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林,竹音小筑的法阵余光尚未散尽,九盏青灯仍在低鸣,似在哀悼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灵儿靠在张凡肩头,气息微弱却平稳,眉心那朵青莲印记隐隐流转,仿佛与天地间某种古老韵律悄然共鸣。她的双眸闭合,似已陷入沉眠,然而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颤动,像是在梦中继续梳理着那些刚刚复苏的记忆碎片。
紫竹夫人盘坐于阵心,双手结印未解,周身青光缭绕,正缓缓引导残余的乙木灵气归元。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渗出一丝血痕,显然方才施法已耗损本源。云裳收起玉琴,轻步上前,将一枚碧玉丹丸送入师尊口中,低声道:“师尊强行催动灵种接引魂体,又逆转生死法则点燃三魂,伤及道基了。”
“无妨。”紫竹夫人摆手,声音虽弱却不容置疑,“只要她醒了,一切便值得。药灵圣体一旦觉醒,未来变数将不再尽操于魂殿之手。”
张凡抱着妹妹,目光扫过院中裂痕斑驳的地面、焦黑的竹叶、以及墙角那具被斩断的怨魂巨蟒残影,心中翻涌不止。他不是不明白,今夜若非紫竹夫人早有布局,若非云裳及时归来,若非灵儿奇迹般提前觉醒……他们早已全军覆没。可越是如此,他越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他们每一次挣扎,都不过是在他人棋局边缘苟延残喘。
“前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您说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那我想知道,我们究竟该如何应对?一味逃遁,终究不是办法。”
紫竹夫人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你终于问到了关键。”
她抬手一挥,一道青光自指尖射出,落在院中空地,幻化出一幅虚影地图??山川纵横,灵脉交错,中央赫然是焚天谷所在,其下竟隐有一条赤红如血的地下火河,蜿蜒通向极北之地。而在地图最北端,一座漆黑巨城悬浮于虚空之中,城上九座高塔直插云霄,塔顶皆悬颅骨,阴气冲天。
“那是……魂殿总坛?”张凡心头一震。
“不错。”紫竹夫人点头,“魂殿并非寻常宗门,而是由九位‘幽冥殿主’共治的邪修联盟。他们以吞噬生灵魂魄为修行根本,尤其觊觎药灵圣体这类蕴含生命本源的存在。十万年前药灵族覆灭,便是因其中一位殿主欲炼‘万魂归一鼎’,需以承火者为引,开启九幽黄泉之门。”
张凡听得脊背发寒:“所以他们今日所图,并非仅仅夺取地火子火,而是要借灵儿之身,重启那扇门?”
“正是。”紫竹夫人神色凝重,“而离火上人之所以默许墨枯骨行动,是因为他也需要九幽之力压制体内反噬??他早年曾窃取南明离火精粹炼体,导致火毒入髓,唯有定期引入阴煞之气才能平衡。这是一场肮脏的交易:魂殿得祭品,离火上人得续命之法。”
张凡拳头紧握,怒意几乎压制不住:“所以他明知灵儿身份,却袖手旁观?甚至纵容他们围杀?!”
“不仅如此。”云裳轻声补充,“我已在谷外查探清楚,焚天谷地底火脉已被魂殿暗中布下九十九根‘摄魂钉’,每根钉子都连着一名药童的魂魄。他们在蓄积怨力,准备在下一个‘玄阴日’举行大祭,届时不仅灵儿会被夺走,整个焚天谷都将沦为献祭场。”
“玄阴日?”张凡皱眉。
“七日后。”紫竹夫人沉声道,“当日天地阳气最弱,阴魂可白日行走,正是开启黄泉裂缝的最佳时机。若让他们得逞,不只是灵儿,方圆万里内的所有生灵魂魄都会被吸入九幽,成为魂殿晋升的资粮。”
张凡浑身一僵,随即猛然抬头:“那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带灵儿远走高飞!”
“走不了。”紫竹夫人摇头,“你当魂殿为何只派四位副殿主动手?因为他们早已封锁空间节点,布下‘九幽锁界阵’,除非你能撕裂虚空,否则无论逃到何处,都会被追踪而至。更何况……”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灵儿身上,“她现在是承火者,南明离火已在体内扎根,若不加以引导,七日内必会引发火劫焚身,形神俱灭。”
张凡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原来,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退路。
要么战,要么死。
良久,他缓缓跪下,将灵儿轻轻放在一张竹榻上,而后起身,走到紫竹夫人面前,深深一拜。
“前辈,弟子愿入您门下,求一线生机。”
紫竹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不是一直不信我?怎的突然改了主意?”
