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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残腿谏言
    七日后,朝堂之上。

    于文正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左腿几乎拖在地上,右腿勉强支撑着身体,走几步便要停下喘一口气。

    那日在雪地里跪了七天七夜,寒气入骨,太医说能保住命已是万幸。至于这双腿,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可他还是来了。

    今日弹劾简南骏,他必须亲自来。

    满朝文武看着他,神色各异。有人同情,有人敬佩,也有人幸灾乐祸。

    于文正浑然不觉,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大声喊道:“臣,有本奏。”

    朱钰锟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个曾经教过自己读书的老人,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拖在地上的左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于卿平身。”

    于文正直起身,展开奏折,声如洪钟:“臣弹劾户部尚书简南骏诬陷下属,制造冤狱、贪墨赈灾款、克扣边关粮饷、伪造账目、勾结权臣、中饱私囊。其子简逸杀人放火,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那声音,与从前一般洪亮,仿佛这双腿的残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气节。

    朱钰锟沉声道:“证据何在?”

    于文正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账册,是原件;一封信,是手抄本。

    “此乃简南骏亲笔所记的账册,记载了数年来每一笔贪墨款项的去向。其中多笔标注‘送严府’、‘孝敬严公’等字样。此乃严蕃写给简南骏的亲笔信,信中提及‘你三我七’、‘户部亏空务必压住’等语。两相印证,简南骏与严蕃勾结贪墨,铁证如山!”

    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严蕃身上。

    严蕃低着头,一言不发,看不清表情。

    朱钰锟看向严蕃:“严爱卿,你有何话说?”

    严蕃缓缓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臣冤枉啊!臣与简南骏虽有往来,但从未参与贪墨。那账册上写‘送严府’,焉知不是简南骏攀咬臣下?至于那封信……”他顿了顿,看向于文正,“于大人可否将那信呈给陛下细看?”

    于文正冷哼一声,将信呈上。

    朱钰锟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起。

    严蕃适时开口:“陛下请看,那信上可有臣的私印?可有臣的亲笔署名?且书信乃抄录而成,实非原本,岂能做的了真?怕不是简南骏担心贪墨事发,攀咬臣下以求减罪。若凭一封手抄之信便定臣的罪,臣不服!”

    于文正怒道:“严蕃!你休要狡辩!账册上明明白白写着‘送严府’,难道也是简南骏凭空捏造?”

    严蕃不慌不忙:“于大人,账册是简南骏所记,他想写什么便写什么。若他写‘送于府’,于大人莫非也要认罪?”

    “你——!”于文正气结,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旁边的大臣连忙扶住他。

    朱钰锟看着他,心中不忍,摆了摆手:“于卿身体不适,先歇一歇。”

    于文正却推开扶他的人,挺直腰板:“陛下,臣无事。”

    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渗出冷汗,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朱钰锟的目光在文武大臣之间随意扫了一扫,随即开口问道:“简南骏何在?”

    “他,他今日告病未朝。”王怀恩小心提醒。

    “陆昭何在!”朱钰锟又呼唤起陆昭的名字。

    “臣在!”陆昭出列。

    朱钰锟看向陆昭:“陆昭,速将简南骏父子缉拿归案,简府立即抄家,朕倒要看看,究竟有没有那样的书信。”

    说罢,他冰冷的目光扫向严蕃,令人心底发寒。

    锦衣的行动迅速,冲进简府时,简南骏正在书房里烧账本。

    火盆里火苗蹿得老高,一页页账册化为灰烬。他疯狂地往火里扔,手都在发抖。

    门被一脚踹开。

    陆昭带着人冲进来,一把将简南骏按在桌上,另一只手伸进火盆,抢出半本还没烧完的账册。

    简南骏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被押出简府时,他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人群中,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严蕃的人。

    小太监无意间走过简南骏身旁,低声提醒道:“严大人让我告诉你:你若咬他,你儿子简逸必死无疑。你若认罪,保你儿子流放不死。”

    简南骏沉默了。

    简逸是在醉仙楼被抓住的。

    他坐在画眉常坐的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锦衣冲进来时,他没有反抗。

    被架起来的时候,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却是空荡荡的。

    他苦笑了一下,任由锦衣把自己拖走。

    朝堂之上,陆昭很快押解二人回来受审定罪。

    陆昭上前,躬身道:“回陛下,臣带人查抄简府时,简南骏正在烧毁账本。臣抢下半本未烧完的账册,其余证据已整理完毕。”

    朱钰锟问:“可曾查到与严蕃直接相关的证据?”

    陆昭沉默了一瞬,道:“回陛下,除于大人手中的那封信外,并无其他直接指向严大人的证据。简南骏家中搜出的信件,多为寻常往来,无可疑之处。”

    于文正脸色一变。

    严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悲痛之色。

    他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陛下,臣一生为朝廷效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简南骏贪墨,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当,罪该万死!臣请辞去首辅之位,回家养老,以谢天下!”

    朱钰锟看着他,又看向于文正,心中犹豫。

    于文正拖着那条残腿,上前一步:“陛下!简南骏区区一个户部尚书,如何能独自贪墨如此巨款?背后必有人指使!严蕃脱不了干系!”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严蕃伏在地上,痛哭流涕:“陛下若信不过臣,臣愿以死明志!”

    朝堂上鸦雀无声。

    “简南骏,你来说说。”朱钰锟转向简南骏,询问道。

    简南骏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小时候骑在自己肩上看花灯的样子。然后他转过头,一口咬定所有罪责都是自己一人所为。

    包括于文正所奏简逸杀人放火之事,也一并揽在身上。

    朱钰锟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简南骏贪墨属实,着即斩立决,抄没家产。严蕃识人不明,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月。至于简逸……交由刑部彻查杀人之事,再行定罪。退朝!”

    于文正还想再争,朱钰锟已经起身,拂袖而去。

    他走得很快,仿佛走得快些,就能甩掉身后那个拖着残腿的身影,就能忘记那双眼睛里的失望。

    于文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一软,旁边的两个大臣连忙扶住他。

    “于大人!于大人!”

    于文正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他站直身体,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走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