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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尸人》正文 第四百七十八章
    夕阳斜照,余晖如血染透半边天际。村道口的凉亭里,阿璃仍伫立原地,发丝随风轻扬,目光未曾离开桃林方向。她不知站了多久,仿佛与这方土地融为一体,成了守望的一部分。

    七日来,村里安静得反常。

    鸡不鸣,狗不吠,连夜间的虫鸣都稀落了几分。老人们说,这是大地在沉睡,在为某个人默哀。孩子们不懂,只觉空气里多了股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暴雨将至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潘子每日清晨都会去石碑前放一盏油灯。

    灯芯微弱,却始终不灭。她说:“他怕黑。”

    没人反驳。他们都知道,李追远不是死于战斗,而是选择了比死亡更沉重的方式??永埋桥底,成为隔绝阴阳的最后一道门闩。他的魂魄已散入桃林根系,化作屏障,再也无法聚形,无法回应呼唤。

    但有些人,即便不在了,也从未真正离去。

    ---

    训练重启第三天,润生在铲法演练中突然停手。

    他盯着黄河铲的刃口,眉头紧锁。

    “怎么了?”秦叔问他。

    润生没答,而是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摩挲铲缘。片刻后,他低声说:“这铲……变重了。”

    众人闻言一怔。

    符甲彬走过来试了试,果然感到一股沉滞之力从兵器上传来,仿佛有千钧之物附着其上。他念了个轻身咒,却发现咒语失效。

    “不是兵器重了。”孙道长脸色微变,“是我们的感知变了。”

    “什么意思?”

    “就像……以前我们看水,只能看见波纹;现在却能看见水下的暗流。”孙道长喃喃道,“他在让我们‘看见’。”

    话音刚落,铜镜??如今名为“承魂鉴”??忽然自行转动,裂痕处泛起幽光。镜面浮现出一行字:

    > **第一关:听尸语**

    众人屏息。

    潘子迅速翻开李追远留下的手札残卷,终于在末页找到注解:“尸将未醒时,其魂游荡于阴隙之间,偶有低语传回。能听者,可窥命格雏形。”

    “他是要我们学会聆听亡者的呢喃?”刘姨声音发颤,“可……那不是疯子才听见的声音吗?”

    “现在不是了。”梨花忽然开口。她抱着双膝坐在角落,自从那夜之后,便极少说话。此刻她抬起眼,眸中竟有一瞬闪过银芒,随即恢复清明。“我昨晚梦见他了。李追远站在一片桃树下,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把烧焦的锏。他说:‘你们得自己走完剩下的路。’然后……他转身,胸口插着那根桃枝,笑了。”

    众人静默。

    熊善握紧拳头:“那就听!我不怕鬼说话!我怕的是……以后再也没人教我们怎么活!”

    当夜,七人盘坐于道场祭坛四周,围绕承魂鉴布成七星阵位。潘子点燃七支引魂香,按李追远遗留的节奏敲击铜磬七下。

    寂静骤然降临。

    风止,烛凝,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然后??

    **沙……沙沙……**

    像是枯叶摩擦地面,又似指甲刮过棺木。

    声音从四面八方渗出,起初细微,渐渐汇聚成潮。

    润生浑身一震,猛地捂住耳朵:“有人叫我名字!”

    “我也听见了!”符甲彬脸色发白,“是个女人……她在哭……说‘别丢下我’……”

    “左边!左边有东西爬过来!”孙道长拔剑指向虚空,剑尖颤抖。

    忽然,承魂鉴裂痕迸发一道金光,直射润生眉心!

    他双眼翻白,整个人僵直倒地,口中却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 “……黄沙埋骨三十七年,吾名陈二狗,生前为捞尸队第七役夫……愿归队,执铲清浊……”

    众人惊骇后退。

    唯有潘子强忍恐惧上前,记录下每一个字。

    三分钟后,润生抽搐醒来,满头冷汗:“我……我变成他了……我躺在河底,泥浆灌进喉咙,手还死死抓着铲子……我想喊,可没人来救……直到……他来了。”

    “谁?”潘子问。

    “小远哥。”润生哽咽,“他把我拉上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活着的人,不该替死人背债。’”

    那一夜,七人中有五人被选中聆听尸语。

    陈曦鸢听见了祖坟中先辈的怒吼:“不肖子孙,竟敢窃我骨血为力!”

