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六十六章 最后的倔强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今天是阳历年,振华和苏明明早早的就回了家,振兴和姜媛媛也从海城赶了过来,一起过节。宋晓雨更是从早忙到晚,准备了一大桌子的好菜。结果……“咋回来的这么晚?”“搁学校门口给堵住了。”不光学校门口堵,回来的路上又被堵了半晌。以前这种事连想都想不出来。堵车?拿啥堵?可现在不一样了,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富裕,在京城这样的大城市,私家小汽车早就不是啥新鲜玩儿了。再加上新能源汽......跨院儿的枣树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晚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轻拍打窗棂。振兴蹲在石阶上,手肘撑着膝盖,指尖无意识抠着砖缝里钻出的一小簇狗尾草。那草毛茸茸的,一碰就簌簌掉籽,他掐断两根,又扔了。振华没进屋,就靠在门框边,把烟盒捏扁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捏扁,最后“啪”地弹开盖子,叼了一支,却没点。他望着弟弟后脑勺那道浅浅的发旋,忽然笑了:“你这副德行,倒让我想起你十岁那年——偷了爸抽屉里三块钱,买了半斤糖块分给祥仁他们,结果糖没吃完,自己先闹肚子拉了一裤子,捂着肚子蹲茅坑,还不敢喊人,硬是咬牙憋到天黑才蹭回家。爸问你咋了,你还说‘我没事,就是想蹲会儿’。”振兴肩膀一抖,没抬头,可嘴角到底松动了一下。“爸那天没骂你。”振华声音低下来,“拎着你进了屋,拿热水袋灌了温水,塞你怀里,又给你煮了碗姜糖水。你说你疼得直冒冷汗,爸就坐在炕沿上,一下一下拍你后背,拍得你睡着了,他手都没停。”振兴喉结动了动,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委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暖意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一直记得那晚——炕头油灯昏黄,姜糖水的甜辣味混着爸身上淡淡的烟草气,还有那只宽厚、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机油印子的手,在他背上缓慢而笃定地拍着,像拍一只刚离巢、还扑棱着湿翅膀的小雀。“你呀……”振华叹了口气,终于把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眼神很静,“心里揣着秤,见谁都先称一称分量,连爸也称。称他值不值得信,称他会不会恼,称他是不是真把你当回事儿。可你忘了,他是你爸。他不图你给他磕头认错,就图你别把自己活成一根绷紧的弓弦,哪天‘嘣’一声,弦断了,人也折了。”振兴慢慢抬起头,眼圈泛红,却没落泪,只是鼻尖微酸:“哥,我……昨儿晚上翻来覆去想,要是我不查徐州和魏成庄,爸会不会觉得我胳膊肘往外拐?要是我真查了,天会大叔和振宁那边……我心里虚,怕他们寒心,怕家里生隙,更怕爸觉得我太狠、太急、太不懂情分……”“所以你就绕着弯子,让天满去探口风?”振华笑出了声,烟灰簌簌落下,“你当爸是糊涂蛋?他早看穿你那点心思了。他生气,不是气你查,是气你查之前不张嘴,查之后不认账,自己在那儿演苦肉计,还嫌戏不够足,非得拉个天满垫背!”振兴哑口无言,只觉脸上烧得厉害。“天会大叔是你天会大叔,振宁是你亲兄弟,可他们管着的是公司,不是咱家的灶台。爸能让你妈把酱油瓶放哪儿都说了算,可工业园区的事儿,轮得到咱们讲情面么?”振华弹了弹烟灰,语气沉下去,“前两天我在研究所听雷俊提了一嘴——魏成庄园区上季度报废率高了七个点,多出来的废料堆在西区空场,压塌了两间临时工棚。没人报,没人查,报表上写着‘工艺优化,良品率提升’。振兴,你告诉我,这种事儿,是讲情面的时候?”振兴浑身一凛,脊背瞬间挺直了:“什么?西区工棚塌了?伤着人没有?”“万幸没人住,但工人反映,上个月就开始渗水漏雨,报了三次维修单,全石沉大海。”振华吐出一口白烟,“爸知道。他昨天没直接骂你,是给你留着脸面,也是给你留着机会——让你自己把这事儿扛起来,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堂堂正正。”振兴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他猛地站起身,尘土从裤脚簌簌落下:“哥,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审计小组今晚连夜出发,先去徐州。我跟媛媛一起走。”“不急这一宿。”振华按住他肩膀,“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爸今天把话摊开了,不是逼你马上接担子,是告诉你:这担子,他替你挑了快三十年,现在,该你学着挑了。挑不好,摔了,他接着;挑歪了,他扶着;可你得自己迈开腿,往前走。”