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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尸人》正文 第五百四十一章
    “吱呀~”窗户被推开,陈曦鸢手肘撑在窗台上,享受着今日的晨间清新。她喜欢住在南通,这里有挚友,有知音,有美食,有小弟弟,有一年四季都盛开的桃花。花姐提着篮子从下面经过,驻足抬头...张振英站在露台边缘,夜风卷起她红裙下摆,发丝如墨泼洒在肩头。她没回头,只是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五指微张——那姿势像在承接什么,又像在托举什么。多年站在她身后半步,呼吸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可指尖却微微发烫,仿佛被某种无声的牵引烧灼着。谭文忽然动了。不是跃起,不是腾空,而是整个人向前倾倒,像一截被骤然抽去筋骨的竹竿,直直朝露台外坠去。张振英甚至没眨一下眼,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多年左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她借着这股反向拉扯,腰身猛地一拧,足尖在水泥栏杆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掠而出,将多年整个带离原地,双双悬于七楼虚空之上。风声骤然尖锐。多年本能地绷紧全身肌肉,可下一瞬就发觉不对——自己竟未下坠。谭文右臂横过他胸前,左手仍死死扣着他手腕,身体却已扭转成一道弓形,足尖在对面楼体外墙空调支架上轻点,借力再旋,两人竟如陀螺般在空中横向翻转一周,稳稳落回露台中央。她松开手,发梢拂过多年耳际,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青竹的冷香。“你……”多年喉结滚动,“刚才那不是柳家‘回风步’。”“是。”谭文喘息微重,胸口起伏,抬眸时眼底有星火跳动,“但加了秦家‘坠云劲’的卸力法,还有……我自己试出来的三处气脉转折。”她顿了顿,忽然抬手,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你刚才想的,是怕我真跳下去?”多年没否认。谭文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不会跳。除非……你伸手拉我。”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多年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起阿璃练武第一晚后,自己蹲在东屋窗下听她咬牙咽下哽咽的声音;想起陈曦鸢说“谭文的走江难度远在他之上”时,那眼神里藏不住的忧虑;想起柳玉梅在供桌前那一声叹息里沉甸甸的疲惫。原来所有人早都看见了,只有他自己还在假装不知。“为什么非要现在?”他声音哑了,“再等几天,等你打磨完这个周天……”“等不了。”谭文打断他,转身走向露台角落。那里放着一只旧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只青釉小瓶,瓶身贴着泛黄符纸,朱砂画的封印纹路已有些褪色。“这是你上次从东北七仙庙带回来的玉髓,对吧?奶奶偷偷告诉我,你本来留着给自己突破‘龙渊境’用的。”她抽出一瓶,指尖抚过瓶身,“可你现在把它给了我。”多年沉默。“你知不知道,玉髓入体时,经脉会像被烧红的铁丝反复穿刺?”谭文拧开瓶塞,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你给我的不是药,是刑具。”她仰头饮尽,喉间凸起随吞咽滑动,脖颈线条绷出凌厉弧度,“可我喝得比谁都快——因为我知道,你宁可看我疼死,也不会让我退半步。”瓶底磕在唇边发出轻响。她将空瓶递来,多年下意识接过,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就在这一瞬,谭文忽然抬膝撞向他小腹,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多年本能格挡,腕骨相击竟震得虎口发麻。她未停,第二击扫向他肋下,第三击直取咽喉——招招狠辣,毫无章法,却偏偏每一式都卡在他旧伤未愈的薄弱处。多年被迫后退,脊背抵上露台围栏,谭文欺身而上,膝盖顶住他腰窝,左手掐住他后颈,将他狠狠按向自己额头。“咚。”额角相撞,钝痛炸开。“现在呢?”她鼻尖几乎贴上他鼻尖,气息灼热,“还觉得我能等吗?”多年瞳孔骤缩。他看见她眼白里爬着细密血丝,瞳仁深处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穿黑夜的鬼火。这不是顿悟,是燃烧。她正把自己当柴薪,往那条没有退路的绝境里填。“你疯了。”他听见自己说。“对。”谭文笑出声,笑声短促而破碎,“可你早就知道,不是吗?”话音未落,她忽然松开手,身形向后急退三步,右脚猛跺地面。青砖应声裂开蛛网状缝隙,一股阴寒气流自裂缝中喷涌而出,裹挟着腐叶与湿土腥气。多年浑身汗毛倒竖——这气息他认得,是思源村老槐树根须深处盘踞的百年尸瘴!谭文竟在体内养了这东西?!“别动。”她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看清楚。”只见她左袖滑落,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浮现出一片青灰色皮疹,状如鳞片,边缘微微翘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肘关节蔓延。更骇人的是,皮疹缝隙间竟渗出细如发丝的黑气,丝丝缕缕缠绕上她手腕,如同活物般缓慢游走。“尸瘴蚀脉……”多年喉头发紧,“你什么时候……”“润生哥和陈曦鸢切磋那晚。”谭文扯开领口,锁骨下方同样布满青灰斑痕,“他们打斗震散了地下煞气,我吸了一口。”