    柳玉梅则陷入幻境,目睹自己倒在桃林深处,七根桃刺穿身,而清安站在一旁,轻声道:“你本可不死,若肯早些放手。”

    秦叔听到战鼓轰鸣,无数阴兵齐呼其姓,称他为“断喉将军”,曾镇守冥河三年,终因情劫堕入轮回。

    刘姨最惨,被万千毒虫啃噬灵魂,耳边尽是孩童啼哭:“娘,你为何烧了我的替身 doll?你不该信那个道士的话……”

    只有熊善与梨花未被触及。

    但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听见什么,而是能否承受那些声音背后的重量。

    ---

    第五日,暴雨倾盆。

    雷声滚滚,仿佛天地也在咆哮。

    道场屋顶漏水,水珠滴落在承魂鉴上,激起一圈圈涟漪。镜面忽明忽暗,最终定格在一个画面:笨笨坐在老桃树下,手中捏着新的泥偶,这次却是潘子的模样。

    “他还活着?”潘子失声。

    清安的声音自雨幕中传来:“他活着,但也死了。”

    众人转头,只见清安撑着一把油纸伞缓缓走来,伞面绘着桃林图景,正是当年李追远亲手所绘。

    “笨笨的身体已被占据七日。”清安道,“那存在正以他的血脉滋养自身,试图彻底融合。若不能在月圆之夜前夺回,孩子的心智将永远湮灭。”

    “那为什么不进去救他?”润生怒吼,“你是守门人!你有责任!”

    “我不能。”清安摇头,“桃林已认主。现在的主人,是那个‘最初之人’。除非新一代守桥人诞生,否则无人能踏入核心。”

    “新一代?”符甲彬茫然,“你是说……我们要有人接替李追远的位置?”

    “不是‘有人’。”清安目光扫过七人,“是‘全部’。”

    “什么意思?”

    “他一人撑不起整座桥。”清安淡淡道,“所以李追远才会失败十二次。这一次,他改了规则??不再让一个人背负所有,而是让七个人,共同承担。”

    “七人共承?”孙道长震惊,“可《捞尸录》上从未记载过这种术法!”

    “因为他创造了它。”清安抬手指向承魂鉴,“你们以为那道裂痕是怎么来的?那是他用自己的魂魄撕开的一条新路。从前,守桥人必须孤身赴死;现在,这条路可以由七颗心一起走。”

    众人怔住。

    良久,潘子低声问:“怎么做?”

    “献祭。”清安说,“每人割一指血,滴入承魂鉴,立下‘同生契’。从此七人命运相连,生死与共。一人逃,六人皆亡;一人死,六人共殉。但若能坚持到底,便可唤醒集体魂印,短暂开启逆桥之路,进入阴渊救人。”

    “代价呢?”梨花问。

    “记忆。”清安道,“你们将失去最重要的一段回忆。可能是童年的欢笑,可能是初恋的吻,也可能是亲人的脸。每个人付出的,都不一样。”

    七人沉默。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如同战鼓催征。

    润生第一个走上前,咬破指尖,鲜血滴落镜面。

    “我爹死那天,我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他低声说,“那段记忆……我不要了。我要变得更强,强到能让别人赶得上告别的那种。”

    第二人是符甲彬。

    他撕下衣角,包住右手食指,猛然抽出匕首斩下!鲜血喷涌,洒入镜中。

    “我娘为了供我上学,去鬼市卖寿元。”他眼中含泪,“她现在只剩三年阳寿。我不想记得她的皱纹,不想记得她咳嗽的样子……如果忘了这些,我能救更多人,那就不算亏欠。”

    秦叔紧随其后,一刀划开掌心,重重拍在镜面上。

    “我忘不了战场上的兄弟。”他嘶声道,“他们一个个倒在我面前,我却只能爬回来。如果忘记他们的脸,能让我不再怕死……那就忘吧。”

