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锏破空,斩断扑面而来的桃根锁链,断裂处渗出暗红汁液,如同血液般顺着树皮蜿蜒流下。空气中甜香骤浓,几乎令人窒息。李追远屏息后跃,足尖在半倾的古桃树干上一点,身形如鹰掠起,避开第二波缠绕。他双目紧盯那孩子??不,是占据笨笨躯壳的存在??瞳孔银光流转不止,嘴角笑意森然,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
“你不是清安。”李追远落地稳身,声音低沉如雷,“清安只是守门人?那你是什么?邪祟?残灵?还是……彼岸逃出来的鬼东西?”
“彼岸?”孩子轻笑,将泥偶高高举起,指尖缓缓划过其眉心,“彼岸不是你们能理解的地方。那里没有生死,只有永恒的回响。而我,曾是第一个听见回响的人。”
话音落,泥偶双眼忽然睁开??两粒黑点浮现,竟与李追远一模一样。
刹那间,李追远心头剧震,一股无形之力自泥偶中爆发,直冲魂魄!他闷哼一声,膝盖微弯,脑海中轰然炸开无数画面:荒芜桃林、血月当空、七具尸将跪伏于地、他自己站在祭坛中央,胸口插着一根桃枝,口中喃喃念着古老的誓词……
“那是……我的记忆?”他咬牙撑住,“不对……这不是我经历过的!”
“是你将要经历的。”孩子歪头,“也是你早已经历过的。时间在这片林子里是圆的,小远哥。你以为你在守护道场?其实你一直在重复同一天??从你师父死的那天起,你就被困在这里了。”
李追远瞳孔猛缩。
他知道这不可能,可某些细节却无法否认:冯雄林每日八供从不间断;潘子记录的数据总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自动清零;柳玉梅布阵时用的手诀,竟与他十年前梦中所见完全一致……
“你是说……我在轮回?”他声音发紧。
“不是轮回,是锚定。”孩子放下泥偶,轻轻拍了拍它的肩,“你是这座桥的桩,钉在生与死之间。每一代守林人,都是你的一部分。而我,是最初的那一块木板。”
风止,花悬。
整片桃林陷入死寂。
李追远缓缓握紧金锏,指节泛白:“所以你想借笨笨重生,然后让我成为新的封印?”
“聪明。”孩子点头,“容器越年轻,承载力越强。笨笨血脉纯净,未被浊气污染,最适合承接我的意识。至于你……你已经撑得太久,筋骨俱疲,魂火将熄。不如归位,完成最后的使命。”
“放屁!”李追远怒吼,金锏猛然顿地,一道金光炸裂而出,撕开三丈范围内的桃根,“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你这种藏头露尾的东西决定!”
他一步踏出,周身阴气翻涌,八具尸将虚影在其背后依次浮现??陈曦鸢、柳玉梅、润生、符甲彬、孙道长、秦叔、刘姨、熊善,虽未真正觉醒,但已被道场契约烙印魂魄,此刻受主将召唤,齐齐发出低吼!
铜镜在他腰间嗡鸣,自发响应战意。
“你要战?”孩子终于收起笑容,眼中银光暴涨,“好啊,那就看看,是你这个残缺的守桥人厉害,还是我这个源头更强!”
他双手合十,泥偶瞬间崩解为粉末,随风飘散。
下一瞬,那些粉末竟黏附在周围桃树之上,树干迅速扭曲变形,枝干化作手臂,根须凝成腿脚,七棵百年老桃腾空而起,化作巨人般的傀儡战士,眼窝燃起幽蓝火焰,齐齐朝李追远扑来!
“来!”李追远仰天长啸,金锏高举,八道尸将虚影尽数融入己身,肉身瞬间膨胀一圈,皮肤浮现出古老符纹,正是《捞尸录》最高秘术??“承棺诀”!
他不再闪避,迎面撞上第一棵桃傀!
锏与臂相击,轰然爆响,桃木四溅,火光迸射!
第二傀从侧方突袭,双臂如鞭抽打而来,李追远旋身格挡,却被巨力震得连退数步,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
第三、第四傀同时夹击,五指如钩抓向脖颈与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李追远暴喝一声,体内阴兵共鸣,尸气逆冲百会,头顶竟凝出一顶虚幻黑冠??那是历代捞尸人首领才有的“冥冕”!
黑光一闪,他双掌推出,阴风怒号,直接将两傀掀飞十余米,砸倒一片桃林!