兄弟俩沉默片刻,晚风卷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拂过面颊,咸鲜里裹着一丝甜糯,是宋晓雨蒸的红豆沙小圆子。振华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递过去:“喏,爸让我转交你的。”振兴接过,展开——是一张A4纸,上面是李天明用钢笔写的字,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振兴:**>> 今儿说的,是家底,不是枷锁。>> 你若只当它是钱、是权、是烫手山芋,那就真成了枷锁。>> 它其实是四样东西:>> **第一,是信任。** 我信你骨头硬,信你心不歪,信你不会让祥仁他们饿着肚子念书,不会让甜甜小四儿嫁妆单薄,更不会让咱家祖坟旁那棵老槐树底下,没了烟火气。>> **第二,是责任。** 不是对你哥你姐的责任,是对那些跟着咱家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是对魏成庄西区工棚里漏雨的屋顶,是对徐州园区里熬红了眼还在调参数的技术员。责任不是写在纸上,是长在骨头里的。>> **第三,是规矩。** 咱家的规矩,第一条:对内,不分大小,一碗水端平;对外,不欺弱,不媚强,不糊弄人。你查天会大叔,查振宁,查谁,都按这规矩来。查出问题,按厂规办;查不出,照样敬茶叫一声叔。规矩立住了,人心才服。>> **第四,是退路。** 我和你妈,这宅子,这院子,还有你妈腌的雪里蕻、我攒的几坛好酒,都是你的退路。哪天累趴下了,回来,躺下,吃顿饱饭,睡一觉,明儿再爬起来。家不是考场,考砸了,卷子可以重交。>> ——父 字> (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振兴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显然李天明写了不止一遍。最后那个笑脸,线条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顽童式的、不容置疑的暖意。“爸……他啥时候写的?”振兴声音发哽。“中午你俩回来前。”振华抬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后颈,那里有块小时候摔跤留下的浅疤,“他写完,搁桌上晾墨迹,又怕你看出来是新写的,特意拿烟盒压着,压了半个钟头。”振兴鼻子一酸,终于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把那点湿意擦得干干净净。他小心折好纸,贴身收进衬衫内袋,那方寸纸片紧贴胸口,像一块温热的烙铁。“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下来,“明儿一早,我跟媛媛先去趟魏成庄。不带审计小组,就我们俩。先去看看西区那两间塌了的工棚,再去车间,找老师傅聊聊,看看那七个点的废料,到底卡在哪儿。”振华点点头,没多说,只把手里那支没抽几口的烟摁灭在墙根青砖缝里:“行。我明儿下午请假,陪你跑一趟。我懂点儿材料力学,顺便帮你看看那工棚的梁架,是不是偷工减料了。”“你……”振兴愣住。“咋?”振华挑眉,“你以为我就光会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当年咱家第一栋厂房的地基图纸,还是我帮爸画的呢。只是后来……”他笑了笑,“我更爱听原子核跳舞的声音。”两人并肩往回走,暮色已浓,院角的牵牛花合拢了蓝紫色的喇叭口,蛐蛐在墙根下试音似的鸣了几声。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小四儿脆生生的声音:“爸!您说的‘退路’,是不是就像我做实验失败了,还能回咱家厨房偷吃您藏的桂花糕?”屋里传来李天明的闷笑,还有宋晓雨佯怒的嗔怪:“死丫头,还知道你爸藏糕!赶紧老实交代,上回偷吃了几块?”振兴和振华相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声不高,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踏实的涟漪。晚饭后的茶几上,姜媛媛铺开一沓打印纸,是审计小组近半年的工作简报。振兴坐她旁边,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数据,目光停在“徐州园区”那栏——设备更新进度滞后18%,能耗指标超标9.3%,而“魏成庄园区”那栏,一行小字标注着:“待核查:西区C线质检流程存疑”。姜媛媛没说话,只默默推过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振兴喝了一口,甜润微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整片胸腔。他放下杯子,拿起笔,在两张简报空白处各画了一个圈,圈住那两个地名,又在圈外,重重写下两个字:**必查。**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如练,静静流淌过青瓦屋脊,淌过堂屋敞开的门,淌在那两张摊开的纸页上,也淌在振兴低垂的眼睫上。