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点了点头，算是对这如潮的恭敬行礼做了回应。当少年牵着女孩的手向前迈出时，前方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甭管以后，至少现在，他们大部分人心底是认可这位少年的。靠着超然天赋，扛...熔炉内壁的赤红渐渐褪为暗金，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陨铁，表面浮起细密如鳞的纹路，每一道都嵌着尚未冷却的星火。润生跪在阵法平台中央，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双手死死抠进滚烫的金属地面，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黑血，混着灰白色的死倒结晶，在高温下迅速蒸腾成缕缕青烟。“第七周天……压不住了。”小远哥的声音从熔炉外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他指尖一挑，恶蛟自掌心游出，不是扑向润生，而是绕着熔炉盘旋三匝，龙须轻扫过炉壁七处阵眼，每扫一下，炉内温度便降一分，可那分寸拿捏得极险——降得太狠，死倒气息会凝滞崩裂；降得太缓，润生经脉将被彻底焚毁。莫元腾站在阵法边缘，额角青筋暴起。他本该是此刻最稳的支点，可眼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丝气流扰动炉内平衡。他看见润生后颈凸起的骨节正一寸寸塌陷，又一寸寸隆起，像有活物在皮下钻行。更骇人的是润生瞳孔——全白的眼球表面，竟浮现出细如发丝的黑色脉络，正沿着虹膜边缘缓慢爬行，仿佛某种古老契约正在皮肤之下重新刻写。“阿璃，断续供雷！”小远哥忽喝。柳玉梅应声落子。棋子未触棋盘，半空炸裂，一道银蛇劈入熔炉。雷光刺入润生天灵盖的刹那，他喉头猛地一哽，呕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裹着灰絮的、半透明的雾。雾中隐约有孩童啼哭，有枯井回响，有纸钱燃烧的焦味——全是润生这些年吞下的邪祟残渣，此刻被雷力逼出体外，又被熔炉阵法尽数绞碎。“滋啦——！”雾气撞上炉壁，发出油锅泼水的爆响。熔炉震颤，炉底四枚镇炉铜钉齐齐崩飞一枚，钉尖嵌入地面三寸，钉尾犹在嗡鸣。谭大伴脸色骤变：“地脉松动！”话音未落，坝子西侧老槐树根系突然暴起，虬结的树根如巨蟒破土，缠住第二枚铜钉狠狠一拽！整座熔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炉身倾斜十五度，炉内岩浆般的赤色阵纹疯狂流淌，眼看就要倾泻而出。“退！”小远哥厉喝。莫元腾身形已至炉前。他没去扶炉，而是双掌拍向熔炉底部——掌心赫然浮现两枚青铜印，印面刻着“镇岳”二字。印落之处，炉底轰然凹陷，两道青灰色气柱自掌心贯入地脉，与槐树根系绞杀成一团。树根抽搐着缩回土中，炉身缓缓归位，可莫元腾双臂衣袖尽碎，露出的手腕上，两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正汩汩冒血，血珠滴落处，地面瞬间焦黑龟裂。“你疯了？硬接槐灵反噬？”雷鞭彬冲上来按住他手腕，指尖金针连刺七穴封住血脉。莫元腾喘着粗气，咧嘴一笑：“不接，润生得烧成炭。”炉内，润生终于撑不住，向前扑倒。额头撞上滚烫炉壁，“嗤”一声白气升腾，皮肉焦糊味弥漫开来。可就在他意识将散未散之际，胸口生死门缝骤然大开！一道幽蓝光柱自门缝喷薄而出，不是射向熔炉顶部，而是斜斜贯入炉壁一处暗格——那里嵌着半块残缺的琉璃塔基座，塔基上浮雕的九头蛇纹路瞬间亮起，九颗蛇首齐齐昂首，张口咬住蓝光，将其中最精纯的一缕吸纳入塔身。塔基微震，裂痕缝隙里渗出细如蛛网的蓝芒，无声蔓延至整个熔炉内壁。那些灼烧润生的火焰，竟被蓝芒驯服，化作温顺的蓝色火苗，温柔舔舐着他焦黑的脊背。“原来如此……”小远哥眯起眼，指尖金线倏然暴涨，缠住莫元腾腕上伤口，“生死门缝早被他炼成了引灵枢机，不是被动承受，是主动借势。”柳玉梅指尖拈起一枚新棋子，却迟迟未落：“可门缝引来的，是熔炉阵法之力，还是……他体内沉睡的‘它’？”“都一样。”小远哥扯断金线，任其消散，“能用的，就是好刀。”炉内温度骤降。