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六十七章 绝知此事要躬行
冷不丁的干这么多的体力活,嘴上不服,可身体还是很诚实。此刻,李天明正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一股子刺鼻的味道散开,随着振兴的推拿,感觉火辣辣的。“爷爷,你咋了?”夏夏蹲在床前,也被那股子味儿呛得直皱眉。“爷爷没事儿,出去找你哥他们玩儿。”“我妈不让我玩雪。”“那就听你妈的,玩别的去。”现在这狼狈相,李天明还真不想上孙女看见。“爷爷,你带我玩,我妈就不管我了。”这小丫头还挺会找靠山。“夏夏,不许......小四儿话音刚落,振兴就差点把怀里的小桔子颠得打了个激灵。姜媛媛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两粒米花,忍俊不禁地看了眼小四儿:“你可真会挑时候回来——专挑家里要开家庭会议的节骨眼上,怕不是早掐着表算好了?”小四儿翻了个白眼,瓜子壳精准弹进五步外的搪瓷缸里:“我这不是怕二哥太紧张,提前来给他壮胆嘛!再说了,爸昨天放话要‘收拾’他,我这当妹妹的不得亲眼见证历史时刻?万一将来写回忆录,没个第一手资料,多不严谨!”李天明拎着菜篮子往厨房走,闻言脚步顿了顿,侧过脸来扫了小四儿一眼,目光沉静,却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你要是真想写回忆录,建议现在就去书房,把你高中物理作业本找出来,翻到第37页——那道力学题,你抄了三遍,全错。”小四儿瞬间僵住,瓜子也不嗑了,嘴角还挂着半截脆皮,眼睛瞪得溜圆:“爸……您连我作业本都翻?!”“你妈收你作业本时顺手夹在《机械原理》里,我拿书时掉出来的。”李天明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今天买了根葱,“还有,你上周三下午两点零七分,在西山公园长椅上和吴京吵架,你嫌他给你买的冰棍化得太快,他嫌你吃冰棍时把糖纸叠成小兔子——你们俩拌嘴时,旁边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听了全程,临走前还夸你俩‘年轻真好,吵得跟唱戏似的’。”小四儿彻底蔫了,整个人瘫进躺椅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爸,您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器?”“不用装。”李天明边洗手边说,“你每次生气,左眼皮跳三下;每次撒谎,右手拇指会无意识抠裤缝;每次心虚,就会把瓜子壳弹得特别远——远到连老槐树上的麻雀都嫌吵。”姜媛媛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转身又扎进厨房。宋晓雨端着一盘炒芸豆出来,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别逗她了,饭都快糊锅了!振兴,把小桔子抱厨房来,让她闻闻芸豆香,说不定今晚能睡整觉。”振兴应声而入,小桔子在他怀里微微扭了扭身子,小鼻子一耸一耸,忽然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扑棱着朝灶台方向够。宋晓雨笑着把孩子接过去,用指尖蘸了点锅里刚出锅的芸豆汁,在小桔子手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咱小桔子认得,这是奶奶的味道。”晚饭是家常四菜一汤:清炒芸豆、蒜泥茄子、酱烧小黄鱼、醋溜土豆丝,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李天明破例没喝白酒,只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桂花酿,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映得他眼角细纹也温柔了几分。他没动筷,只看着桌上人——振华两口子下班刚赶回来,西装还没换,头发被晚风撩得微乱;甜甜抱着中旭,轻轻拍着后背,中璇在姜媛媛膝上啃手指,口水滴滴答答蹭在她新买的蓝布围裙上;小四儿终于老实下来,剥着虾仁喂给祥仁,被祥仁嫌弃地偏开头:“姑姑,你指甲缝里有瓜子渣。”“都别光顾着吃。”