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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滴水成冰
    离开家之后,王法重新登上城楼。

    他在城头搬了一把椅子,面朝胡人的方向,坐了下来。

    一动不动。

    天色渐晚,寒风呼啸,夹杂着雪中细碎的冰晶,不断拍打着他瘦弱的身躯。那些冰晶打在脸上,生疼,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是坐着。

    铠甲上的雪落了一层,化了,结成冰,又落一层,又结成冰。一层叠着一层,渐渐结成了厚厚的冰壳。远远看去,整个人像一尊矗立在城头的冰雕。

    他就这样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没有人敢打扰他。

    李武来过几次,远远地看着他,又默默地退了下去。将士们路过时,都会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那个坐在城头的背影。

    夜里,李武又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沓纸,厚厚的一沓,用麻绳捆着。他走到王法身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王县丞,这是……将士们的请愿书。”

    说罢,李武将那一沓纸放在他膝上,退后两步,默默等待着。

    王法低头,看着那沓纸,麻绳捆得很紧,看得出来是有人用心整理过的。他伸出冻得发黑的手,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费了好大力气才解开麻绳。

    他展开第一张,上面是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血红的指印,后面都是统一的一句话:

    “死后,自愿将尸体充作军粮。”

    那些名字歪歪扭扭,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有的甚至只是画了个圈,旁边按个手印。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殷红的指印,在昏暗的灯火下触目惊心。

    王法一张一张的看下去。

    那些名字,有些他认识。张三牛,跟了他大半年的亲兵,憨厚老实,打仗时总冲在最前面。李二狗,后来参军的年轻人,才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可拉弓的力气比谁都大。赵铁柱,城里的铁匠,从守城第一天就带着徒弟们在城头修兵器,从不叫苦。

    有些他不认识。那些陌生的名字,陌生的笔迹,陌生的人。可他们都签下了同样的字,按下了同样的指印。

    死后,自愿将尸体充作军粮。

    有的名字后面还写着话:“俺不怕死,就怕城破”、“王县丞,俺信你”、“食我肉,饮我血,带我多杀几个胡狗”、“俺娘走得早,俺爹死在胡人刀下,俺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死了能给兄弟们添口吃的,值了。”

    王法的手开始发抖,那一张张纸,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还有我的!”李武忽然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上,“您的妹妹素心小姐尚知大义,我等岂能落后?”

    王法抬起头,看着李武。

    李武的脸上满是激动,眼睛里闪着光。那张纸被他举得高高的,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按着鲜红的手印。

    王法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些请愿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法站起身,狠狠将那沓纸砸在地上。

    “不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纸片散落一地,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李武愣住了。

    “王县丞……”

    王法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人何能食人?不准!”

    李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弯着腰,一张一张捡起那些散落的请愿书,默默地退了下去。

    城下,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人。

    他们站在风雪中,仰着头,看着城楼上的他。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有托付。

    王法站在城头,回望着他们。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想告诉他:我们不怕死,我们愿意。

    可他不愿意。

    他是隆城县丞,是这满城军民的主心骨。他可以带着他们守城,可以带着他们死,但不能带着他们吃人。

    那是底线,是他作为一个人的底线。

    人群渐渐散了,可王法知道,他们没有放弃。

    夜深了。

    城内忽然传来哭声,零星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王法站在城头,听着那些哭声,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自认为活不下去的老人和妇女,正在用最后的方式,给亲人留下一丝丝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选择自己走,用自己的命,给亲人换一口吃的。

    王法深吸了一口气,任由那股冷意在身体里游走,刺到骨头里。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能哭,他不能哭。

    他要坐着,就坐在这儿,让那些人看见,隆城还在,王法还在,希望还在。

    夜深更沉。

    城中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城楼上的孤灯,在风雪中摇曳,灯在风中晃来晃去,忽明忽暗,可始终没有灭。

    王法依旧枯坐在城头。

    他的身上落满了雪,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那些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眉睫上,落在他的铠甲上,一层一层,厚厚的,把他裹成了一个雪人。

    可他还在呼吸,呼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霜,又结成冰,挂在他的胡须上。

    他就这样坐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冰雕。

    李武又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件破旧的罩袍,轻轻披在王法肩上。

    那罩袍是李武自己的,破了好几个洞,补丁摞补丁,可暖和。他把自己唯一御寒的东西,给了王法。

    “王县丞,”他在王法身边蹲下,低声说,“还没到最后的时刻。您可千万不要自暴自弃。您是满城军民的主心骨,您要是倒了,隆城也就塌了。”

    王法不为所动。

    李武继续道:“也许,援军就在路上了。过几天就到……不,不,也许明天就到。王县丞,您回去暖暖身子吧,切勿先垮了。”

    王法终于动了,转过头,看着李武。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有深深的悲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说不会有援军了?

    说朝廷已经放弃隆城了?

    说那些传令兵一去不返,是因为根本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他不能说,只是看着李武,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胡人的方向。

    李武叹了口气,站起身,正要离开,待走出几步,忽然鬼使神差般回头看了一眼。

    王法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身上的冰碴子在灯火下闪着光,一层叠着一层,厚得吓人。

    李武摇摇头,随口嘟囔了一句:“哎,这滴水成冰的天气,您怎么熬得住呢!”

    他转身,准备下城。

    “你刚才说什么?”身后传来王法的声音。

    李武一愣,回头看去。

    王法正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您怎么熬得住……”李武重复了自己的话。

    “不对,还有一句。”

    李武想了想:“滴水……成冰?”

    滴水成冰,滴水成冰!

    王法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沧桑、悲凉,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武从未见过的光。

    王法缓缓站起身,铠甲上的冰碴子哗啦啦落了一地,在城楼的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些结了整整一夜的冰,此刻全部碎裂,落在他脚下。

    他走到城垛边,看着城外胡人的营寨。

    风雪中,那些帐篷若隐若现,透出昏黄的火光。护城河早已冻得结结实实,河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风雪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王法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看见了一条路,一条绝境中的路。

    他转过身,看着李武,一字一顿:“李武,还没到最后的时刻。”

    李武愣住了。

    王法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冻得发黑,可力气大得惊人。

    “隆城,”他说,“可守!”

    李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忽然燃起光的眼睛,不知为何,鼻子忽然一酸。

    他不知道王法想到了什么,可他知道,那个坐在城头一动不动的人,活了。

    风雪依旧。

    城楼上的孤灯还在风中摇曳,可那灯下的影子,已经站了起来。

    远处,胡人的营寨里,篝火渐熄,鼾声渐起。

    他们不知道,城楼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已经找到了答案;他们也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王法站在城垛边,望着那片苍茫的风雪,望着那条结了冰的护城河,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他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城垛上的积雪,那雪在他的手心里慢慢融化,又慢慢结冰。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反复念着那几个字——

    “滴水成冰……滴水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