然而喘息未定,第七傀已至身后,粗壮树干化作长矛,直刺脊背!
李追远欲避不及,只能硬接,金锏横架于肩,却被贯穿力道推得跪倒在地,双膝陷入泥土!
“咳……”他咳出一口黑血,眼神却愈发锐利。
“还没完。”他低声说,右手猛然插入胸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魂体操作!只见他从自己心口抽出一缕漆黑如墨的丝线,正是连接八具尸将的“引魂索”!
他以索为引,强行唤醒尚未苏醒的尸将潜能!
刹那间,道场方向传来剧烈震动!
正在休整的七人齐齐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拉扯他们的灵魂!
潘子惊恐地看着手中炭笔自动书写:“魂契反噬……等级:三级预警……宿主生命体征波动……”
“不好!”她猛地抬头,“他在强行催动尸将之力!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拖进魂渊!”
但她来不及阻止。
桃林深处,李追远已将八根引魂索缠绕金锏,高高举起,口中念出禁咒:
> “吾承棺椁,镇压四方;
> 阴兵听令,破阵开疆;
> 一叩地府门,二召亡者魂,三??斩??妄??尊!”
金锏爆发出刺目金芒,化作一柄百丈巨锏虚影,自天而降,狠狠砸向七傀中心!
“轰隆隆??!!!”
大地崩裂,桃林塌陷,七具桃傀当场碎裂,化为漫天木屑与灰烬!
孩子脸色微变,第一次露出惊容。
“你竟然动用了‘三斩咒’……那可是会折寿三十年的禁忌之术!”
“三十年?”李追远冷笑,嘴角淌血,“我早就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或许一百年,或许三天。只要还能站着,我就不会让你碰笨笨一根手指!”
他踉跄站起,金锏拄地,目光如刀。
孩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明明已经快散了,还这么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笨笨的小手开始龟裂,皮肤下透出木质纹理,显然这具身体也无法长久承载他的意识。
“也罢。”他轻声道,“既然你不肯退,那我就……提前开启桥门。”
说着,他双手结印,口中吟唱一段古老歌谣:
> “桃之夭夭,生于血壤;
> 一灯既灭,万魂同往;
> 彼岸花开,迎我归乡??”
歌声响起,整片桃林剧烈震颤,所有桃花瞬间转黑,纷纷凋零,落地即燃,化作青色火焰,围成一个巨大法阵!
法阵中央,地面缓缓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浮现,从中涌出浓郁阴气,夹杂着无数哀嚎之声,似有万千亡魂正试图爬出!
“那是……阴渊入口!”李追远瞳孔骤缩,“你疯了?打开阴渊会吞噬方圆百里阳气!整个村子都会变成死地!”
“死地?”孩子冷笑,“可这里本来就是死地。你以为你们建的道场有多坚固?不过是沙上筑塔。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人间。”
他抬起手,指向李追远:“今日,我要以你为祭,重启彼岸之桥。等桥成,万魂渡界,我便不再是孤魂野鬼,而是新世界的引路人!”
“做梦!”李追远怒吼,再度挥锏冲上!
可这一次,孩子不再硬接。
他轻轻一笑,身影淡化,竟与笨笨的身体融为一体,随即纵身跃入那道阴渊裂缝之中!
“想跑?!”李追远紧追不舍,毫不犹豫跳入深渊!
霎时间,天地失色。
外界,桃林恢复平静,黑焰熄灭,裂缝闭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清安坐在潭边,默默饮尽最后一杯茶,轻叹一声:“桥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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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李追远在一片虚无中醒来。
四周漆黑,脚下是流动的水银般物质,头顶悬浮着无数破碎镜面,每一面都映照出不同的场景:童年的他抱着父亲遗像哭泣;婚礼上的谭文笑着敬酒;潘子在实验室写下死亡报告;笨笨在院子里捏泥人……
“这些都是……我的记忆?”他喃喃。
“不只是你的。”身后传来声音。
他猛然转身,看见七个“自己”站在不同位置,穿着不同服饰,手持不同兵器,有的披道袍,有的穿军装,有的浑身缠满绷带,眼神却都一样疲惫。
“你们是谁?”他问。
“我们是你。”其中一个开口,“每一个失败的你。”
“每一次你试图逃离命运,都会诞生一个新的你,留在这里,看守这座桥。”
李追远怔住。
“所以……我不是第一个守林人?”
