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招后院,烛火摇曳。
画眉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陈忘和红袖。茶香袅袅,却冲不淡这满屋的凝重。
“说吧。”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从头说。”
画眉点了点头,开口道:“简逸被押入刑部之后,我去做了证人。”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堂上,我把他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带人抄家,他一脚踹死我娘,他放火烧了我家。我以为,有这些证词,他至少是个斩立决。”
红袖轻轻握住她的手。
画眉苦笑了一下:“可刑部尚书苑明远,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我。他问了几句,就让衙役把我带下去了。最后判的,是流放。”
陈忘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沉吟片刻,又问:“我记得有个叫做越涧的官员也在刑部,他呢?”
画眉抬起头:“陈先生知道越大人?”
陈忘点了点头:“他是于文正带进京的人,曾在西南有过一面之缘。”
画眉轻声道:“退堂之后,越大人追出来送了我一段。他说……他说他知道我冤,可他位卑言轻,苑明远是尚书,他说不上话。他让我……保重。”
红袖冷笑一声:“苑明远那个不学无术的东西,若不是严蕃护着,早就该滚出刑部了。”
陈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良久,他开口:“简南骏死了。简逸流放。户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
红袖问:“云哥哥担心谁上位?”
陈忘摇了摇头,道:“户部早就成了严蕃的后院,谁上位都一样。于文正想从民间提拔一个能整饬户部的清官,可那个烂摊子,谁会愿意接呢!”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这局棋,严蕃虽然断了一臂,但没伤着筋骨。”
“陈先生,红袖姐姐,我还有一个请求,”画眉声音坚定,“我想亲手杀了简逸,为家人报仇。”
红袖看向陈忘,见他没有反对,便走向画眉,道:“尽管去做吧!杀人偿命,三年前我就答应过你,红袖招的人会帮你。”
刑部大牢,简逸被押出来流放的那天,画眉站在远处看着。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神空洞。被押上囚车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朝人群中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可还是看了一眼。
画眉没有动。
囚车缓缓驶出城门,红袖招的人早就在城外等着了。
画眉换上夜行衣,手中拿着一把刀。
刀很轻,可她的手很稳。
“姑娘,我们陪你。”
画眉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就够了。”
她走进夜色。
官道上,押送的衙役只有三个。一个流放的囚犯,不值得大动干戈。
画眉从暗处闪出时,三个衙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晕在地。
简逸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一身黑衣,手中握刀,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画眉……”
画眉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近。
简逸没有跑,也没有喊,就那么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
“画眉,我知道我该死。”简逸的声音沙哑,“那一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娘还是死了。”
画眉的刀停在他面前。
简逸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恨我,应该的。”他顿了顿,“画眉,如果有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还你。可我知道,就算当牛做马,也还不清。”
画眉的手微微发抖,可还是要杀了他。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字,母亲在灯下做针线。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恨,只知道每天都很开心。
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泪。
刀落。
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腥甜。
简逸的身体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画眉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她扔下刀,转身离去。
再也没有回头。
消息传回京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一个死了的户部尚书的儿子,死了也就死了。刑部象征性地查了查,最后以“流放途中遭遇山匪”结案。
没有人追问。
哪怕是为简南骏担保过的严蕃,也没有过问半句。
此刻,严蕃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面前是陆昭退回的“厚礼”,礼单原封不动,只附了一张纸条:“严大人客气,来日方长。”
那日,是负责抄家的锦衣指挥使陆昭帮他销毁了罪证,这一点,严蕃心知肚明。
所以他以厚礼相赠,既是答谢,也是试探。
可陆昭没有收。
严蕃看着那张纸条,冷笑了一声。
幕僚低声道:“大人,陆昭这是什么意思?”
严蕃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他是在告诉我,他不急。让我也别急。”
幕僚不解。
严蕃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深沉:“陆昭这个人,不是帮我,而是怕我,怕惹急了我,怕我鱼死网破。说什么来日方长,他不过是在等罢了,他能等什么?无非是等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机会。”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可惜,他不知道,我又何尝不是在等。”
他看着红袖招的方向,目光阴鸷。
简南骏死了,但他毫发无伤。
陆昭态度暧昧,既可以是敌人,也可以是朋友。
这一轮风波已过,下一次交锋未来,这之间,还有很长的时间。
城门外,官道上。
完成使命的画眉离开了红袖招,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往前走。
晨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想起昨夜,简逸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里有哀求,有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她摇了摇头,不去想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很长,可她不怕。
她已经走了三年,再长,又能长到哪里去?
她笑了,发自真心的笑。
红袖招中。
陈忘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
红袖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画眉走了。”
陈忘点了点头。
红袖问:“云哥哥,接下来怎么办?”
陈忘沉默了很久。
“等。”
红袖不解:“等什么?”
陈忘转过身,端起茶盏。
“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机会。”他抿了一口茶,“严蕃知道陆昭手里有他的把柄。陆昭也知道严蕃不会坐以待毙。大家都在等。”
红袖看着他,轻声道:“可你没有时间了。”
陈忘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目光悠远。
窗外,晨光正好。
可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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