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羽的目光看向远方，他确实没有想到那个被自己耍的团团转的萧纲，在得知一切的真相之后，竟然能够做出这样的决断来。看来还是小看自己这位好岳丈了。能力无法匹配野心，但却在关键的时候迷途知返了...襄阳城头，秋风卷着枯叶掠过箭垛，将一面残破的“梁”字军旗撕扯得猎猎作响。柳津立在垛口，手指死死抠进青砖缝隙里，指节泛白。他方才亲手撕碎了第三封急报——蔡阳失守，北齐前军已抵宜城，距襄阳不过两日马程。宜城守将弃城而走，未放一箭，未烧一粮，只留下空营与半截断戟插在辕门土中，戟刃朝北，寒光凛凛，像一道无声的讥讽。“长史！”一名传令兵扑跪于地，甲胄上溅满泥浆，声音劈裂，“南岸水寨……水寨被焚！杨忠部战船三百余艘，尽数沉于汉水！”柳津没回头，只听见自己喉间滚过一声闷响，似锈刀刮骨。他早该想到——高羽既敢御驾亲征，岂会只派萧绎一路偏师？杨忠自巴东出川，顺流直下，本为佯攻湘州，实则声东击西，专取水道咽喉。汉水之险，不在滩急，而在水寨。水寨一毁，襄阳南面门户洞开，再无舟楫可渡，亦无援军可至。萧绎在昆阳按兵不动，原是等这一把火。他猛地转身，袍角扫过石阶，厉声喝道：“传令——闭四门！清街巷！凡临阵脱逃、私藏兵器、聚众喧哗者，立斩！即刻起，全城戒严，男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尽数登城协防！”话音未落，城下忽有号角呜咽，低沉如地脉震颤。众人奔至北门俯瞰，只见旷野尽头烟尘腾起，非是单路烟柱，而是三道并行——左路旌旗招展，黑底银纹，绣一“慕容”；中路甲光映日，铁骑如墨，帅旗赫然书着“段韶”二字；右路则黄沙漫卷，骑兵驰骋如龙，帅旗未展，唯见一杆赤缨长槊挑破天幕，槊尖所指，正对襄阳北门！段韶竟亲率前锋压境！柳津脑中电光石火——段韶素来持重，若非确信襄阳守备空虚，绝不会以主帅之尊，率先突阵。他目光扫过城头：箭垛歪斜，女墙多处坍塌，守军衣甲不整，面有菜色。前日尚能凑出三千人列队巡城，今晨点卯，竟缺额四百余。不是逃了，便是病倒了。病根何来？粮仓告罄，粥稀可照人影，士卒腹中空鸣如鼓，哪还有力气挽弓？“长史！”副将跌撞而来，面色惨灰，“刚得密报……侯景遣使入建康，已与太子密议三日！太子允诺，若侯景助其平定湘东王之乱，便封其为大都督、镇南大将军，总领荆、湘、雍三州兵马！”柳津踉跄一步，扶住城楼立柱，木屑簌簌落下。他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如砂纸磨铁：“好啊……好一个‘助其平乱’。侯景要的不是官印，是诏书——是萧衍亲笔写的禅位诏书！他拖住太子，让萧绎打襄阳，打完襄阳，再挥师东进，直取建康！到那时，南北两面夹击，南梁腹背受敌，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他猛然拔出腰间佩刀，反手一刀劈向身旁旗杆！咔嚓一声，旗杆断裂，那面“梁”字旗颓然垂落，半截悬在风里，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传我将令！”柳津刀尖滴血，指向城下滚滚烟尘，“开北门！擂鼓！全军列阵城外！”满城哗然。副将惊呼：“长史！城外无险可守，野战必败！”“败？”柳津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守城也是守，野战也是守。守城是等死，野战……是搏一线生机！”他目光灼灼，扫过一张张惊惶面孔，“萧绎若真想速克襄阳，必以精锐冲阵！我若龟缩城中，他便围而不攻，断我粮道，困我士气，三月之后，襄阳不攻自破！可若我出城迎战……”他顿了顿，刀锋一转，直指东南方向，“他段韶纵然骁勇，麾下不过八千骑，步卒未至！我若以疲兵诱其深入，再令伏兵自岘山小道杀出，断其归路——胜算虽不足三成，却好过坐待屠戮！”话音方落，西南方忽有快马踏尘而至，马背骑士浑身浴血，甲胄尽裂，手中紧攥一卷染血帛书，嘶声力竭：“长史！柳都督……柳都督亲率五千兵自郢州星夜驰援，已至樊城！然……然途中遭萧绎游骑截杀，粮车尽数焚毁！柳都督身中三箭，犹率残部死战，今……今仅余七百余人，退守樊城东垒！”柳津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樊城与襄阳隔汉水相望，本为犄角之势。