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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尸人》正文 第五百四十二章
    朱一文和冯雄林确实被刘姨刚刚散发出的杀机给震住了。普通人毫无察觉,但对他们而言,那一刻仿佛有无数双细小的眼睛正窥伺着自己。这就是家太小的不方便,尽管太爷家算上坝子,在村里已经算排名前列...张振英站在露台边缘,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他低头看着脚下——七楼高度,水泥地泛着青白冷光,再往下是思源村沉睡的轮廓,黑黢黢的屋脊连成一片起伏的山峦。谭文就站在他身侧,红裙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发丝拂过他的手背,像一缕未干的墨迹。“跳?”谭文问,声音很轻,却没半分犹豫。张振英没答,只是将手伸过去。谭文立刻攥住,指尖冰凉,掌心却烫。那温度顺着血脉往他心里钻,烫得他喉结一动。不是第一次了。可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令人心悸。谭文忽然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垂:“你怕么?”张振英呼吸一顿。不是怕高,不是怕摔,是怕自己接不住——哪怕只差毫厘,哪怕只慢半拍,那抹红就会碎在风里。他喉结又滚了一下,终于开口:“怕。”谭文笑了,笑声短促,像檐角风铃被撞响一下。她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双臂缓缓张开,像一只即将离枝的蝶。“那就别怕。”她说,“你看着我。”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出。张振英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更快——他往前扑去,手臂横扫,腰腹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虚空。风声在耳边炸开,他看见谭文在坠落,裙摆翻飞如火,而她正仰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一丝惧意,只有全然的信任,像把命交到他手上。他抓住了她的手腕。那一瞬,天地失声。他借势旋身,双脚蹬向墙面,气劲自足底爆开,砖石簌簌震落。两人如陀螺般横移,擦着窗沿掠过,谭文的发丝扫过他眼皮,痒得他眼睫狂颤。下一秒,他单膝跪地,双臂环住她腰背,将她稳稳托入怀中。后背重重撞上二楼阳台栏杆,木屑纷飞,他闷哼一声,牙关咬紧,却始终没松开手。谭文伏在他肩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热气烫着他颈侧皮肤。她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去,手指死死攥着他后背衣料,指节泛白。张振英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她发顶,心跳擂鼓般砸在耳膜上。他听见自己说:“下次……提前告诉我。”谭文低低笑了一声,松开手,却没起身,反而抬手抚上他额角——那里有道新划破的血痕,正渗出血珠。“疼不疼?”她问。“不疼。”他捉住她的手,拇指摩挲她指尖薄茧,“你练武时,疼不疼?”谭文动作一顿。夜风忽然静了。她慢慢抽回手,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月光下,几道淡青色经络隐约浮现,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疼。”她轻声道,“可比不上……看你替我挡刀时疼。”张振英怔住。她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锋利的亮:“阿璃说,你为她断过三根肋骨;润生说,你为陈曦鸢吞过毒蝎;柳奶奶说,你为思源村烧过七日纸钱……可没人告诉你,你护着所有人的时候,谁来护你?”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谭文忽然伸手,指尖点在他左胸口:“这里,跳得太快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我知道,它不是为我跳的。”张振英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他想说不是,想说那是本能,想说护你是天经地义——可所有辩解卡在喉咙里,沉甸甸坠着,重得抬不起头。“我不需要你为我跳。”谭文忽然踮脚,额头抵上他额头,温热相贴,“我要你为自己跳。跳得慢一点,跳得久一点,跳给我看。”风又起了,吹散她最后一字。张振英闭上眼,鼻尖尽是她发间皂角清苦的气息。他抬起手,迟疑地、极其缓慢地,覆上她后脑。指尖穿过柔软发丝,触到微凉的头皮。这个动作笨拙得近乎虔诚。“好。”他说。谭文没应声,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他。两人在露台边缘相拥,影子被月光拉长,融成一团浓墨。楼下坝子传来窸窣声。阿友扛着陈曦鸢从村道走来,身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他抬头望了一眼七楼露台,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像什么都没看见。