    刘姨哭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上前,剪下一缕青丝连带血肉投入镜中。

    “我女儿五岁那年溺亡。”她哽咽,“每年清明,我都给她扎纸船。如果忘了她的小手摸过我的脸的感觉……也许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孙道长跪地叩首三次,然后取出一枚铜钱,咬破舌尖,吐血于上。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他闭眼,“忘了他,我会愧疚一辈子。但比起愧疚,我更怕无能为力。”

    熊善最后一个上前。

    他没有割指,而是拔出腰间短刀,狠狠刺入左肩,任鲜血流淌。

    “我不知道我会忘什么。”他咧嘴一笑,满脸狰狞,“但我猜,大概是我妹妹吧。她死的时候才八岁,被人当成通灵媒介烧死了。我不敢想,也不敢忘。但现在……我得敢。”

    最后,潘子站在镜前,久久不动。

    “你在犹豫?”清安问。

    “我在想。”她轻声道,“如果忘了李追远……我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你不会忘他。”清安说,“因为他是你的锚点。你会忘记的是……你自己爱上他的那一刻。”

    潘子身体一震。

    泪水无声滑落。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唇角,仿佛在触摸某个早已封存的吻。

    然后,一滴血,落入镜心。

    **轰??!**

    承魂鉴爆发出七彩光芒,裂痕如蛛网蔓延,竟在镜面中央形成一座微型桥梁虚影,桥下黑雾翻滚,正是阴渊入口!

    七人同时感到脑海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珍贵之物被硬生生抽离。他们跪倒在地,抱头痛呼,意识模糊间,各自看到一段记忆化作灰烬,随风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他们抬起头,彼此眼中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像是同一根绳上的 knots,再也无法分开。

    “同生契已成。”清安点头,“现在,你们是一个人。”

    “什么时候出发?”润生问。

    “今夜子时。”清安望向天空,“月圆之时,桥门最弱,也是唯一能逆行的时机。”

    “我们会死吗?”梨花轻声问。

    “会。”清安毫不掩饰,“九成可能,有去无回。但若成功,不仅能救回笨笨,还能让桃林重新认主,切断最初之人的回归之路。”

    “那就去。”潘子站起身,眼神坚定如铁,“他为我们成了灰,我们不能连火都不敢跳。”

    ---

    子时三刻,月圆如盘。

    七人穿戴整齐,手持兵器,齐聚桃林边缘。

    承魂鉴悬浮空中,桥梁虚影愈发清晰。清安最后一次检查阵法,确认无误后,轻声道:

    “记住,你们只有三炷香时间。超过时限,桥会崩塌,你们将永远困在阴渊。”

    “明白。”潘子点头,“走!”

    七人携手踏入光桥。

    刹那间,天地倒转,乾坤失序。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沸腾的大锅,四肢百骸被撕扯、扭曲、重组。耳边尽是哀嚎、哭诉、诅咒,无数亡魂扑面而来,争抢他们的血肉与记忆。

    穿过黑暗,他们来到一处荒芜之地。

    脚下是焦土,头顶无星无月,远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石桥,桥身由白骨堆砌,桥栏挂着万千灯笼,每一盏灯内都囚禁着一张痛苦的脸。

    “那就是彼岸之桥。”潘子喃喃。

    忽然,桥中央亮起一团红光。

    他们看见笨笨站在那里,双眼银光流转,嘴角挂着不属于孩子的冷笑。而在他身后,李追远的身影被金色锁链钉在半空,胸口桃枝燃烧不熄,面容枯槁,气息微弱。

    “小远哥!”润生怒吼,挥铲冲上。

    可刚踏出一步,地面骤然裂开,无数腐烂手臂伸出,抓住他们的脚踝!

