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80章 一念之差
    简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那一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画眉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坐在琴前,一身素衣,眉眼低垂。琴声清清泠泠,像山间的溪水,流进他耳朵里,也流进他心里。

    他想起她接过礼物时淡淡的笑容,想起她拒绝跟他回府时那句“不敢高攀”,想起她说起自己身世时眼中的泪光。

    “你爹害死我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过他?你踹死我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过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想起那天。

    那天他喝了酒,跟着父亲的人去陈家抄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想看看“罪臣”的下场。

    那个女人扑上来,他下意识地一脚踹过去。

    可他真的没想踹死她。

    他是个纨绔不假,可还没有纨绔到敢随意杀人的地步。

    他记得她的头撞在门槛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一袋粮食砸在地上。

    他当时吓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后来有人把他拉走,有人点火烧了那间屋子,有人告诉他: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是意外。

    他信了,或者说,他逼自己信了。

    三年了,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可画眉的出现,让他想起来。想起那个闷闷的声音,想起那滩慢慢洇开的血,想起那个扑上来护住母亲的少女,被他踢开时眼中的绝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坐起身。

    窗外,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画眉那句话:“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这些话,憋在心里三年了。”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紫檀木匣子。他见过父亲打开它,里面是一沓信,都是严蕃写来的。

    他知道那些信里有什么,犹豫了很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天还没亮透,简府里静悄悄的。

    简逸轻手轻脚地摸到书房门口,推了推门,锁着。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那是他趁父亲不备,偷偷配的。

    门开了,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书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摸索着走到书案前,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

    一沓信,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可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这辈子都别想睡一个安稳觉。

    他抽出最上面的那封信,展开。

    是严蕃的笔迹。

    “……借胡人钱粮之事,可大肆征收,所得十倍于所出。户部亏空之事,务必压住。边关粮饷可缓则缓,先填窟窿要紧……”

    他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他知道父亲贪,可他不知道,父亲贪成这样。

    一封信看完,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又抽出第二封,第三封……

    他只看那些最关键的,把内容抄在心里,然后把信原样放回去。

    他抄了整整半个时辰。

    窗外已经亮了。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简逸浑身一僵,迅速合上匣子,闪身躲到屏风后面。

    门被推开,简南骏走了进来。

    他打着哈欠,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案上的公文。然后他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看了一眼,又合上。

    简逸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简南骏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什么事。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简逸差点瘫在地上。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父亲已经走远,才从屏风后闪出来,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快步走出书房。

    怀里那几张纸,烫得像火。

    简逸又来了醉仙楼。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底泛着青黑,胡子拉碴,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画眉正在调琴,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画眉,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沙哑。

    画眉放下琴,看着他。

    简逸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低声道:“这是我抄的,我父亲书房里那封信的一部分。”

    画眉接过,低头看去。

    那是一封严蕃写给简南骏的信,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借胡人钱粮之事,可大肆征收,所得十倍于所出。多余之数,你三我七。户部亏空之事,务必压住。边关粮饷可缓则缓,先填窟窿要紧。待胡人退兵之后,自可慢慢补上。”

    画眉的手微微发抖。

    这封信,加上父亲留下的账册,足够把简南骏和严蕃一起拉下马。

    她抬起头,看着简逸,而简逸也看着她,眼中带着哀求:“画眉,我知道我爹做错了事。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你能不能……能不能放过他?”

    画眉看着他,目光平静,让简逸心里发寒。

    “简逸,”她轻声说,“你爹害死我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过他?你踹死我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过她?”

    简逸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解释道:“我……我不是……”

    画眉摇了摇头,道:“你不用说了。那封信,我收下了。”

    她站起身,抱起琴。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两清了。”

    简逸愣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坐在琴前,一身素衣,眉眼低垂。琴声清清泠泠,像山间的溪水。

    他想起她说起自己身世时眼中的泪光。

    他想起她说“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时,那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还想起她说“你我之间,两清了”时,那平静得让人心寒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然后慢慢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

    红袖招后院。

    画眉跪在陈忘面前,双手呈上那封信。

    陈忘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好。有了这封信,再加上你父亲留下的账册,简南骏这一次,跑不掉了。”

    画眉抬起头,问:“陈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忘站起身,走到窗前,胸有成竹道:“接下来,该让于文正出手了。”

    他转过身,看向红袖:“红袖,想办法把这封信和账册送到于大人手上。记住,不要留痕迹。”

    红袖点了点头。

    画眉跪在地上,忽然开口:“陈先生,我想亲手杀简逸。”

    陈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问:“你想好了?”

    画眉点头。

    陈忘叹了口气。

    “那就去吧。但记住,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画眉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红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轻声道:“这孩子,心里还是放不下。”

    陈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目光悠远。

    良久,他缓缓开口:

    “放下放不下,都得活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