天赐良机！然若襄阳久持不下，北齐必生疑窦，恐君心未附，反招猜忌。某思之再三，愿献一策：今夜子时，西门吊桥绞索将松三分，若君遣死士潜出，可毁段韶浮桥七座。事成，则北齐尽信君赤诚；若败……”字迹至此陡然加重，力透纸背，“某亲率五万精锐，星夜北上，与君共守襄阳！此非空言，君若不信，可验此物——”油纸背面，赫然粘着一枚青铜虎符，半边刻“萧”字，半边刻“绎”字，断口锯齿嶙峋，显是新近劈开。柳津浑身一震！这虎符他认得——三年前萧绎受封广州都督时，梁帝亲赐的“节制岭南诸军”信物！当年宫中匠人熔铸此符，曾用金汁浇注断口，如今断面金痕犹在，在残阳下灼灼如血。原来……原来萧绎早将一半虎符藏于广州，另一半，竟悄然送至襄阳？！柳津踉跄后退，撞在箭楼柱子上，木屑簌簌落下。他忽然明白为何萧绎敢孤身临阵——这枚虎符，才是真正的攻城槌！它不砸城墙，专砸人心！城中将士若知萧绎竟肯割半枚王命虎符相赠，谁还信他是来夺城的？分明是来共掌天下的！“长史！长史！”城下忽然传来嘶喊，却是东门守军，“有个疯子在城下跪了半个时辰！说……说要见您！还……还抱着个襁褓！”柳津奔至东门，扒着垛口向下望去——只见暮色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跪在护城河边，怀里紧紧搂着个襁褓，身上衣衫褴褛，却洗得发白，袖口还绣着褪色的“柳”字家纹。她仰起脸，泪水纵横，声音却异常清晰：“柳郎君！妾身阿阮，自怀朔来！十七年前，您在军屯教妾识字，说‘字是骨头，写出来，人就站得直’……如今您守的城，可是咱们怀朔人用命换来的？！”柳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阿阮……那个总在春日榆钱树下，踮脚为他擦去甲胄上血渍的少女？她怎会在此？！“妾身走了九个月……”阿阮解开襁褓，露出里面酣睡的婴孩，孩子眉眼竟与柳津少年时肖似三分，“这是您的骨血。妾身不敢求您开城，只求您……别让这孩子，将来跪着认别人做爹！”话音未落，一支冷箭自城外敌营方向破空而来！“噗”一声闷响，正中阿阮后心！她身体剧烈一颤，却仍死死护住怀中婴儿，嘴角溢血，却对着城头绽开一个极淡、极亮的笑：“柳郎君……字……是骨头……”箭楼之上，柳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青砖地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不断从唇角涌出。眼前阿阮倒下的身影，与十七年前怀朔雪地里，那个为他挡下流矢、胸甲被箭簇撞得凹陷下去的老伍长缓缓重叠……原来沙丘底下埋的骨头，从来不是别人的。“呜——呜——呜——”城外号角忽起，苍凉如咽。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收兵的号角。萧绎的银甲红袍已消失在营门之内。可那面素白大旗，仍在暮色里猎猎招展，旗上“萧绎”二字，如烙铁烫在柳津眼底。翌日黎明，柳津未升帐议事，却独自登上北门箭楼。他拆开昨日那封密信，蘸着自己指缝渗出的血，在油纸背面写下八个字——“骨在沙下，字在心头。”然后，他将油纸折好，塞入怀中贴身之处。辰时三刻，城中忽闻鼓乐齐鸣。柳津竟命人打开府库，取出全套朱红官服——那是他受萧纲表奏为“持节都督襄阳军事”时，建康特赐的二品朝服。他当众更衣，冠玉带，佩鱼袋，连靴筒褶皱都亲手抚平。巳时整，他亲率百名亲兵，大开北门。城外北齐大营寂静无声，唯有风卷旌旗。柳津策马出城，未带刀剑，只携一柄紫檀木尺——那是当年怀朔军屯教习用的量地尺，尺身刻满蝇头小楷，皆是《孙子兵法》批注。他行至两军阵前，翻身下马，将木尺高举过顶，朗声道：“柳津奉太子钧旨，代守襄阳！今北齐萧王亲临，礼不可废——此尺，量天地之正，测人心之诚！请王上验之！”话音落处，他竟单膝跪地，将木尺稳稳置于身前泥地。远处营寨辕门，银甲红袍缓缓现身。萧绎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柳津染血的官袍，扫过那柄刻满兵法的旧木尺，最后落在柳津低垂却挺直如松的脊梁上。良久，萧绎抬手，轻轻一挥。营中鼓乐骤起，非金戈之音，竟是《鹿鸣》雅乐！柳津仍跪着，额头触地，却感到一缕温热的阳光，终于刺破连日阴云，沉甸甸地，落在他染血的肩头。城头守军屏息凝望，只见自家长史脊背微微起伏，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始终未折的劲松。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建康台城，萧纲正将一纸染血的诏书按在御案上，朱砂未干的“禅位”二字，正缓缓洇开，如一朵绝望而盛大的花。襄阳城外，秋阳正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