润生后颈塌陷的骨节开始复位，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新生肌肤透出淡淡的青玉光泽。他缓缓抬头，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猎手嗅到血腥后的兴奋。那双全白的眼睛里，黑色脉络已蔓延至眼尾，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正缓慢晕染开一片混沌。“润生！”李大爷嘶声喊。润生没应。他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熔炉内所有蓝色火苗骤然倒流，汇入他掌心，凝成一颗核桃大小的幽蓝火球。火球表面，隐约有九头蛇虚影游走。“嗡——”火球离掌，悬浮于润生眉心之前。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右眼瞳孔已彻底化为幽蓝，左眼仍是一片死白。“双瞳现，门缝开。”秦叔倚在轮椅上，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这小子……把生死门缝当第二丹田用了。”谭大伴盯着润生掌心火球，忽然低声问：“大弟弟，你厨房里今天……蒸的是蟹黄汤包？”润生左手抹过焦糊的额头，指尖沾着灰白血痂，却毫不在意。他转头看向谭大伴，右眼幽蓝，左眼死白，目光扫过对方脸上未干的汗珠、肩头被熔炉热浪燎卷的几根头发，最后落在谭大伴腰间那支翠笛上。他嘴唇微动，声音带着刚从火里淬出来的沙砾感：“嗯，阿姐说，趁热吃，才鲜。”话音落，他右掌轻推。幽蓝火球无声撞向谭大伴——不是攻击，是投递。火球在距笛子三寸处骤然停驻，悬停旋转，表面九头蛇虚影愈发清晰，竟隐隐透出蟹壳的暗红色泽。谭大伴瞳孔一缩。他认得这气息。昨夜阿姐蒸汤包时，蒸笼缝隙里溢出的蟹黄香气，正是这般带着海腥气的甜鲜。润生不是在斗法，是在用刚炼成的生死真火，复刻一笼人间烟火。“好小子！”谭大伴大笑，伸手欲接火球。小远哥却突然抬手：“等等。”指尖金线闪电般缠住火球，将其强行拖回润生掌心。火球甫一接触润生皮肤，便如雪入沸油，“滋啦”一声炸开，化作漫天幽蓝星点，簌簌落向润生后背——每一粒星点落下，他新生的脊背便多一道淡金色纹路，纹路蜿蜒如河，最终在肩胛骨交汇，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图腾。“玄鸟衔火，溯洄阴阳。”小远哥吐出八字，目光灼灼，“润生，你体内残存的死倒气息，已尽数转化为‘逆命火种’。从此往后，你吞下的邪祟，不再是毒药，是薪柴。”润生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幽蓝火种仍在跳跃，可那九头蛇虚影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小的、振翅的玄鸟剪影，静静栖在他掌心生命线尽头。“逆命……”他喃喃重复，右眼幽蓝渐退，左眼死白却愈发纯粹。他忽然想起真君庙里，自己被气门全开的秦叔压制时，曾看见对方掌心也有一只若隐若现的玄鸟——只是秦叔的玄鸟双翼垂落，而自己的，正奋力张开。“嗡！”熔炉最后一震。炉门自动开启，热浪裹挟着青烟涌出，烟雾散尽处，润生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枪。他身上再无绷带，新生肌肤光滑如缎，唯独左眼瞳孔深处，一点死白如亘古寒冰，凝而不散。“润生赢了。”莫元腾抹去额角血迹，声音疲惫却畅快。“不。”小远哥摇头，指向润生左眼，“他赢的不是我，是‘它’。”众人顺着望去。润生左眼死白之中，一点细微的墨色正悄然扩散，如同墨滴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却已悄然晕染开一小片混沌的领域。“那是……”李大爷失声。“是门缝深处的东西。”小远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他吞下的邪祟太多，有些残渣，已在他神魂里扎了根。逆命火种能炼化它们，却炼不化那点‘根’。所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从今往后，润生每次动用生死门缝，都在喂养它。”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熔炉余温烘烤地面的细微“噼啪”声。