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阁之行敲定之后,朱仙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红袖招的阁楼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展燕第一个憋不住,走到陈忘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末了,她一拍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陈大哥,你……你瞒得我们好苦!这一路上,你多次逢凶化吉。墨堡之后,更是完全恢复了视力,虽不能随意使用武功,可行动几乎与常人无异。谁能想到,你身上竟揣着这么大一个要命的隐患?”
杨延朗也凑过来,挠了挠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陈大哥,你的毒……到底怎么回事?朱仙儿说的是真的吗?你……你不会真快不行了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触到什么忌讳。
白震山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陈忘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自诩眼光毒辣,可陈忘日日在他眼前,他却连对方命不久矣都看不出来。
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陈忘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芍药的肩。
芍药却一直低着头。
从朱仙儿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日日为陈忘熬药、施针,一丝不苟,自以为把他照顾的很好。她甚至曾偷偷得意,觉得自己终于能帮上忙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拖后腿的小丫头。
可到头来,她连他的真实状况都没看出来。
她算什么大夫?算什么药师弟子?
“丫头。”陈忘轻声唤她。
芍药仍旧没有抬头。
陈忘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傻丫头,是我刻意隐瞒,病人不如实告知,大夫岂能事事皆知?那岂不是成了神仙?”
芍药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陈忘的手停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若不瞒着,你日日愁眉苦脸,天天琢磨着怎么给我配新药,我还怎么安心养病?再说了,你琢磨的那些个药方子,我可都一滴不落的喝了,苦得很。你要是知道了实情,还不得给我加倍的苦?”
芍药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珠:“大叔,都什么时候了,你……你还有心思说笑!”
“不说笑怎么办?”陈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难道要跟你一起哭?你哭起来可不好看。”
芍药愣了一下,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咬了咬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陈忘这才看向众人,目光平静如水,解释道:“我之所以隐瞒病情,是因为此毒本就无药可医。何必说出来,徒增烦恼呢?”
展燕急了:“那朱仙儿说的雀灵丹……”
“对。”陈忘点了点头,“那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杨延朗皱眉:“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们也好早做打算。人多力量大,说不定早就想到办法了。”
陈忘看着他,缓缓道:“如今我们身处京城,处于漩涡中心,如履薄冰,举步维艰。越是接近真相,也越是危险,实在不该把精力放在无力回天的事情之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慰的意味:“如今不是有办法了嘛,也算皆大欢喜。”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他说的“办法”有多凶险。
白震山忽然开口:“未查明真相,你不准赴死。”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忘看向他。
白震山一字一顿:“这是你欠我的。”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当年白云歌的死,白虎堂的变故,十年的冤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白震山等这个真相,等了十年。
陈忘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杨延朗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抱拳:“陈大哥,你放心。不管那雀灵丹有多难取,不管朱雀阁有多凶险,我一定帮你拿到。一路相随,杨延朗自诩受益匪浅。你教了我那么多,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说不下去了。
展燕也点头:“算我一个。我燕子门的轻功,偷东西最为合适。”
陈忘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就多谢了。”
行程将近,众人很快散去,各自准备,阁楼里只剩下陈忘、红袖,还有寸步不离陈忘身边的芍药。
红袖看了一眼芍药,轻声道:“丫头,厨房里做着桂花糕,应当是好了的,去拿些尝尝,趁着刚出锅的热乎劲儿,最为香甜。”
芍药抬起头,看了陈忘一眼,又看看红袖,似乎有些犹豫。
陈忘点了点头:“去吧,吃完早点歇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芍药乖巧地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推门出去。
红袖走到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掩上房门。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靠在门上,闭了闭眼,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忘。
陈忘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盏茶,神色如常,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那光让他看起来平和而安宁,仿佛刚才那番生死之论与他无关。
红袖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站定。
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垂眸看着他,语气温柔:“云哥哥,雀灵丹真的可以解你的毒吗?”
陈忘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红袖,眼神中有一种被看穿的坦然。
“你都看出来了?”
红袖的眼眶微红,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你听到雀灵丹的时候,表情波澜不惊,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的每一个表情我都记得。”
陈忘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茶盏,告诉红袖实情:“在墨堡时,墨吟用机关术推演过我体内的毒。那是一种不可见的虫,遇热则喜,遇寒则眠。我中毒十年,强行运功数次,体内温热,那些虫早已大量繁殖。”
红袖静静地听着,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袖。
陈忘继续道:“雀灵丹性极热,常人服用,若无极寒之物压制,都会暴毙。我若服用,无异于毒上加毒。”
红袖的眸子中,那抹悲伤终于掩盖不住,溢了出来。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她去朱雀阁?”
陈忘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天际还有最后一抹暗红,像是残血的伤口。
“无论是我的目盲,还是盟主堂惨案中那些豪杰的死,都与擅长用毒的朱雀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欲破局,需先入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况且,芍药在朱雀阁长大。无论是她身上的诅咒,还是那摄魂炼傀之术,都有可能从朱雀阁找到答案。”
红袖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丝苦涩。
“所以……你根本不是为了自己?”
陈忘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至少死前,我要解开芍药身上的谜团。让我的女儿能够不受牵绊地过完一生。”
红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她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从十年前他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苦都自己咽。当年盟主堂那么多人,他护着;如今就这么几个人,他还是护着。
可知道又如何?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陈忘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笑了,而后以三分调侃的语气说道:“人常说以毒攻毒,说不好雀灵丹真的有用呢?”
“不过是话本子里骗人的说辞罢了,毒怎么攻毒?”红袖的眼泪更为汹涌,温柔甜美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陈忘看了一眼,道:“我还活着,你便这样哭,实在不好。要是我真死了,你岂不是要把整条街都淹了?”
红袖忽然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陈忘愣住了。
红袖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坚强,所有隐忍,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云哥哥,我喜欢你……从十年前就喜欢你……我不管你是项云还是陈忘,我都不在乎……”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若是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
陈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最后一丝残光也消失了,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
然后他轻轻推开她。
“红袖。”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心里填满了亡妻陈巧巧,再没有半点位置。”
红袖的眼泪止住了,抱着陈忘的手也在缓缓松开。只不过,那双手松开的很慢,很慢,慢得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有心疼,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那是她等了十年,盼了十年,却始终等不到的东西。
“对不起。”陈忘声音平静。
红袖听到这三个字,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后一步,低下头,努力把眼泪擦干。
然后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泪痕中的笑容,勉强,却又带着一股子倔强。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平静,“我知道的。”
陈忘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可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心软。
心软,才是最大的残忍。
红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桂花糕应该还热乎着,我去看看。”
她没有回头。
陈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巧巧,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想起芍药,想起她第一次叫他“大叔”时怯生生的模样。
想起红袖,想起她刚刚哭着说“陪你一起死”时的决绝。
想起那些还等着他的人。
他闭上眼睛。
夜色中,没有人看见他眼角那一闪而过的湿润。
门外的走廊里,红袖靠在墙上,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她不想哭出声。
可眼泪止不住地流。
远处传来芍药的声音:“红姨?我拿了桂花糕来,你要不要吃一些?”
红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
“来了。”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