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捞尸人》正文 第四百七十九章
    月光如银,洒在桃林之上,树影婆娑,仿佛无数低语的魂灵仍在游荡。笨笨醒来后的第七日,村子终于有了些许生气。鸡鸣破晓,狗吠穿巷,孩童追逐打闹的声音重新回荡在青石板路上。可这份安宁,像是被血洗过才换来的,轻得不敢用力呼吸。

    潘子依旧每日去石碑前点灯。

    不同的是,这次她不再独自一人。润生会送来新磨的铲刃,符甲彬悄悄放上一包驱邪香,孙道长焚一道安魂符,秦叔默默摆一碗烈酒,刘姨折一只纸鹤,熊善扛来一块刻着“平安”的木牌,梨花则坐在一旁,轻轻哼唱一首谁也没听过的童谣。

    七人之间,再无需言语。

    一个眼神,一次抬手,便知彼此所想。同生契已将他们的命脉织成一张网,断一缕则全盘皆崩,但也正因如此,他们前所未有地完整。就像李追远曾说的:“太平不在彼岸,也不在书中,它在活着的人心里。”而如今,他们就是那颗不肯熄灭的心。

    笨笨渐渐恢复了活力。

    他爱笑,爱捏泥人,只是再也不捏人脸了。那天午后,他蹲在院角,用湿泥搓出一个圆滚滚的太阳,咧嘴笑着递给潘子:“姐姐,送你亮堂堂的。”

    潘子接过,指尖微颤,强忍泪水点头:“谢谢笨笨,真好看。”

    她知道,那个占据他躯壳的存在已被彻底剥离,封印于断桥之下,永不得归。但那一夜的战斗,并未真正结束??有些东西,只是沉入更深的暗处,等待裂缝再生。

    清安说得对:桥虽断,根未除。

    那晚,当承魂鉴化作巨锏砸碎彼岸之桥时,众人只看见光芒炸裂、阴渊闭合、万魂退散。但他们没注意到,在最后一瞬,有一缕极细的银丝从笨笨眉心逸出,钻入老桃树最深的根系,悄然蛰伏。

    清安看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有些真相不能说破,如同有些伤痛必须自己走完。守桥人的命运从来不是终结,而是传承。而真正的守护,是让后来者不必重蹈覆辙。

    ---

    三日后,暴雨再临。

    这一次,雨中带腥。

    道场屋檐滴落的水珠泛着淡红,像被稀释的血。承魂鉴悬于祭坛中央,裂痕中的桥梁虚影竟微微跳动,似有外力试图接通。

    潘子察觉异常,立即召集六人布阵。

    “阴渊在回应什么?”她盯着镜面,声音紧绷。

    孙道长掐指推演,脸色骤变:“有人……在召唤我们。”

    “谁?”

    “不是‘谁’。”梨花忽然开口,双眼蒙上一层薄雾,“是‘哪里’。它在叫我们回去。”

    “桥还没死干净。”秦叔冷声道,“它想重建。”

    润生握紧黄河铲:“那就再砸一次!”

    “不行。”潘子摇头,“我们刚经历逆桥之战,魂印未稳。若强行开启通道,同生契可能反噬,七人俱毁。”

    “可若不阻止,它会慢慢复苏。”符甲彬咬牙,“我昨晚梦见那座骨桥……它在长肉,长眼睛,长嘴……嘴里喊着我的名字。”

    刘姨低声道:“我也梦到了。它说……‘你们欠下的命,该还了’。”

    熊善冷笑:“我还怕讨债鬼不成?来一个我撕一个!”

    话音未落,承魂鉴猛然震颤,镜面浮现一行血字:

    > **尔等既入轮回,则当偿前世之罪。**

    > **七魂归位,桥门重开。**

    “放屁!”熊善怒吼,一拳砸向地面,“我们哪有什么前世?都是普通人!”

    “或许不是我们。”梨花喃喃,“是尸将。”

    众人一怔。

    孙道长猛地抬头:“对!我们听见尸语时,那些亡魂的身份……陈二狗、断喉将军、毒娘子……他们都不是普通死者,而是历代捞尸人!我们听到的,是他们的遗恨!”

    “所以……”潘子缓缓道,“我们不只是继承了李追远的力量,也继承了他们的因果?”