如今樊城残兵如烛火将熄，襄阳孤城似危卵悬于刀锋。他缓缓松开刀柄，任佩刀当啷坠地。风吹来，带着汉水腥气与远处焦糊味，混着一种更深的、铁锈般的腐朽气息——那是南梁百年根基，在烈日暴晒下悄然龟裂的味道。他弯腰拾起刀，拭去血迹，声音忽然平静：“开北门。擂鼓。命城中老弱妇孺，尽数登城击柝。敲得越响越好。”鼓声骤起，沉闷如雷碾过大地。襄阳北门轰然洞开，吊桥吱呀放下，三千余守军鱼贯而出，在城前列成歪斜阵型。甲胄不齐，刀枪钝锈，许多人赤足草履，手持木矛。可人人面朝北方，脊梁挺直如枪。段韶立马于阵前，遥望城下，眉峰微蹙。他身后亲兵低声禀报：“将军，探马回报，襄阳城内炊烟稀薄，民户十室九空，守军面有饥色……此非决战之象，倒似……赴死之仪。”段韶沉默良久，忽策马向前数十步，高声喝道：“柳津！尔负国恩，纵容叛逆，祸乱荆襄！今大齐天兵至此，尔若开城纳降，或可免汝族诛！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城下无人应答。唯有鼓声如沸，柝声如雨，自襄阳城头绵延不绝，盖过秋风，盖过马嘶，盖过人心深处那一声绝望的呜咽。柳津立于阵首，抬手解下头盔，露出花白鬓发与一道横贯左颊的旧疤。他未看段韶，只凝视着远方地平线上那一抹越来越近的赤色烟尘——那是萧绎的中军。他知道，萧绎不会来。萧绎要的是襄阳，不是尸山血海。他要的是以最小代价，拿下这座扼守南北的锁钥之城。所以，段韶来了，慕容绍宗在后压阵，斛律光率轻骑绕行岘山，预备截断退路……一切皆在萧绎算中。可柳津知道另一件事：萧绎算得再准，也算不到一个人。他缓缓抽出腰间第二柄短刃，刃身窄薄，寒光内敛，正是当年萧衍赐予他的“断云匕”。他反手将匕首刺入左臂，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腕滴落于地。他蘸血，在身前泥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大字：“萧绎”。血字未干，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穿透烟尘，直刺远方——仿佛真能刺穿千里之遥，钉在那个正在昆阳城头指点江山的年轻人身上。“萧绎！”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鼓柝之声，清晰传入每个将士耳中，“你可知你父高欢，当年在怀朔戍边时，每日清晨必亲巡三哨，霜雪不避，寒暑不辍？你可知你叔高洋，为练臂力，曾单手举鼎三日不放，双臂溃烂流脓，仍咬牙撑住？你可知你兄高羽，每战必先登，箭镞入骨，拔出带肉，犹能持槊再战？”他顿了顿，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萧绎”二字之上，如朱砂点睛。“你只知运筹帷幄，却不知这天下，从来不是算出来的！是用血，一寸一寸，从尸堆里抢出来的！今日，我柳津，便教你一课——何谓‘死战’！”话音未落，他左手猛然拽住胸前甲胄，狠狠一撕！玄色战袍应声裂开，露出底下缠满渗血白布的胸膛。他右手短刃翻转，毫不犹豫，刺向自己心口！“长史不可——！！！”“住手！！！”惊呼声中，刃尖已抵皮肉。就在将破未破之际，柳津手腕陡然一沉，短刃擦着肋骨滑下，割开皮肉，深可见骨！鲜血喷溅，他却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儿郎们！随我——死战！！！”刹那间，三千守军齐声怒吼，吼声撕裂长空！他们不再颤抖，不再畏缩，眼中血丝密布，如濒死野兽，只余最原始、最暴烈的燃烧！有人折断长矛当棍，有人拾起碎石当弹，有人撕下衣襟裹住伤口，有人将同伴尸体拖至阵前垒作矮墙……段韶瞳孔骤缩。他见过太多战场，却从未见过这般打法——不为胜，只为焚尽最后一分气力，烧穿敌胆！就在此时，东南岘山方向，忽有号角凄厉响起！非是齐军号角，而是苍凉古调，如泣如诉，竟似北地牧歌！段韶脸色剧变：“斛律光？他遇伏了？！”不！那不是伏兵的号角。是柳津早埋下的火种。三年前，侯景初反，柳津奉命收编流民，其中有一支千人义军，首领唤作李元礼，本是怀朔老兵，因不满侯景残暴，暗中联络柳津，愿为内应。柳津知其可信，却不敢用，只命其假意投靠侯景，潜伏于军中。李元礼果然深得侯景信任，屡立战功，今已升至偏将。柳津临危授计，命其率五百死士，诈作溃兵，混入斛律光绕行岘山的齐军侧翼……只待号角一响，便自内部燃起大火！果然，岘山林间火光冲天而起！