东屋门开了条缝,萧莺莺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糖水。她目光掠过露台,又垂眸看看怀里昏睡的陈曦鸢,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身回屋,轻轻带上门。露台上,张振英终于松开手,牵起谭文往楼梯口走。谭文忽然停步,回头望向远处——西南方向,一道暗红光芒正撕裂夜幕,如凝固的血线横亘天际。那是丰都鬼城方向,阴气翻涌处,有东西在苏醒。“润生传讯了。”她轻声道,“福建祖庙的‘锁龙井’,今夜子时将开。”张振英脚步顿住。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锁龙井开,意味着祖庙地脉彻底激活,也意味着,那些被镇压百年的、属于柳家先祖的禁忌之物,将随龙气一同复苏。而他们此行,不再只是取阵纸,而是要亲手撬开潘多拉魔盒。谭文转过身,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月光下,纸上朱砂绘就的符纹竟如活物般游走,蜿蜒成一条细小的赤蛇。“这是‘引龙契’。”她将纸按在他掌心,“柳家嫡系血脉为引,龙气为媒,才能真正唤醒井中之物。但……”她指尖划过他腕间旧疤,“代价是,每启一重封印,施术者便折损十年阳寿。”张振英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轻飘飘的纸,仿佛有千钧重。他想起阿璃练武第一晚后,自己站在祠堂外听柳玉梅叹气:“小远啊,有些路,踩下去就是万丈深渊,可若不踩,身后的人,一个都活不成。”他忽然笑了,将引龙契攥紧,纸边割得掌心生疼。“折十年?”他抬眼,目光灼灼,“若能换你平安,折尽百年,我也认。”谭文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伸手,将他鬓角一缕乱发别至耳后。指尖冰凉,动作却温柔得让人心碎。“傻子。”她低语,“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月光如水,静静淌过他们相握的手。楼梯拐角处,孙柏深倚着门框,手里捏着最后一颗酸梅,目光沉沉落在他们交叠的十指上。他没出声,只将酸梅丢进嘴里,咯嘣一声,咬得粉碎。东屋内,阿璃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浮着三枚铜钱,正缓缓旋转。铜钱表面映出七楼露台的倒影——两道人影正拾级而下,影子在墙上拉长、交融,最终不分彼此。她指尖轻点,铜钱倏然停转。其中一枚背面,赫然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如蛛网蔓延。西屋地下,蛇虫鼠蚁已停止演绎。八条蛇盘踞成屋,老鼠蜷缩其间,一切归于寂静。唯有中央那条最大青蛇额间,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一点幽光忽明忽暗,如同沉睡巨兽将醒未醒的眼。太爷家坝子上,李追远负手而立,仰望星空。北斗第七星,摇光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他身后,供桌上的龙王牌位无声震颤,最前端一块牌位缓缓前移半寸,牌位背面,一行小字正悄然浮现:【守门人·张振英】。远处,秦叔掐灭最后一支烟,烟头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忽然抬头,望向七楼露台的方向,唇角扯出一抹复杂笑意:“呵……这小子,倒真敢把命押上去。”夜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门槛,停在东屋门缝下。门内,谭文已褪下红裙,换上素白中衣。她坐在床沿,正将一柄匕首仔细擦拭。刀锋映着烛光,寒芒一闪,照见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蜕变——不再是少女的娇憨,亦非习武者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俯瞰众生的平静。张振英推门进来,带进一缕夜风。谭文抬眸,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如豆。“来了?”她问。“嗯。”他走到床边,却没坐下,只是静静看着她。谭文搁下匕首,忽然掀开自己左袖。小臂内侧,一朵墨色莲花正缓缓绽放,花瓣边缘泛着金属冷光,每一片都似由细密符纹编织而成。“柳家‘蚀骨莲’。”她声音平淡,“练武第三日,它就开始长了。”张振英蹲下身,指尖悬在莲瓣上方一寸,不敢触碰。“疼么?”“疼。”她垂眸看着那朵妖异的花,“可比不上……”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比不上你替我挨刀时,我心疼。”张振英喉头一哽,猛地攥住她手腕。指尖触及莲瓣,竟传来一阵细微震颤,仿佛活物回应。他怔住,抬眼看向谭文。谭文却笑了,反手扣住他五指,将他手掌覆在自己小臂上。墨莲触感冰凉,却在接触他掌心的刹那,微微发热。“它认你。”她轻声道,“柳家祖训,蚀骨莲只认命定之人。可没人告诉我……”她指尖划过他掌心纹路,“它认的,从来不是柳家血脉,而是你这个人。”窗外,北斗摇光星彻底熄灭。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灯花。张振英没说话,只是将她手握得更紧。烛光摇曳中,他看见谭文眼中映出自己的影子——那个总在替别人挡刀、替全村烧纸、替所有人在深渊边缘徘徊的少年,此刻正被一双眼睛,温柔而坚定地,钉在人间。远处,鸡鸣声隐隐响起。东方天际,一抹灰白正悄然漫过山脊。黎明将至。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