    “正是。”清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中油纸伞滴着水,“你们以为同生契只是连接你们七人?不,它是钥匙,打开了历代捞尸人的集体记忆库。你们现在不仅是活人,也是亡者的延续。”

    “那我们要怎么还?”润生问。

    “两种方式。”清安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一是彻底斩断因果链,让所有亡魂安息;二是……你们亲自成为新的亡魂,以死谢罪,平息怨念。”

    “又是死?”符甲彬苦笑,“怎么你们这些前辈,动不动就让人去死?”

    “因为这条路,本就是用命铺的。”清安淡淡道,“但李追远改了规则。他不要你们死,他要你们**活着超度过去**。”

    “活着超度?”刘姨怔住。

    “没错。”清安取出一本焦黑残卷,放在桌上,“这是《捞尸录》最终章,他用魂火写下的最后一部分。里面记载了一种从未实现过的仪式??‘**渡魂大典**’。”

    “内容?”潘子问。

    “集七人心念,引八方尸语,以承魂鉴为舟,载万魂过忘川,送其归冥府轮回。一旦成功,所有纠缠于桃林的怨念都将解脱,桥根自断,永不再生。”

    “听起来像神话。”秦叔皱眉。

    “但它需要一样东西。”清安看向潘子,“主持之人,必须与最初之人有过直面接触,并且……心中仍有执念未了。”

    潘子心头一震。

    她当然记得??那夜在阴渊桥头,李追远落下时,抚过她的脸,说了三个字:“信自己。”

    可她知道,自己从未真正相信过。

    她信能力,信纪律,信数据,唯独不信感情。尤其是对他的那份,藏得太深,连自己都骗过了。直到他化作光点消散,她才明白,原来有些人,注定是要用一生去后悔的。

    “你是说……我要做主祭?”她低声问。

    “只有你能。”清安点头,“因为你忘了爱上他的那一刻,却还记得他为你做的每一件事。这种矛盾,正是渡魂所需的‘情锚’。”

    潘子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拿起残卷。

    指尖触到纸页瞬间,一股寒流涌入脑海??

    她看见自己站在婚礼现场,穿着白纱,对面却是空位。宾客窃窃私语:“新郎呢?”她笑着说:“他去救人了,马上回来。”可直到天黑,她始终站在原地,捧着花束,一动不动。

    那是她被抹去的记忆之一。

    原来她真的打算嫁给他。

    而他,答应过会来。

    泪无声滑落。

    她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渡魂大典。时间?”

    “七日后,子时。”

    “地点?”

    “桃林核心,老桃树下。”

    “需要什么?”

    “七人同心,承魂鉴为引,每人献出一段最深的悔意,注入镜中,点燃‘悔火’。火燃三日,方可启程。”

    “明白了。”潘子睁开眼,眸中已无迷雾,“通知所有人,从今晚开始,闭关静思。不准逃避,不准伪装。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面对自己最不想记起的事。”

    ---

    接下来的七日,道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七人各自独居一室,面壁冥想。窗外风雨不定,屋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他们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痛苦、挣扎、崩溃、流泪、嘶吼、沉默。

    第一夜,润生烧掉了父亲的遗照。

    他在纸上写下:“爸,我不是你失败的延续。我会比你走得更远。”然后点火,看着火焰吞噬那张模糊的脸。烟雾中,他仿佛听见有人说:“好孩子,去吧。”

    第二夜,符甲彬撕碎了母亲的照片。

    他跪在地上,抱着相框痛哭:“妈,我不恨你卖寿元,但我恨我自己没本事保护你!如果我能更强一点……哪怕一点点……你就不用只剩三年命!”他咬破手指,在墙上画下血符,发誓要用余生逆转命数。

    第三夜,秦叔斩断了自己的右臂袖。

    那是战场上兄弟们留给他的纪念品,缝满了七个名字。他一刀割下,扔进火盆:“对不起,我没守住承诺。但我现在有了新的兄弟,我会替你们活下去,活得像个将军。”

    第四夜,刘姨剪碎了女儿的纸船。

    她把所有清明节攒下的小船统统烧掉,边烧边说:“小满,妈妈不能再靠回忆活着了。你要我快乐,对吗?那我就……试着快乐。”火光映着她苍老的脸,第一次露出释然的笑。

    第五夜,孙道长砸碎了铜钱。

    那是师父临终所赠,说是传人信物。他把它扔进熔炉,看着它化作铜水:“师父,我没资格当你的徒弟。但我可以当别人的师父。从今天起,我不再追慕过去,我要开创未来。”