李天明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让满桌喧闹悄然落针可闻,“今天叫你们回来,不为别的,就为把事儿摊开了说清楚。”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咱们家的园子,这些年越扩越大,枝杈越生越多,可主干不能歪,根须不能烂。”他伸手,从随身的旧布包里取出一沓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红蜡封着,上面压着一枚小小的铜章——那是1972年李家台子大队第一家农机修理厂成立时,他亲手刻的。“这是十一处园区的原始股权协议、历次增资扩股的董事会纪要、土地确权文书,还有……”李天明抽出最厚的一份,封面上写着《李氏家族企业治理章程(试行稿)》,右下角落款日期是昨天,“这是我昨晚熬到凌晨三点,重新写的章程。没打印,手写的,字丑,但意思一个不少。”振华放下筷子,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甜甜悄悄把中旭交给婆婆,擦了擦手。小四儿不剥虾了,连瓜子都不嗑了,托着腮帮子盯住那沓纸,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第一条,产权归属。”李天明翻开第一页,声音沉稳如钟,“所有园区,无论注册名是什么,最终实际控制权归李家台子集体股份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我占股51%,天满叔代表李家台子集体占股29%,剩下20%,由振华、振兴、甜甜、小四儿四人平分。每人5%。”振兴怔住了。他原以为自己顶多能分到10%——毕竟振华作为长子,理应多担些责任,小四儿和甜甜嫁人后,按惯例会拿一笔丰厚嫁妆便退出经营。可现在……“爸,这……”“听我说完。”李天明抬手止住他,“第二条,管理权。”他指尖点了点振兴,“振兴,你牵头成立的审计小组,我批了。从今往后,所有园区财务、人事、采购、安全四大核心系统,全部接入你主导开发的‘梧桐’监管平台——名字是你起的,取意‘凤栖梧桐’,寓意良才择良主而栖。平台权限,你最高,天满叔次之,我第三。”小四儿突然插嘴:“爸,那我呢?我管啥?”“你管创新。”李天明看她一眼,“明年起,‘梧桐’平台要接入AI风险预警模块,你带团队做。吴京的算法组、海大计算机系的三个博士后,还有你去年招的那群‘985’实习生,全归你调遣。工资照发,奖金翻倍,但我要看到成果——三个月内,模型识别准确率不低于92.6%。”小四儿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得惊人:“您……真让我干?”“你连冰棍化了都要研究热传导速率的人,我不让你干,难道让别人干?”李天明淡淡道,“第三条,分红机制。”他翻开另一份文件,“从下个财年起,所有园区利润,30%留作发展基金,40%按股分红,剩下30%——划入‘李家台子教育基金’,专供本村及周边乡镇孩子上学、看病、创业启动。这笔钱,由宋晓雨亲自监督,每年向全村公示三次。”宋晓雨鼻尖一酸,低头扒了口饭,没说话,可手却紧紧攥住了围裙边。“最后一条,”李天明合上文件,目光落在振兴脸上,“接班不是交权,是交责。振兴,你明天开始,以执行董事身份,列席所有园区季度经营分析会。徐州和魏成庄,审计小组三天内必须进场。天会叔那边,我今晚就打电话;振宁那边……”他略一停顿,“让他把近五年所有采购合同原件,明早八点前,送到你办公室。”振兴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姜媛媛轻轻按住了手背。她朝他微微颔首,眼神坚定如铁。“爸,”振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我呢?”李天明看着长子,片刻后笑了:“你啊,继续搞你的新材料。上个月你带团队突破的钛合金涂层技术,已经通过军工验收了。下周,总装部的专家要来海城,跟你谈产业化落地的事——这个项目,我给你单列预算,不占园区一分钱。但有个条件:产品代号,必须叫‘振华一号’。”振华眼圈倏地红了。他今年四十二岁,半辈子泡在实验室,图纸堆成山,失败上千次,妻子跟他两地分居八年,儿子祥仁从小喊他“爸爸出差去了”。没人问过他累不累,也没人提过“振华一号”这四个字。“爸……”“吃饭。”李天明打断他,夹了一筷子芸豆放进振华碗里,“菜凉了。”晚饭后,大家移步客厅。