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在苍茫的雪原上。
胡人大营中,号角声此起彼伏。哈力斥身披裘袍,腰悬弯刀,策马立于营门之前。身后,十万胡骑列阵以待,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今日,”哈力斥高举弯刀,声如闷雷,“必破隆城!”
“必破隆城!”十万胡骑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成仇策马上前,低声道:“大汗,昨夜探马来报,隆城守军已断粮旬月,能战之兵不足三百。今日一战,必可擒杀王法,为小王子报仇。”
哈力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法……本汗要亲手割下他的脑袋,祭奠吾儿。”
号角再响,大军开拔。
马蹄踏破积雪,十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向隆城。
近了,更近了。
可当冲在最前面的胡人骑兵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不止,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顿时撞成一团。
“怎么回事?”哈力斥策马奔到阵前,厉声喝问。
然而下一刻,他脸色骤变——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竟是一座冰城。
原本斑驳残破的隆城城墙,此刻完全被一层厚厚的坚冰覆盖。那冰从城头垂落,一直蔓延到护城河边,将整座城墙包裹成一座晶莹剔透的冰之壁垒。
晨曦洒落,冰面折射出万千金光,璀璨夺目,让人睁不开眼。
那不是隆城,那是传说中才有的冰雪之城。
“这……这……”哈力斥张大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成仇策马上前,看着那座冰城,脸色铁青。他忽然想起昨夜,隆城方向传来的喧闹声。那时他以为是守军在加固城防,并未在意。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
“他们在浇冰!”成仇咬牙切齿,“他们用雪水浇城,一夜之间,铸成冰墙!”
没错,他们是在浇冰,用了整整一夜,铸就了一座攻不破的冰城。
那一夜,隆城无眠。
王法从城楼上下来,把他的想法告诉了所有人。
“今夜滴水成冰,”他说,“咱们就在城墙上浇冰,让胡人明天看到的,不是一座破城,而是一座冰城。”
没有人问这有什么用,也没有人问这能撑多久。
他们只是默默地拿起了身边一切能盛水的器具——木桶、瓦罐、破碗,甚至是头盔、水壶,只要能装水的东西,都被拿了出来。
城里的雪很厚,厚到没过膝盖。老人和孩子负责铲雪,把雪堆成一堆一堆;青壮年负责化雪,用城里的每一口锅,每一堆篝火,把雪烧成水;然后,一桶一桶,一罐一罐,将滚烫的热水泼在城墙上。
热水顺着城墙流下,在滴水成冰的寒夜里,迅速凝结成冰。
再泼一层,再结一层,一层一层,无休无止。
李武带着一队人,从城头垂下绳索,悬在半空中,将水泼在最难浇到的地方。他们的手冻得握不住绳子,就用腰带把自己绑在绳索上。寒风如刀,割在脸上,手上,身上,可没有人停下来。
有人从绳索上滑落,摔在冰面上,再也没有爬起来。旁边的人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他手中的桶,继续泼水。
城里所有的火堆都燃了起来,照亮了半边天。那些火光映在正在浇铸的冰墙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像是给这座即将重生的城池披上了一件绚丽的霞衣。
女人和孩子排成队,把化好的水一桶一桶往前传。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水桶碰撞声、以及水泼在城墙上的哗啦声。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老人走到王法身边:他是城里的老石匠,七十多岁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王县丞,”他说,“俺这辈子,打过胡人,修过城墙,活了这么大岁数,值了。”
王法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笑,抱起最后一桶水,颤巍巍地走到城墙边,用尽全身力气,泼了出去。然后,他靠着城墙,慢慢滑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桶落在地上,骨碌碌滚远了。
王法看着那个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城垛边,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天亮了。
一座冰城,在他们手中,站了起来。
哈力斥回过神来,暴怒道:“攻城!给本汗攻城!”
胡人骑兵硬着头皮冲上前去,可马匹踏上冰面,纷纷滑倒。有人下马攀爬,可那冰壁光滑如镜,根本无处着力。用刀砍,只留下一道白痕;用火烧,冰层融化,可流下来的水很快又结成新的冰。
胡人手足无措,乱作一团。
城头上,王法站在冰垛之后,俯瞰着城下那一片混乱,身后,是隆城的守军和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有些人站着站着,身子就开始晃,得扶着城墙才不至于倒下。
可他们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坚守城池的信念。
王法回过头,看着他们,看着这些陪他守了大半年的人,看着这些用黄土果腹、用冰雪止渴、用命在硬扛的人。
一种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
可当他转过头,看见城下那十万张惊愕的脸,看见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胡人此刻手足无措的模样——那股悲凉,忽然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力量。
他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像是钝刀子刮在石头上。
可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阵狂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城下,胡人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冰城之上的身影,听着那渗人的笑声,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王法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的身后,是满城老弱病残;他的脚下,是十万虎狼之师。
可他在笑,笑得肆意,笑得张狂,笑得让胡人心惊胆寒。
“来啊!”他忽然大喝一声,“攻城啊!”
声音在冰壁间回荡,嗡嗡作响。
城下,胡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动。
隆城的风雪中,王法如顶风冒雪的青松翠柏,始终矗立在城头。
他已经不坐那把椅子了。
他就站着,站着看着胡人的营寨,站着看着远处的雪山,站着看着每一天的日出和日落。
他的铠甲上,又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可他不在乎。
他只是站着,他知道,只要他站着,这座城就不会倒。
只要这座城不倒,胡人就过不来。
只要胡人过不来,身后的万千百姓才可安居乐业,才能享受烟火人间。
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沫。
王法的嘴唇冻得发紫,可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那是一丝笑意。
那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希望在燃烧的光。
那一天之后,胡人又围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们试过用火烧,用锤砸,用尽一切办法,可那座冰城始终屹立不倒。
因为每当冰层被破坏,隆城的军民就会在夜里重新浇上水,让它恢复如初。
胡人的粮草一天天消耗,士气一天天低落。
而成仇站在营帐外,看着那座冰城,第一次开始怀疑——他还能不能打回中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座城里的人,比他想象的更难杀。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洛城,戚弘毅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隆城的方向。
那座孤城正在用血肉之躯,为戚弘毅争取宝贵的时间。
时不我待。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淬炼出一支足以御敌于洛城之下、甚至挥师北上的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