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城头。
戚弘毅立在垛口之后,遥望北方,遥望隆城的方向。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披风落满了霜。
朝廷的旨意刚到——勒令他不得出兵救援隆城,固守洛城即可。随旨一起来的,还有洛城县令沈大河的新任命:监军。
戚弘毅上书数道,只有这一条,皇帝准了。
可笑。
他看着北方,那里硝烟未散,战火未熄。他知道,那座孤城正在用血肉之躯为他争取时间。而他却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不是畏惧朝廷,是他清楚地知道,凭借从南方带来的六千精锐,加上新招募的那些溃兵,断难与胡人野战争胜。
贸然出城一战,不过是以卵击石而已,不仅不能解隆城之围,还会葬送手中这支军队,更无异于拱手将洛城让给胡人。
他从来都是算定而战的将军,而不是冲动行事的莽夫。
为今之计,只有抓紧练兵,寄希望隆城能多挺一会儿,挺到他戚弘毅有足够实力出城北上之时。
“戚将军。”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大河。
他穿着那身不太合体的官袍,一路小跑登上城楼,气喘吁吁地站在戚弘毅身侧。
“沈大人。”戚弘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北方。
沈大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问:“隆城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戚弘毅摇了摇头。
沈大河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戚将军,有件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戚弘毅转过头,看着他:“你我共守洛城,何必藏着掖着,讲!”
沈大河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开口道:“这首词,正在南军之中流传。”
戚弘毅接过,展开。
纸上写着一首词,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士兵们手抄的:
北疆苦寒地,朔风如刀,苍云起,雪茫茫。四顾看,处处花枯逢木萎,遍地残肢掩败蜕,埋冰霜。
征人远戍久,衣衫渐冷,归期远,心更凉。昂首望,彤彤落日似红豆,漫天赤霞映朱光,寄思乡。
戚弘毅看完,久久不语。
他当然看得懂这首词在说什么。
沈大河见他沉默,小心翼翼地问:“戚将军,您看这……”
“思乡而已。”戚弘毅将词折好,收入怀中,“他们随我一路北上,背井离乡,数月不归。有些思乡之情,倒也是人之常情。”
沈大河点点头,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斟酌着用词,旁敲侧击道:“故土难离,确是人之常情。可如今胡人兵锋在前,日后恐怕更难回乡。六千南兵乃是将军的心腹,又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百战精兵。若任由乡愁愈演愈烈,难免会动摇军心。”
戚弘毅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听懂了沈大河的意思。
这件事的严重性,他比谁都清楚。一支军队,若是军心散了,那就什么都完了。
可如何解决?
他沉默良久,竟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身为将军,练兵打仗是他的长处,可如今的情况却恰恰触及到他为数不多的短板。
沈大河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竟然笑了起来。
“戚将军,下官倒有一策。”
戚弘毅以一种认真求教的态度看向他。
沈大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要缓解思乡之情,必须让这六千南兵,把洛城当成自己的家。”
“家?”戚弘毅一怔,“这话说来容易,可如何实施?”
沈大河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联姻。”
“联姻?”
沈大河解释道:“由下官出面牵线搭桥,组织城中适龄女子与南兵相亲。只有娶了妻,安了家,才能定了心。家在哪儿,心就在哪儿。家在洛城,他们守的就不止是朝廷的土地,更是自己的家园。”
戚弘毅看着他,久久没有言语。
这办法……倒是闻所未闻。可细想之下,又确实有几分道理。
由身为洛城县令和军中监军双重身份的沈大河做这件事,更是最合适不过的,也亏的他想的出来。
“可行?”他问。
沈大河拍着胸脯保证:“戚将军放心,这件事交给下官,包您满意。那些洛城女子,可是亲眼见过咱们将士们在城下英勇作战的,对这支铁军心驰神往得很!”
戚弘毅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于是,练兵备战之余,一场轰轰烈烈的军营相亲活动在洛城开展起来。
沈大河办事雷厉风行,不出三日,便召集了上百名适龄女子,在军营外搭起了彩棚。那些姑娘们穿着新衣裳,脸上抹着淡淡的胭脂,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而军营里,那些南兵们一开始还有些扭捏,后来不知谁带头,竟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一时间,军营外热闹非凡。
戚弘毅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笨拙地给一个姑娘递上一朵野花,那姑娘红着脸接了过去;他看见另一个老兵,正和一个身材壮实的农妇聊得火热,那农妇笑得前仰后合;他看见沈山被一群姑娘围住,窘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家的感觉,或许就是这样开始的吧。
他转过身,回到营帐之中,对着地图出神。
帐帘掀开,程晟和苏珏走了进来。
“将军。”二人抱拳行礼。
戚弘毅抬起头,看着他们。
程晟沉稳老练,是他最倚重的新兵教官;苏珏勇猛过人,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
“今日相亲,你们两个如何?”戚弘毅问。
程晟笑了笑,拱手道:“回将军,末将在老家早有妻儿。算算日子,估摸着也快到洛城了。”
戚弘毅一愣:“你要让妻儿来洛城?”
程晟点点头,神色坦然:“将军,末将看得出这次联姻的真实目的。末将身为新兵总教官,看弟兄们落地生根,自当表一份决心,岂能单单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若不真正把家安在洛城,安在前线,让士兵们怎么看?”
戚弘毅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程晟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胸膛。
“放心,”戚弘毅一字一顿,“有我在,洛城,破不了。”
程晟咧嘴笑了。
戚弘毅转向苏珏:“你呢?”
苏珏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将军,末将一个大老粗,又喜欢冲锋在前,说不准哪天就……不如当个光棍汉,何必耽误人家姑娘。”
戚弘毅眉头一皱:“胡说八道。你武力超群,必能逢凶化吉。”
苏珏还想再说什么,程晟在旁边插嘴:“将军,您别光顾着说我们。士兵们安居乐业,可您什么时候娶妻?”
苏珏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听闻那个白虎堂的白芷可是天天念着您……”
戚弘毅脸色一僵,愣在原地。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高声道:“胡狗未灭,何以家为?”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锣鼓声,鞭炮声,还有无数人的欢呼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戚弘毅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冲进帐来,满脸惊慌又兴奋的神色:“将、将军!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
士兵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白、白虎堂白堂主,抬着一顶花轿来闯军营了,弟兄们拦不住她!”
“花轿?”戚弘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珏和程晟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戚弘毅,眼神里满是笑意。
“将军,”苏珏憋着笑,“要不,您出去看看?”
戚弘毅瞥了苏珏和程晟一眼,口气一软,请求道:“你们两个,出去帮我挡一下。”
苏珏和程晟对视一眼,无奈的走出了营帐。
帐外,整个军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军营前停着一顶大红的花轿,八人抬着,雕龙画凤,喜气洋洋。
轿子前,士兵们七倒八歪,摔打在泥土里,像是刚经历一场大战。尚能站立的士兵们正神情紧张的包围着一个闯入军营的红装女子,却无人再敢上前阻挡。
二人仔细看去,才发现此女子正是白芷。
她的长发高高束起,发间插着一根精致的芷花白玉簪,一张脸英气逼人,见程晟和苏珏出来,只狠狠一瞪眼,便要径直向帅帐中闯。
白芷从二人之间穿过,正欲进帐,却与戚弘毅撞了个满怀。
见戚弘毅出来,她抬起头,笑意盈盈。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白芷站定,看着戚弘毅,忽然抱拳行礼,朗声道:“白虎堂堂主白芷,今日抬花轿来此,不为别的——”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
“我要娶戚将军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