她抬手,指甲瞬间变得乌黑尖利,轻轻一划,颈侧皮肤绽开细线般的血口,黑气立刻从伤口钻出,在月光下凝成一条寸许长的黑蛇虚影,嘶鸣着盘旋于她指尖。“它认我做主了。”多年胃部一阵抽搐。这不是天赋,是诅咒。寻常人沾染尸瘴,三日必溃烂流脓,七日化为脓血,可谭文竟把它炼成了武器?“为什么?”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值得吗?”谭文盯着他,忽然伸手,用沾血的拇指抹过他下唇:“因为你说过,走江最难的不是劈波斩浪,是看清水底的石头。”她指尖的血温热,“现在,我替你把石头搬开了。”话音未落,她猛然挥手,那条黑蛇虚影如离弦之箭射向多年面门!多年本能闭眼,却觉脸颊一凉——黑蛇擦着耳际飞过,撞上露台围栏,轰然爆开一团墨绿色烟雾。烟雾散尽,围栏石砖竟已彻底石化,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苔藓,连纹路都凝固成永恒。“这是‘定魄术’。”谭文收手,青灰斑痕颜色似乎淡了些许,“尸瘴入体后,我发现自己能短暂凝固活物生机。刚才那一下,够你记十年。”多年摸了摸耳际,指尖沾到一丝黏腻的冷汗。他忽然想起阿璃初学武时,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撞向未知。只是阿璃撞向的是光,而谭文撞向的是深渊。“你不怕死?”他问。“怕。”谭文转身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江面,月光在她侧脸投下刀锋般的阴影,“可更怕看着你一个人走江,怕哪天听说你沉了,连捞尸的资格都没有。”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柳家祖训说,‘龙王不渡无名客’。可我想当那个例外——哪怕名字刻不上龙王牌位,也得让你记得,有人曾为你逆流而上。”夜风忽盛,吹得她红裙猎猎作响。多年怔在原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又在废墟上拔地而起。他终于明白,为何柳玉梅宁愿违抗家规也要遮掩,为何陈曦鸢深夜独坐时总攥紧衣角,为何连最冷硬的秦叔查到真相后,也只是默默掐灭了烟头。这不是莽撞,是孤注一掷的清醒。他上前一步,握住谭文尚带尸瘴余寒的手腕:“下次……提前告诉我。”谭文睫毛颤了颤,没抽回手:“好。”两人并肩立于露台,江风卷走所有言语。多年忽然想起润生哥说过的话——真正的武者,不是不惧深渊,而是明知深渊在侧,仍敢俯身取火。此刻他掌心下的脉搏跳得又急又狠,像一面被暴雨捶打的鼓,而鼓声里,分明有他自己的心跳在应和。楼下东屋窗内,孙柏深放下手中酸梅核,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框。窗玻璃映出他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隐没于黑暗。同一时刻,西屋内蛇虫鼠蚁的演绎骤然加速。八条盘曲的蛇身剧烈震颤,盘踞其上的老鼠们纷纷直立起身,前爪合十,竟摆出诵经姿态。中央那条最大黑蛇昂首吐信,信尖滴落一滴银色液体,落地即化作微型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模糊人影——正是多年与谭文并肩而立的剪影。供桌前,李追远指尖金线未断,目光却穿透墙壁,静静注视着露台方向。他忽然抬手,金线分出一缕,悄无声息没入西屋地板。刹那间,所有老鼠齐齐转向供桌方向,小小的眼珠里映出金线流转的微光,随即垂首伏地,如朝圣。“原来如此。”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不是她在练武……是武在选她。”此时,阿友扛着张振英回到坝子,刚踏进太爷家院门,就见李追远负手立于院中。月光勾勒出他清瘦轮廓,袍角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家主。”阿友放下张振英,单膝跪地。李追远未应,目光落在张振英颈侧尚未消退的青灰斑痕上,良久,才缓缓道:“传令。”阿友垂首:“是。”“即日起,‘龙渊境’以下所有武库禁制解除。”李追远声音平静无波,“凡我柳氏子弟,无论嫡庶,皆可凭血脉印记入内择器——唯有一条。”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阿友低垂的眉眼,“若见青灰斑痕现于腕脉,不必通禀,即刻引至道场祭坛。”阿友身躯微震,抬头时眼中已有决然:“遵命。”李追远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布满暗红锈迹,内壁却刻着细密云纹。他指尖拂过铃舌,一缕金线缠绕其上,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赤金色本体。“此铃名‘渡厄’。”他将铃铛递来,“持此铃者,可代行家主权柄,调用宗祠镇压百年的‘龙息’——但仅限一次。”他目光如刃,直刺阿友双眼,“若她失控,你需亲手摇响。”阿友双手接过铃铛,冰凉铜身竟隐隐发烫:“属下……明白。”李追远终于迈步,身影融入月色。阿友握紧铃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细微震颤,仿佛握住了某种沉重而滚烫的命运。他抬头望向七楼露台,那里已空无一人,唯有夜风穿过栏杆缝隙,发出悠长呜咽。而在供桌最末位,一块无人注意的龙王牌位悄然浮现一行新刻小字——字迹尚带朱砂未干的湿润,笔锋却凌厉如刀:【谭文·代行执剑使】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福建祖庙地宫深处,一盏长明灯忽然无风自动,灯焰暴涨三寸,将石壁上某幅古老壁画映得纤毫毕现。画中九条蛟龙盘踞云端,其中一条龙爪所握并非宝珠,而是一柄通体漆黑、刃口却泛着幽蓝寒光的长剑。剑身铭文隐约可辨:【渡厄·断江】灯焰摇曳,映照着壁画龙睛——那瞳仁深处,分明倒映着思源村七楼露台上,一对年轻男女交叠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