齐军阵脚大乱，人喊马嘶，火光映红半边天幕。段韶面色铁青，终于明白柳津为何敢出城野战——他根本不是要赢，是要拖！拖到李元礼点燃火种，拖到樊城残兵拼死突围，拖到……建康城中那位还在与侯景密议的太子，终于看清这盘棋局的真正杀机！“擂鼓！全军——压上！！！”柳津嘶吼着，拖着血淋淋的身子，第一个冲向齐军阵列。他不再持刃，只将染血断矛狠狠掷出，正中段韶亲兵旗手咽喉！那面“段”字帅旗，轰然倒地。鼓声更疾，如暴雨倾盆。三千残兵，化作一道决堤洪流，悍不畏死，撞向齐军铁壁。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燃烧的躯体，喷涌的鲜血，与那不肯倒下的脊梁。就在此刻，汉水南岸，樊城方向，忽有烽燧冲天！一道狼烟，笔直如剑，刺破苍穹。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七道烽燧次第腾起，连成一线，自樊城直指襄阳！那是柳仲礼最后的号令——七烽同燃，意味着樊城守军，已尽数出垒，拼死泅渡汉水，前来赴援！柳津仰面，望着那七道撕裂天幕的狼烟，嘴角缓缓绽开一抹血色笑意。他忽然想起高欢当年在怀朔校场说的话：“天下大势，如江河奔涌，堵不如疏，疏不如引。真正的英雄，不是站在岸边指手画脚，而是跳进水里，哪怕溺死，也要摸清每一处暗礁，每一股潜流。”风卷残云，汉水滔滔。襄阳城头，那半截“梁”字旗，终于被一阵狂风彻底卷走，飘向北方，飘向昆阳，飘向那个正握着玉玺、谋划着一统四州的年轻人手中。而柳津的血，已浸透襄阳城下每一寸焦土。他倒下的地方，恰是当年高欢屯兵怀朔时，地图上标记的“北邙古道”终点。历史的车轮，并未绕行，只是碾过时，发出更为沉重的轰鸣。洛阳，太极殿内。高羽端坐于丹陛之上，面前摊开的并非军报，而是一幅新绘的《九州山川图》。朱砂点就的“襄阳”二字，正被一只稳定的手，缓缓圈起。殿外，秋阳正好，照得他玄色帝袍上的金线熠熠生辉，也照见他袖口一处细小的墨痕——那是昨夜批阅奏章时，不慎沾染，未曾擦拭。他指尖轻轻抚过“襄阳”二字，声音平静无波，却令阶下群臣屏息：“传朕旨意，擢升柳津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三千户。另……追赠其父柳庆，太尉，谥号‘武贞’。”群臣愕然。追赠？柳津尚未战死，何来追赠？高羽却已起身，缓步走下丹陛，玄甲军无声列于两侧。他停在殿门，回望满朝文武，目光扫过丞相高欢，扫过尚书令羊侃，最终落在案头那封尚未拆封的、来自襄阳的加急密报上。“柳津若死，”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朕便封他为‘武贞公’，配享太庙。若他不死……”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光，像北地初冬湖面下悄然冻结的暗流。“……那便封他为‘平南大将军’，总领荆、襄、雍、郢四州军事，督诸军南征建康。”言毕，他推门而出。殿外，秋阳万里，云阔天高。一匹快马正自宫门飞驰而入，马背上信使甲胄染尘，手中密报火漆未启，直奔丹陛而来。他不知道，自己怀中那份染血的捷报，写的是“柳津力战不屈，身受九创，犹持断矛斩敌十七，今已退守樊城废垒，尚存士卒三百一十二人……”他更不知道，那三百一十二人中，有七十三人，是昨夜趁夜泅渡汉水，自襄阳城中游出的伤兵。他们带出来的，不是军械，不是粮秣，而是一百二十七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陶罐——罐中盛满襄阳城中最后的火油，与柳津亲手调配的硝磺药粉。这些陶罐，将在七日后的岘山隘口，点燃第一把火。而此刻，昆阳城头，萧绎正凭栏远眺南方。他收到高羽的敕令，也收到了柳津那封未拆的密报。他并未打开，只将其置于案头，与一份新呈上的、关于建康城防漏洞的密谍文书并列。他伸手，将两份文书，一同投入面前铜炉。火焰腾起，映亮他半边脸庞。那上面，没有胜券在握的骄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在焚烧的，不是纸页，而是某种必须亲手斩断的过往。炉火噼啪作响，灰烬纷飞。萧绎端起案上冷茶，一饮而尽。茶已凉透，苦涩入喉，却让他眸光愈发清明。他知道，真正的仗，现在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