润生缓缓站起身，左眼死白，右眼澄澈。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新生的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声。然后，他走向李大爷，单膝跪地，额头抵上老人布满皱纹的手背。“叔。”他声音依旧沙哑，却稳如磐石。李大爷颤抖着抚上他后颈新生的玄鸟图腾，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啊……”“润生哥！”笨笨挣脱花姐怀抱，跌跌撞撞扑来，一把抱住润生大腿。小孩仰起脸，眼睛亮晶晶：“你身上香香的！像阿姐蒸的汤包！”润生低头，右眼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笨笨的头发。指尖掠过小孩耳后，那里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道极淡的、与自己脊背同源的玄鸟纹路雏形。“阿璃……”柳玉梅忽然开口，声音微颤，“你早知道？”小远哥正俯身检查熔炉内壁新生成的玄鸟纹路，闻言头也不抬：“知道什么？知道他体内有颗种子？还是知道这颗种子，会随着逆命火种一同生长？”他直起身，指尖金线探入熔炉裂缝，引出一缕幽蓝火苗，在掌心缓缓旋转，“我只知道，他吞下的每一份‘毒’，都是他为自己锻造的刀。而刀，从来不分善恶。”他摊开手掌，幽蓝火苗跃动，映亮他眼底深处一点同样幽邃的蓝光：“至于这把刀最终指向何方……得看他握刀的手，想砍向哪里。”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窑厂高窗，将熔炉内壁的玄鸟图腾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润生静立光中，左眼死白如渊，右眼澄澈似水，脊背玄鸟振翅欲飞，掌心火种幽幽明灭。他身后，熔炉内壁上，一行新凝的古篆正缓缓浮现，笔画由幽蓝转为赤金，字字如烙铁灼烧：【逆命者，不承天诏，自掌阴阳】。坝子上，谭大伴默默解下腰间翠笛，用袖口仔细擦拭。笛身温润，笛孔幽深，仿佛刚刚饮过一捧人间烟火。他抬头望向露台，小远哥正背手而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村道尽头——那里，一辆黄色大皮卡正缓缓驶来，车顶捆着崭新的登山包，包上系着一条醒目的红绸带，在晚风里猎猎翻飞。润生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抹红色上。他左眼死白深处，那点墨色悄然游移，如活物般，缓缓转向村道方向。车停。雷鞭彬跳下车，朝这边挥手：“润生哥！机票改签好了，明早八点，山城！”润生没应声。他抬起右手，掌心幽蓝火种倏然熄灭。可就在火种消失的刹那，他左眼死白之中，那点墨色骤然扩张，如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晕染开一小片混沌的、令人目眩的漩涡。漩涡中心，一道模糊的人影一闪而逝——短发，白裙，手里似乎攥着半截断裂的红绸带。润生右眼瞳孔猛地一缩。“怎么？”小远哥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润生喉结滚动，左眼混沌漩涡悄然收敛，只余死白。他摇摇头，声音低沉：“……风大。”小远哥目光微闪，随即抬手，重重拍了拍他肩头：“走吧。阿姐的汤包，该凉了。”润生点头，转身随众人走向坝子。他步伐沉稳，脊背挺直，新生的玄鸟图腾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青玉光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左眼死白深处，那点墨色并未散去。它静静蛰伏，如同沉入深海的锚，牢牢系住某个遥远而破碎的坐标。村道尽头，暮色四合。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窑厂方向。其中一片落叶边缘，竟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蓝火痕——那是润生掌心火种无意逸散的余烬，正悄然融入泥土，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