    第六夜,熊善烧了自己的日记。

    那本记录妹妹死亡全过程的本子,他曾发誓永不丢弃。可这一夜,他一页页投入火中:“阿妹,哥不能再背你走了。我要站起来,替你看看这世界到底值不值得活。”

    第七夜,梨花第一次开口唱歌。

    她唱的是一首苗疆古调,关于亡灵归山的歌谣。唱到一半,突然呕出一口黑血,血中竟裹着一根细小的桃刺。她颤抖着拾起,放入承魂鉴:“我早就死了,在十二岁那年就被献祭给了桃林。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有人替我挡了劫。现在,我回来了,用我的命,换你们的路。”

    子时将至。

    七人齐聚老桃树下,面色憔悴,眼神却亮如星辰。他们围成一圈,手拉着手,将承魂鉴置于中央。潘子站于主位,手持残卷,开始诵读古老咒文。

    > “吾等凡躯,承劫而生;

    > 不惧因果,不避宿命;

    > 今以悔火,照彻幽冥;

    > 请诸亡魂,登舟同行;

    > 一渡贪嗔,二渡痴怨,三渡??不??甘之心!”

    随着咒语落下,七滴血同时落入镜中。

    刹那间,火焰腾起,非红非蓝,而是漆黑如墨,却又明亮胜昼??那是由悔恨点燃的“心火”,专渡执念之魂。

    火光冲天三丈,映得整片桃林如同白昼。

    承魂鉴缓缓升起,镜面展开成一艘虚幻乌篷船,船上立着无数模糊身影:有披蓑衣的老者,有断腿的士兵,有抱婴妇人,有戴枷囚徒……全是历代未能安息的捞尸人亡魂!

    “他们来了。”清安低声说。

    潘子踏上船头,高举双手:“各位前辈,请随我渡忘川,入轮回!此去无归路,但求心安!”

    船身微动,缓缓驶向空中裂开的一道幽光之河。

    沿途,亡魂们低声呜咽,有的回头望桃林,有的伸手抓空气,似有不舍。但当他们看到七人坚定的身影,终究一一转身,走入光河深处。

    就在最后一道魂影即将登船之际,异变突生!

    老桃树根部猛然爆裂,一条银色藤蔓破土而出,直扑潘子咽喉!

    “小心!”润生大喝,挥铲斩击,却被藤蔓缠住手腕,狠狠甩飞!

    其余六人立即结阵护主,刀剑齐出,符火交加,却见那藤蔓越战越强,竟幻化出一张人脸??正是最初之人的模样!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斩断我?”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我是根,是始,是契约本身!只要还有人记得捞尸人,我就不会死!”

    “那你记住这个!”潘子怒吼,抽出腰间短刀,毫不犹豫刺入自己左肩,鲜血喷洒承魂鉴!

    “我以我血,祭我所爱之人!”她嘶声大喊,“你不配代表他!你不配代表任何一段牺牲!真正的捞尸人,不是为了永生不死,是为了让更多人**好好活着**!”

    话音落,承魂鉴轰然炸裂又重组,化作一柄全新的兵器??非锏非镜,形似扁舟,舟首雕着李追远的面容!

    舟身金光万丈,直冲云霄!

    “这是……‘渡魂舟’?”清安震惊,“他把自己的意志融进了器灵!”

    “走!”潘子跃上舟首,操控方向,调转船头,直撞银藤!

    “你逃不掉的!”最初之人咆哮,“我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

    “那你记住??”潘子冷冷回望,“下次回来,我们会再来一次。七个人,七颗心,七次重生,也绝不让你踏进一步!”

    “轰!!!”

    渡魂舟贯穿银藤,将其彻底净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天明时分,火熄,船隐,镜归原形。

    七人瘫倒在地,筋疲力尽,却相视而笑。

    桃林前所未有的安静。

    没有低语,没有寒风,没有诡异香气。只有晨露滴落树叶的声音,和远处笨笨清脆的笑声:“姐姐!你看我捏的太阳,是不是更圆了?”

    潘子望着那张纯真的脸,终于笑了。

    她走到石碑前,放下炭笔,轻声道:“李追远,任务完成。我们……都活下来了。”

    风拂过碑面,桃花纷飞,落在“守桥人”三字之上,宛如加冠。

    而在桃林最深处,清安煮好了新一壶茶。

    他倒了一杯,放在石凳上。

    另一杯,举向朝阳。

    “敬断桥人。”他说。

    茶烟袅袅,升腾空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