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沉淀、加固,不再是惶惑的流沙,而是磐石初成的轮廓。第二天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振兴就醒了。他没惊动姜媛媛,轻手轻脚下床,套上件洗得发软的藏蓝工装外套,那是他以前在魏成庄实习时穿的。镜子里的男人眼睛还有些浮肿,下巴冒出青色胡茬,可眼神却像被晨露洗过,清亮,沉静,不再躲闪。他推开房门,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宋晓雨穿着件旧蓝布围裙,正弯腰扫着枣树下的落叶,动作不疾不徐,扫帚柄在她手中稳稳当当。听到动静,她头也没抬,只扬声道:“醒啦?灶上温着小米粥,蒸锅里有韭菜鸡蛋饼,趁热吃。”振兴应了一声,走过去接过扫帚:“妈,我来。”宋晓雨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目光不锐利,却像温润的玉,无声地抚过他眉宇间的褶皱:“扫帚柄,得握在中间,劲儿才匀。别攥太死,也别太松,松了扫不净,太死了,手心磨泡。”振兴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扫帚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慢慢松开一点力道,又调整了角度,果然,扫帚头伏得更实,落叶簌簌聚拢,听话得很。“妈,爸他……”振兴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爸啊,”宋晓雨弯腰,把扫拢的叶子拢进簸箕,动作利落,“天不亮就溜达到村东头菜园子去了,说去看他去年种的那畦冬小麦,抽穗了没。临走撂下话——‘甭管他,让他自个儿琢磨去。琢磨明白了,麦子也就抽穗了。’”振兴怔住,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扫着最后一片倔强的银杏叶,喉结上下滚动着,把那点汹涌的酸楚死死压了下去。原来,那张纸上的“退路”,从来不是空话。它就藏在父亲凌晨踏着露水走向田野的脚印里,藏在母亲清晨扫过落叶的从容里,藏在这座老宅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每一缕炊烟所构筑的、永不坍塌的屋檐之下。七点半,姜媛媛拎着一个帆布包走出堂屋,里面是两套换洗衣物、几份基础图纸、还有她那台用了十年的老式笔记本电脑。振兴早已把一辆半新的黑色桑塔纳擦得锃亮,后备箱里塞着几箱方便面、矿泉水和几大包速食牛肉干。李天明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他没看振兴,径直走到车边,拉开后座车门,把包塞进去,又拍拍车顶:“路上慢点,魏成庄那边,老刘头在西区修了二十年机器,脾气倔,但心眼实,有事问他。”“知道了,爸。”振兴点头。李天明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儿子略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又掠过儿媳妇沉静的眼眸,最后,他抬起手,没有拍肩膀,只是极其自然地、像对待一个真正能扛起事情的成年人那样,用力按了按振兴的左肩胛骨位置——那里,是支撑整个脊柱最坚实的地方。“去吧。”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把该扫的扫干净。扫不完,回来接着扫。”汽车驶出院门,后视镜里,李天明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融进晨光里。振兴没再回头,他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姜媛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他搁在档把旁的手背上。她的手掌微凉,带着薄茧,却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与力量。车轮碾过村口斑驳的水泥路,驶向远方。路两旁,金黄的麦田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麦浪起伏,仿佛大地沉稳而绵长的呼吸。振兴的目光掠过田野,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魏成庄园区高耸的烟囱,最后,落回前方那条笔直延伸、通往未知却必须抵达的道路。他知道,这条路,再没有退路可言。可胸膛里,那颗曾因惶惑而狂跳的心,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而有力的节奏搏动着。它不再为未知而战栗,只为承担而搏动。那搏动声,清晰,坚定,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