    “别碰地面!”符甲彬大喝,立即画符焚火,烧退亡魂。

    孙道长掐诀召剑气,斩断锁链般的藤蔓;秦叔怒吼如雷,周身阴气暴涨,竟隐隐显现出“断喉将军”的虚影;刘姨洒出毒粉,逼退围攻的怨灵;熊善赤手空拳砸碎骷髅头,一路向前;梨花闭目诵经,声如梵唱,令邪祟暂避。

    潘子则高举承魂鉴,引导众人向桥心推进。

    每一步,都是生死之距。

    每一步,都有人差点坠入深渊。

    但他们没有停下。

    因为他们知道,背后站着的不只是彼此,还有那个宁愿化作尘土也要护他们周全的人。

    终于,他们抵达桥心。

    “你们来干什么?”笨笨开口,声音冰冷,“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把孩子还给我们!”潘子厉声,“他知道你不是他!他一直在挣扎!”

    “挣扎?”笨笨嗤笑,“肉体不过是容器。等我完全融合,他就会消失,连灰都不会剩。”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润生怒吼,黄河铲横扫而出!

    战斗爆发!

    七人联手围攻,各展所学。润生以铲破势,符甲彬符咒连环,孙道长剑气纵横,秦叔拳风如炮,刘姨毒雾弥漫,熊善近身搏杀,梨花精神压制。

    然而笨笨小小身躯竟能抗衡七人合击,银光一闪,抬手便召出七具桃傀,外形竟与他们一模一样,连招式都如出一辙!

    “他在复制我们!”符甲彬惊呼。

    “那就打到他复制不了为止!”熊善狂吼,撞飞自己的傀儡,一拳砸向笨笨!

    就在混乱之际,潘子悄然绕至李追远身边。她抬头望着那张憔悴的脸,心如刀割。

    “你说过,太平不在彼岸。”她低声说,“那就在人间。我们一起把它找回来。”

    她举起承魂鉴,将自己的血抹在锁链之上。

    刹那间,锁链崩解!

    李追远缓缓落下,被她接住。

    “你……来了?”他气息微弱,嘴角却扬起笑意。

    “我们来了。”潘子哽咽,“所有人。”

    李追远艰难地抬起手,抚过她的脸:“傻丫头……不该来的……太危险了……”

    “可我们答应过你。”她流泪微笑,“要活着吃饭,还要抱怨训练太狠。”

    李追远笑了,笑得像个终于等到春天的孩子。

    他用尽最后力气,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

    “信自己。”

    随即,他全身金光炸裂,化作无数光点,涌入承魂鉴!

    镜面轰然共鸣,七彩光芒冲天而起,照彻整个阴渊!

    那光芒中,竟浮现出李追远的身影,手持虚幻金锏,立于桥头,怒视最初之人:

    “这一世,我不做守桥人。”

    “我做??断桥人!”

    他双手结印,引动承魂鉴之力,七人顿感体内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仿佛有八道魂脉在他们之间流转不息。

    “同生契,觉醒!”清安的声音从遥远时空传来。

    七人齐声呐喊,合为一体,冲向笨笨!

    最终一击,承魂鉴化作巨锏,自天而降,狠狠砸在桥心!

    “轰??!!!”

    彼岸之桥崩塌,阴渊闭合,万魂哀鸣,尽数退回深渊!

    笨笨仰天惨叫,银光寸寸碎裂,小小身体剧烈抽搐,终于昏死过去。

    当众人带着他返回阳间时,天边已现鱼肚白。

    桃林恢复宁静,唯有那块石碑上的“守桥人”三字,似乎更加明亮。

    七日后,笨笨醒来。

    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做了个梦:有个叔叔笑着摸他的头,说:“下次捏泥人,别捏我了,捏个太阳吧,亮堂。”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笑声回荡。

    潘子站在石碑前,手中多了一支炭笔。

    她翻开新的记录本,写下第一行字:

    > **《捞尸人?续篇》**

    > ??献给不愿遗忘的人

    风过处,桃花纷飞,落在书页上,恰好盖住了那个未写完的名字。

    而在桃林深处,清安煮水泡茶,茶烟袅袅,再次组成那张熟悉的面孔。

    “你输了十二次。”他轻声道,“第十三次,总算赢了。”

    水面映出朝阳,也映出桥的倒影。

    桥已断。

    路,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