“你是第十三个。”另一个说,“前十二个,有的疯了,有的自杀了,有的把自己埋进桃树根下,成了肥料。你是最久的一个,撑了整整七年。”
“七年?”李追远苦笑,“可我觉得……好像才几天。”
“时间在这里没意义。”第三个说,“你每次重启,都会忘记大部分事。只有本能记得战斗,记得保护他们。”
“那笨笨呢?那个东西到底是谁?”
“他是最初的守林人。”第四个低声道,“第一个立下契约的人。他本该死在百年前的大劫中,但他不愿离去,将自己的魂魄分裂,藏进桃林根系,等待合适的继承者。可没人能承受那种重量,直到……笨笨出生。”
“笨笨……是特意选的?”
“他的母亲,是你师父的女儿。”第五个说,“你一直不知道,对吧?你师父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村长,却没告诉你真相。笨笨,是你师妹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外甥。”
李追远如遭雷击。
“所以他有资格进入桃林……因为他流着同样的血。”
“没错。”第六个点头,“而那个存在,正等着这滴血归来。现在,它要借笨笨重生,彻底取代你。”
“那我该怎么办?”李追远声音嘶哑。
“只有一个办法。”第七个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你必须主动成为封印,把桥门焊死。用你的魂魄,堵住阴渊出口。只有这样,才能切断它的回归之路。”
“我会死?”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众人沉默。
良久,李追远笑了。
“呵……原来这就是终点。”
他望向镜面中的潘子,她正焦急地翻阅资料,试图定位桃林异常;润生在练铲,一遍又一遍;符甲彬偷偷烧掉写了半页的请假条……
“他们都还在努力活着。”他轻声说,“哪怕怕得要死,也没放弃。”
“所以你愿意?”第七个问。
“不愿意又能怎样?”他站起身,拔出金锏,“我不在乎能不能投胎,不在乎有没有来世。我只希望,明天早上,他们还能坐在饭堂里,一边吃饭一边抱怨训练太狠。”
他走向那道通往核心的光门。
“告诉后来的人……太平不在彼岸,也不在书中。它在活着的人心里,在他们不肯放手的那一刻。”
光门开启,他踏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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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桃林边缘。
裂缝再度裂开,一道身影缓缓升起。
是李追远。
但他眼神空洞,全身缠绕着金色锁链,胸口插着一根燃烧的桃枝,手中金锏已化为灰烬。
他一步步走向潭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封印咒。
清安静静看着他,最终起身,摘下一片桃花,放入茶壶。
“前辈走好。”他说。
紧接着,整片桃林剧烈震动,所有桃树根系疯狂扭动,试图挣脱束缚,却被金色锁链逐一钉入地下!
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巨大光柱从天而降,笼罩桃林中心!
村民们被惊醒,纷纷出门张望。
“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道场爆炸了?”
“快看!桃林那边发光!”
潘子冲到桃林外,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李追远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渐透明。
“李追远!!”她嘶喊,“你给我回来!!”
没有回应。
李追远微微侧头,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嘴角轻轻扬起,像是在笑。
然后,整个人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桃林土壤。
光柱消散。
风停,树静,花落。
桃林恢复如常,仿佛从未有过异动。
只有那棵最老的桃树下,多了一块石碑,上书三字:
**守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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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
道场重新开启。
七人齐聚祭坛,神情复杂。
潘子站在最前,手中捧着一份文件。
“根据李前辈留下的最后指令,训练继续。”她声音平稳,“但方式调整。不再模拟死亡,改为极限压力测试。每周考核一次,不合格者仍需加训。”
润生握紧铲子:“他会想看到我们变强的,对吧?”
“对。”潘子点头,“而且……他还留了个东西给我们。”
她打开保险箱,取出一面铜镜??正是那面曾投影点灯者的古镜。
镜面如今多了一道裂痕,形如桥梁。
“他说,这面镜子以后叫‘承魂鉴’。谁要是真死了,魂魄可以暂时寄存其中,争取复活机会。”
符甲彬红了眼眶:“他……真的回不来了吗?”
潘子望着桃林方向,久久不语。
远处,夕阳洒在那块石碑上,映出淡淡金光。
忽然,一阵风吹过,几片桃花飘落在碑前,恰好拼成两个字:
**别怕**
潘子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而在桃林深处,清安依旧坐在潭边,煮水泡茶。
茶烟袅袅,升腾空中,竟隐约组成一张熟悉的面孔。
“辛苦了。”清安举杯,“敬守桥人。”
风过无言,唯有桃落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