李天明没开大灯,只留一盏藤编落地灯,昏黄光线里,他拿出一张泛黄的1970年老照片——照片上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蹲在李家台子村口的老槐树下,正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少年身后,是几间低矮土屋,屋檐下挂着串串玉米和辣椒,远处田野金浪翻涌。“这是你爷爷,李守田。”李天明指着照片里少年,“他画的是拖拉机零件图。村里第一台东方红,是他带着六个老农,用犁铧、锄头、废铁皮,硬生生敲打出来的。”他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那时候,我们穷得连煤油灯都点不起,可谁也没觉得日子没奔头。为啥?因为知道——只要手不闲着,地不荒着,人不散着,再难的坎,也能踩成垫脚石。”他抬头,目光依次掠过振兴、振华、甜甜、小四儿:“现在,咱们不缺灯,不缺地,不缺人。缺的,是一颗不怕事的心,一双肯干活的手,还有一副压不垮的脊梁。”窗外,初夏夜风拂过院中老槐树,沙沙作响。小桔子在姜媛媛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攥住她衣襟,睡得安稳极了。李天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木格窗。月光如练,倾泻而入,恰好铺在那张老照片上,将少年勾勒的线条映得清晰可见。“振兴。”他忽然说。“在。”“明天早上六点,你跟我去趟西山公墓。”振兴心头一紧:“是……去给爷爷上坟?”“不。”李天明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你去看看你奶奶的墓碑。碑上没刻字,只凿了一个方框。三十年了,我一直没填。”他转过身,月光下,眼神锐利如刃,“现在,该填了。”满室寂静。姜媛媛下意识握紧了振兴的手。她知道那方框意味着什么——当年李天明被迫离乡,临行前跪在未立碑的新坟前,用碎砖在水泥地上刻下空框,说:“等我挣够了钱,一定回来给妈立块最好的碑。”可后来,他挣来了工厂、园区、股份、名声,却始终没立碑。不是忘了,是不敢。怕碑文写不下这一生的愧与重,怕刻刀落下去,震塌自己三十年筑起的堤坝。“爸……”振兴声音哽住。“别怕。”李天明忽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涟漪,“这次,咱爷俩一起刻。你握我的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小四儿脸上:“对了,小四儿,你不是总嫌你二哥太闷?明天,你带相机,把刻碑过程拍下来——就叫《逆流年代·第一章》。”小四儿猛地跳起来,一把搂住李天明脖子,差点把他眼镜蹭歪:“爸!您真是我亲爸!这标题绝了!”李天明笑着推她:“松手,再勒,你爸我真成‘逆流’了——倒着流回娘胎里重修人生!”哄笑声中,宋晓雨悄悄抹了把眼角,转身去厨房切西瓜。刀锋落在青翠瓜皮上,咔嚓一声脆响,清甜气息霎时漫溢开来。振兴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婆娑摇曳的槐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半年的石头,无声无息地落了地。原来父亲从未沉默,只是把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月光、芸豆、老照片上未填的方框,和一句“你握我的手”。他慢慢摊开自己的手掌——掌纹纵横,指节粗粝,还残留着小桔子奶香的气息。这双手,曾拨过算盘珠,敲过键盘,签过并购协议,也抱过发烧的孩子、扶过摔跤的老人。可最重的担子,从来不在肩上,而在心上。而现在,他终于看清了——那担子的形状,分明就是父亲年轻时,在槐树下用树枝画出的第一个齿轮。咬合,转动,永不停歇。夜渐深,西厢房传来祥仁翻书的窸窣声,东屋小四儿和吴京视频通话的低语断续飘来:“……真要刻?那你得给我加鸡腿!……行行行,我保证拍得比《流浪地球》还震撼!”李天明坐在藤椅里,就着月光翻看那份手写章程。纸页翻动间,一枚褪色的粮票从夹层滑落,轻轻飘向地面。振兴弯腰拾起,粮票背面,一行铅笔小字力透纸背:“1970年夏,守田父授:种田如做人,根深才敢望高枝。”他抬头,看见父亲正望着自己,目光温厚,如同四十三年前,那个蹲在槐树下教少年画齿轮的老人。窗外,槐花簌簌而落,洁白如雪。风过处,新芽初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