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活儿，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大家本以为，昨晚酒喝了话聊了口号也喊了，今早就该迎着晨曦踏上那江上血途，谁知却被一纸调令集体喊到了这里。本预备着用来厮杀的奋劲，一股脑地倾泻在了田地里...夜风卷着雪粒扑打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叩问。青龙寺坐在书桌前，指尖悬停于望江楼令牌上方三寸，那枚暗青色的玉牌正微微震颤，纹路里渗出淡金色的光晕，如活物般缓缓游走。他没去触碰，只让呼吸沉入丹田，任那股微弱却执拗的牵引力缠上腕脉——这已是第三回。前两回，令牌只泛起涟漪便归于死寂；这一回，金线自牌面浮出，在半空拧成一道纤细却锋利的丝，直直刺向他眉心。弥生就站在门边，僧袍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脚踝处一道暗红旧痕，像是陈年朱砂未洗净，又似皮肉深处有东西在搏动。他没看令牌，目光落在青龙寺垂落的手腕上，那里青筋微凸，皮肤下隐约浮现金白交织的细纹，与自己体内那池塘的分界线如出一辙。“后辈。”弥生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朽木，“大僧……饿了。”青龙寺终于抬眼。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映出弥生清瘦的轮廓。“灶上煨着粥。”他起身，绕过书桌时衣袖扫过令牌，金丝骤然绷紧，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弥生喉结滚动，却没动。直到青龙寺推开厨房门，热气混着米香涌出，他才迈步跟上，脚步轻得近乎无声。灶膛里柴火噼啪，阿璃蹲在旁边添柴，见两人进来，只抬眼一瞥便垂下头去。锅盖掀开，白雾蒸腾，粥面浮着薄薄一层油光，底下沉着切得极细的咸菜丝与几粒虾米。青龙寺盛了两碗，一碗递向弥生，另一碗自己端着，吹了吹热气。“吃。”他说。弥生接过碗，指尖触到粗陶碗壁的刹那，腕上旧痕突然灼烫。他低头，看见那抹暗红正缓慢蔓延，如活血在皮下爬行，所经之处皮肤泛起细密金斑。他不动声色将碗凑近唇边，喉结上下滑动，吞咽时脖颈绷出凌厉线条——粥水入腹，那灼烫竟奇异地平复了，金斑也如潮退般悄然隐没。青龙寺舀粥的动作顿住。他盯着弥生垂眸时颤动的睫毛，忽然问：“塔里第八层，那位圆寂的空字辈长老，法号可是‘空明’？”弥生持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粥面微漾，倒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是。”他答得极轻，勺子却稳稳送进嘴里，咀嚼时下颌骨绷紧如铁。“他临终前，可曾提过‘青蚨’二字？”弥生咽下最后一口粥，将空碗轻轻搁在灶台沿上。碗底与陶面相撞，发出“嗒”一声脆响。“大僧不知。”他抬起脸，眼白里布着蛛网般的血丝，可瞳仁却澄澈得惊人，倒映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大僧只记得……他伸手掐住大僧喉咙时，指甲缝里嵌着青蚨壳的碎屑。”青龙寺放下碗，转身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他伸手探入白雾深处，指尖精准扣住锅底一块硬物——那是半块冷透的腊肉，早已被粥水泡得发软，边缘却凝着琥珀色的胶质。他掰下一小角，塞进弥生手里。“嚼碎。”他命令道。弥生顺从地含住腊肉。咸香在口中化开，随即一股奇异的腥甜泛起，舌尖尝到铁锈味。他猛地闭眼，喉间滚动，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金白交缠的闪电，快得令人错觉。“青蚨血炼的腊肉，掺了镇魔塔第七层‘空妄’长老的舍利灰。”青龙寺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你体内两股力量撕扯时，它能替你多撑半炷香。”弥生喉结上下一滑，将最后一丝肉末咽下。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浮起一枚青蚨形状的淡金印记，转瞬即逝。“多谢后辈。”他合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此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赵毅彬裹着寒气推门而入，肩头落满碎雪，眉毛睫毛都结了霜花。他一眼扫过灶台前两人，径直走到青龙寺身边，压低声音：“大哥，康筠时刚传信，生小僧的除魔令已通传七省十六州，今晨巳时，第一批‘净秽使’已入南通地界——领头的是虞家二房的虞砚舟，带了三十二盏引路灯，灯油里掺了秦叔当年被剜下的左眼炼成的‘诛邪膏’。”青龙寺没应声，只用筷子尖挑起一粒虾米，仔细端详。虾米尾部蜷曲如钩，内里却透出细微金线。“虞砚舟？”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他左眼瞎了三年，右眼该换新灯芯了。”赵毅彬一怔，随即会意，嘴角抽了抽：“……您是说，他右眼里，还藏着秦叔当年埋的‘伏蛟钉’？”“钉子早锈了。”青龙寺将虾米弹入灶膛，火苗猛地窜高，“但锈迹渗进眼眶，能让他每次点灯时，都尝到秦叔血的味道。”话音未落，院门又被推开。柳玉梅裹着猩红斗篷踏雪而入，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笼的少年。她目光如刀，先刮过弥生腕上未散尽的金斑，最后钉在青龙寺脸上：“和尚，李追远让你去镇口亭子。老狗在那儿等你，说要跟你‘切磋切磋’。”青龙寺擦净手，转身取下挂在门后的黑伞。伞柄入手冰凉，乌木雕着盘踞的螭吻，伞骨是玄铁所制，沉得坠手。