“因为我明白了。”张凡抬起头,眼中再无犹豫,“过去我以为修行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妹妹。可今夜之后我才懂,有些人活着,本就是为了对抗命运。韩家当年能镇压黄泉,今日我也不能退缩。”
紫竹夫人凝视着他,许久,才缓缓点头:“好。既然你已决意踏上这条路,那我便传你真正之法。”
她伸手一点,一道青光没入张凡眉心。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一片浩瀚竹海,碧波万顷,中央矗立一座九层玉塔,塔名“青莲”。塔内供奉一卷古册,封面篆书三个大字:《**乙木长生经**》。
“这是我紫竹一脉的根本传承。”紫竹夫人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此经共分九转,每一转皆可重塑肉身、贯通灵脉、调和五行。但它真正的奥义,不在延寿养生,而在‘共生’二字。”
“共生?”
“不错。”她道,“乙木属生,乃万物萌发之始。但纯粹的生命之力无法独存,必须与死亡、毁灭、灾厄相互制衡。而你妹妹掌握南明离火,象征极致之阳;你身负韩家战血,蕴含镇魂之阴。你们二人,本就是天然的阴阳双生体。”
张凡心头剧震。
“所以……您布下此阵,不只是为了救灵儿,更是为了唤醒我们之间的血脉共鸣?”
“正是。”紫竹夫人颔首,“今夜若非你以战血激发斩界戟,硬抗四位半步寂灭强者三息,灵儿绝不可能完成融合。你们的力量,本就该彼此呼应。”
她站起身,走向灵儿,指尖轻抚其眉心青莲印记:“接下来七日,我会以《乙木长生经》第三转‘青莲渡魂篇’为引,助她稳固南明离火,同时教你第五转‘两仪同源诀’,让你掌握与她共鸣之法。唯有如此,你们才能在玄阴日到来之际,反破九幽锁界阵,毁去摄魂钉,阻止大祭。”
张凡重重点头:“弟子定不负所托。”
“还有一事。”紫竹夫人忽然转身,目光锐利,“白云生的身份,你可还记得?”
张凡一愣:“他说他出自巡天司……但巡天司不是早已覆灭百年了吗?”
“并未覆灭。”紫竹夫人低声道,“它只是转入暗处,成为唯一敢与魂殿正面抗衡的组织。巡天司掌‘天机镜’,可窥命运轨迹;执‘星轨令’,能调动上古遗阵。而白云生……据我所知,他是现任‘巡天使’之一,代号‘白鹤’,专司监察天下异火动向。”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拍卖会?”张凡恍然。
“不错。他早就察觉你妹妹身怀药灵血脉,只是不便明言。此次相助,既是职责所在,也是为你我争取时间。”紫竹夫人望向远方,“但他不会再来第二次。巡天司行事诡秘,一旦暴露行踪,便会立即撤离。接下来的一切,只能靠我们自己。”
张凡默然。
他知道,这意味着最后的庇护也已消失。
从此刻起,他们将独自面对整个黑暗世界的围剿。
次日清晨,竹音小筑恢复宁静,唯余竹叶沙响。灵儿在乙木灵气滋养下逐渐苏醒,记忆如潮水般回流??她记起了幼时母亲教她辨识百草,记起了那一夜家族被屠的血雨腥风,记起了自己如何被神秘人送入凡尘,寄养于张家长辈膝下……也记起了,她真正的名字,叫做**青蘅**。
“青蘅……”她在晨光中轻念这个名字,仿佛触摸到了前世的自己。
张凡守在一旁,听见后轻声道:“不管你叫什么,你都是我妹妹。”
她转头看他,眼中泛起泪光:“哥,我不能再拖累你了。我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你。”
“那就一起变强。”他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战血波动,“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被动逃亡的人。我们要让那些想伤害我们的人知道??招惹药灵与韩家之后,是要付出代价的。”
修炼正式开始。
紫竹夫人先以青莲玉露洗筋伐髓,助灵儿净化体内残留的火毒与阴气,随后引导她运转《乙木长生经》第一转“春芽初绽”,逐步掌控体内蓬勃生机。与此同时,张凡则修习“两仪同源诀”,每日午时与子时各一次,兄妹二人相对而坐,手心相贴,让南明离火与韩家战血在经脉中交汇流转。
起初极为痛苦??火属性狂暴灼烧经络,战血阴寒侵蚀脏腑,两人每每修炼完毕都冷汗淋漓,几近虚脱。但随着次数增多,那种排斥感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他们的灵魂本就该如此契合。
第三日夜里,奇迹发生。
当月华洒落庭院,两人再度牵手入定,忽然间,灵儿体内青莲印记一闪,一股柔和绿意顺着掌心流入张凡体内,竟将暴走的战血稳住,并反向滋养了他的筋骨。而张凡的战血亦不再排斥南明离火,反而如护盾一般环绕火焰周围,使其更加凝实可控。
“成功了!”云裳惊喜道,“他们真的建立了共生连接!”
