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关天,事不宜迟。
杨延朗脚步匆匆,一路走得飞快。
朱仙儿跟在身后,脚步却比他更快。她出门前匆匆化了妆,换了身顶好看的衣服,甚至连龙在天的葬礼都没来得及出席。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那个男人。
红袖招的门就在眼前。
杨延朗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那个一身素白的身影。
屋内,众人正在等他回来。
展燕第一个迎上来:“臭小子,怎么样?打听到什么没有?”
话音未落,她看见了杨延朗身后的朱仙儿,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仙儿身上,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展燕眉头一皱,直言不讳:“臭小子,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杨延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朱仙儿已经越过他,径直朝屋内走去,目光急不可耐的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前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上。
陈忘。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芍药站在陈忘身边,看见朱仙儿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那恐惧来得毫无缘由,却像一根刺,深深的扎在她心口。
她下意识地往陈忘身后躲了躲,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怕这个女人,可她就是怕。
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昏暗的房间,冰冷的银针,还有一张狰狞的脸。可每当她想仔细看,头就剧烈地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回忆。
红袖的目光与朱仙儿撞在一起,那眼神,可怕得像要吃人。
“云哥。”朱仙儿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情感。
她朝陈忘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扑过去的。
可她没有扑到,因为红袖挡在了她面前。
“龙夫人,”红袖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刻意的提醒,“请自重。”
朱仙儿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让我过去。”
红袖不为所动,阻挡在她和陈忘中间。
“他快要死了。”朱仙儿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有我能救他。”
红袖细眉微皱,白嫩纤细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对陈忘的情况,别人不知道,红袖却最是留意,他确实是在强撑。
朱仙儿越过她,走到陈忘面前,开口叫道:“云哥。”
她看着他,眼中含泪,情难自已。
陈忘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
“夫人,”他淡淡开口,“我身边一直有芍药照顾,身体无碍,不必挂心。”
朱仙儿愣住了。
十年了。她想了十年,念了十年,盼了十年,等来的,就是这一句“不必挂心”?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朱仙儿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身上的毒,我比谁都清楚。”
陈忘的目光看向别处,没有回应,或者说,不愿意回应。
展燕忍不住了:“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朱仙儿看着她,一字一顿:“因为这毒,是朱雀阁下的。”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如临大敌,盯着朱仙儿的眼神更加警惕。
展燕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白震山原本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此刻缓缓站起身,走到朱仙儿面前。
他的目光如炬,在朱仙儿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沉声道:“朱阁主的女儿,说说看,这毒是怎么回事?”
朱仙儿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开口道出实情:“十年前,为让云哥娶我,使盟主堂与朱雀阁结姻,父亲设法绑了云哥的妻子陈巧巧,并逼迫云哥饮下毒酒。这毒无色无味,入血即溶,中毒者会逐渐失去视力,且无法用功,否则激发毒性,神仙难救。”
白震山眉头紧锁:“所以朱雀阁里有解药?”
“没有。”朱仙儿摇头,“此毒中毒不深可解,然而云哥中毒十年,中间强行运功数次,毒性深入肺腑,已无药可救。”
杨延朗急道:“那你说能救他?”
朱仙儿看着陈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可以里应外合,帮你们去朱雀阁夺取一件宝物,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众人不解。
朱仙儿继续道:“云哥身上的毒虽无解药,但有一物,或可一试——雀灵丹。”
“雀灵丹?”白震山眼中精光一闪。
朱仙儿点头:“朱雀阁镇派之宝,太祖时期留下的神药。据说能解百毒,续命延年。可它一直被封印在阁顶,有致命毒障守护,无人能取。”
展燕急了:“那说了有什么用?”
朱仙儿看向陈忘,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愫:“阁顶的毒障,是首代阁主朱飞鸿设下的,为的就是防止有人觊觎此药。可那毒障并非无解,只是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杨延朗追问。
朱仙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陈忘。
白震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老夫年轻时曾听家父提起过,雀灵丹确实是好东西,但也是烫手的玩意儿。朱飞鸿设下毒障,是防外人不假,但并非没有留下后手。那毒障,据说要阁主嫡系血脉以血为引,才能解开。”
朱仙儿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白老堂主果然见多识广。”
众人这才明白她说的“代价”是什么。
红袖冷冷道:“你肯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朱仙儿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陈忘,似深情告白:“云哥,我愿意。十年前我救不了你,这一次,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你死。”
陈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
朱仙儿笑了,笑得苦涩,笑得凄然:“因为我爱你。”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白震山看着朱仙儿,目光复杂。他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知道这个女人说的多半是真话,可他也知道,真话不一定代表全部。
芍药躲在陈忘身后,看着这个女人,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惧越来越强烈。
她忽然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
小黑屋。冰冷的银针。恶狠狠的咒骂。
“你这个小贱种……”
“你娘早就死了……”
“不许你再叫小云朵……”
芍药的头剧烈地痛起来,她捂住脑袋,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陈忘察觉到身后的异样,转过身,看见芍药苍白的脸:“丫头,怎么了?”
芍药抬起头,看着陈忘,又看向朱仙儿。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恨?
“我……”芍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头痛得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仙儿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是他的女儿,她和那个女人的女儿。
她曾经虐待过的孩子。
那些事,她从来不敢告诉任何人。可此刻看着芍药那双眼睛,她忽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恐惧。
“她怎么了?”展燕关切地走上前。
芍药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头有点痛。”
陈忘看着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那是被封印的记忆在冲撞禁制,可他现在还不能告诉她真相。
至少,不能当着朱仙儿的面。
白震山走到芍药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丫头,别怕。有我们在,没人能伤害你。”
芍药抬起头,看着这位慈祥的老人,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红袖走到陈忘身边,低声道:“云哥哥,她说的话,你信几分?”
陈忘沉默了片刻:“信她说的毒无解,信她说的雀灵丹可以取到。至于其他的……”
他没有说下去。
红袖明白了。
她看向朱仙儿,目光依旧冰冷:“龙夫人,你的主意,我们可以考虑。但你记住,你若敢动什么手脚……”
朱仙儿打断她:“我不会。”
她看着陈忘,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云哥,我只想救你。”
陈忘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揽着芍药的肩,低声安慰着什么。
朱仙儿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的女儿,是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而她,什么都不是。
十年前不是,十年后依然不是。
她低下头,把眼中的泪忍了回去。
没关系。
她告诉自己:只要能救他,什么都不重要。
白震山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他走到杨延朗身边,低声道:“小子,这几天多留个心眼。朱仙儿身份不明,你让她知道陈忘活着,未必是件好事。”
杨延朗点点头,心情复杂。
关心则乱,他年轻,经验不足,贸然带朱仙儿来此,还是过于草率了。
他看着朱仙儿,又看看陈忘,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世上,最难解的,从来不是毒。
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