他撑开伞，墨色伞面瞬间隔绝了满院风雪。“阿璃，看着他。”他指向弥生，伞尖微抬，一滴融雪顺着伞沿滑落，在弥生脚边碎成八瓣，“别让他吐出来。”弥生垂眸看着那滩水渍，喉间一阵翻涌。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在青砖地上，竟未洇开，反而凝成一颗颗赤红的小珠，如未孵化的血卵。青龙寺已走入风雪。伞影移动间，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以及阿璃一声极轻的叹息。镇口亭子孤悬于河岸，四面透风。李追远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副残局。黑子围杀白龙，白子却于绝境中斜刺一子，直指黑阵腹心。老狗蹲在亭柱旁，尾巴懒洋洋拍着青砖，见青龙寺来，只抬了抬眼皮，鼻腔里哼出一声：“来了？坐。”青龙寺收伞，在李追远对面坐下。风雪扑向亭子，却在离他三尺处自动分流，如被无形之刃劈开。“老前辈。”他颔首。李追远拈起一枚白子，指腹摩挲着棋子温润的玉质：“听说，你把弥生带回来了？”“是。”“他体内那池塘，裂了没？”青龙寺沉默片刻：“昨夜子时，裂了一道缝。缝里渗出的东西，烧了半亩冬麦。”李追远终于抬眼。他眼中没有老人的浑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倒映着整条长江的淤泥与暗流。“天道在逼他崩。”他将白子“啪”地按在棋盘上，正是那招绝境反击的位置，“崩得越碎，江水越欢。可若他崩得不够碎……”老人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棋盘，拂过那些黑子，“你们这些捞尸的，就得亲手把他敲碎。”青龙寺盯着那枚白子。玉质温润，可内里却透出蛛网般的暗裂，裂纹深处，一点金光隐隐浮动。“所以，生小僧封寺，不是为镇压弥生，而是为……放他出来？”“放？”李追远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几块焦黑的肉干，“这是秦叔的肋骨烤的。他当年被剥皮抽筋，骨头里还留着青蚨蛊的卵。生小僧不敢杀他，怕蛊卵破壳，引得整个江下点灯者反噬——可弥生不同。”老人将肉干塞进老狗嘴里，狗喉滚动，吞咽时脖颈肌肉绷出骇人的弧度，“弥生是人非人，是魔非魔，他崩了，江水得利；他不崩，天道借生小僧的手，替他崩。”亭外风雪骤急，卷起碎雪撞在亭柱上，簌簌落下。青龙寺忽然想起真君庙中，弥生跪接佛性时，脊背弯成一张满弓，僧袍下凸起的骨节如嶙峋山脊。那时他以为那是在承受恩泽，如今才懂，那是在积蓄崩塌的势能。“老前辈，”他声音很轻，却穿透风雪，“若弥生崩了，谁来接住他？”李追远没回答。他只是拿起一枚黑子，重重摁在白龙七寸之处。棋子碎裂，黑玉齑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森白的骨片——那竟是半截指骨，断口处还凝着暗红血痂。“接不住。”老人说，“只能捞。”青龙寺起身，收伞。墨色伞面再次隔绝风雪，他转身离去时，听见身后李追远对老狗道：“去，把亭子拆了。这地方，脏了。”走出半里，雪势渐歇。青龙寺驻足，望向思源村方向。暮色四合，炊烟如缕，可那缕烟却诡异地扭曲着，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又松开。他忽然抬手，将伞尖斜斜指向东南——那里是青龙寺的方向，也是弥生此刻所在的方位。伞尖悬停三息。第一息，东南方传来沉闷的轰鸣，似有重物坠地。第二息，弥生腕上金斑骤然爆亮，灼穿僧袍，烙在皮肤上。第三息，青龙寺伞尖一颤，一滴血珠自伞骨末端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细小黑洞，洞中隐约可见翻涌的暗金潮水。他继续前行，伞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歪斜的痕迹，如同一条将断未断的脐带。回到院中，灶火已熄。阿璃靠在门框上打盹，睫毛上沾着细雪。弥生不在原处。青龙寺目光扫过东屋——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幽光。他推门。东屋内，弥生盘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他身前悬浮着七盏青灯，灯焰并非寻常橙黄，而是幽冷的青白，灯油里沉浮着细碎金屑，正随火焰明灭而缓缓旋转。最中央一盏灯焰最高，焰心处，一尊微缩的青铜镇魔塔虚影正缓缓旋转，塔身每一道刻痕都流淌着金白交织的光。青龙寺走近，俯身。弥生额角沁出豆大汗珠，顺着颧骨滑落，在颈侧汇成一道蜿蜒水痕。那水痕流至锁骨凹陷处，并未滴落，而是悬浮着，凝成一颗浑圆水珠，水珠内部，竟有无数细小的金白光点如星群般旋转。“他在……补塔。”阿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第七层，空妄长老的舍利灰，正在修补塔基的裂缝。”青龙寺没回头。他伸出食指，指尖悬停于水珠上方半寸。水珠表面顿时荡开涟漪，涟漪中心，倒映出青龙寺自己的脸，可那张脸的眉心处，赫然浮现出一枚青蚨印记，与弥生掌心那枚一模一样。他缓缓收回手。窗外，最后一丝暮色被吞没。黑暗降临的刹那，七盏青灯同时爆燃，青白火焰冲天而起，却无声无息。火焰中，镇魔塔虚影骤然放大，塔尖直抵屋顶，塔身每一道刻痕都亮起刺目的金光——那不是佛光，亦非魔焰，而是两种极致之力在濒临溃散的临界点上，强行达成的、脆弱如琉璃的平衡。青龙寺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黑伞静静垂落。伞尖悬垂的血珠，正沿着伞骨缓缓向上爬行，一寸，一寸，向着伞柄尽头那枚螭吻雕纹爬去。伞柄深处，细微的咔哒声响起，仿佛锈蚀千年的机括，正被某种不可违逆的力量，一寸寸，重新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