紫竹夫人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欣慰:“阴阳调和,两仪归一。这才是对抗九幽之力的真正钥匙。”
第四日,张凡开始尝试融合斩界戟的真正力量。
紫竹夫人取出一块青玉简,记载着韩家失传已久的《镇魂九式》。第一式“镇魂诀”他已在昨夜使用,虽短暂爆发却代价巨大。如今她教他如何以乙木灵气调和战血,避免损耗寿元,使每一式都能持久施展。
“记住。”她严肃告诫,“镇魂九式,非为杀戮,而是封印。它的终极目的,是镇压而非毁灭。当年韩家祖辈以此术封印黄泉裂缝,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意志与血脉的共鸣。”
张凡日夜苦练,直至指尖划空都能留下淡淡符文痕迹。
第五日,灵儿首次尝试御火飞行。
赤金火焰自足底喷涌,托起她轻盈升空,宛如浴火仙子。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挥手间火焰化莲,绽放出灼目华彩。云裳赞叹不已,称其已有药灵圣女之姿。
第六日,情报传来。
一名黑衣少年潜入竹林,面蒙轻纱,递上一枚火纹密信??竟是焚天谷内部线人所传。信中揭露:七日后玄阴日当天,离火上人将在主峰举行“祭火大典”,实则为掩人耳目,真正的仪式将在地底火脉深处进行。届时九十九根摄魂钉将齐聚中央祭坛,形成“九幽归墟阵”,只需承火者献祭,便可打通黄泉通道。
更令人震惊的是,线人透露,**南明离火的真正核心,并未完全落入魂殿之手**??当年药灵族覆灭之际,族长将火核一分为三,分别藏于三件信物之中:一是灵儿体内的青莲印记,二是地火子火本身,第三件,则是一枚名为“赤凰翎”的羽状法宝,现藏于西北荒漠中的“陨炎窟”。
“原来如此。”紫竹夫人喃喃,“难怪灵儿能驾驭南明离火,原来她本就是火核容器之一。”
“那我们得尽快找到赤凰翎!”张凡急道。
“来不及了。”紫竹夫人摇头,“距离玄阴日只剩一日,即便马不停蹄赶去,也无法在时限内返回。但我们或许可以另辟蹊径??利用现有的两枚火核,在仪式进行时强行逆转阵法,将其转化为‘焚邪净世阵’,一举摧毁摄魂钉与九幽投影。”
“风险极大。”云裳提醒,“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连灵儿也会被反噬。”
“可这是唯一的胜机。”张凡斩钉截铁,“与其坐等被屠,不如搏一次乾坤倒转。”
第七日黎明,朝阳未现,天地仍处于灰蓝交接的混沌时刻。
兄妹二人并肩立于竹亭之上,气息交融,战血与离火在体内循环不息。他们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也怀抱着重生的希望。
紫竹夫人将一枚青玉符印交予张凡:“这是我毕生修为所凝的‘乙木心印’,关键时刻可引爆,为你争取十息时间。云裳会护送你们潜入焚天谷地底,我会在此牵制魂殿外围势力,制造混乱。”
“前辈……”张凡哽咽。
“不必多言。”她微笑,“去吧。让这个世界看看,什么叫??**生者不可欺,魂者不可辱**。”
风起,竹折,人影已逝。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座孤峰之上,白云生独立崖边,手中展开一面青铜古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面容,而是一幅正在缓缓成型的命运星图??两颗星辰紧紧相依,一颗赤金,一颗碧绿,正逆势冲向一片漆黑漩涡。
“开始了啊……”他轻声道,“巡天司预言中的‘双星破劫’,终于降临人间。”
他合上铜镜,身影消散于晨雾之中。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