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张成泽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李海哲轻轻摇头,哪怕是他都没有资格知道真相。
“公开说法是枪决。”
赵哲强摆了摆手,“但只是演给外界看的。”
“真正的处决,是在一个地下审讯室里完成的,只有四个人在场,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但我听见了——68式步枪的扫射,至少打光了一个弹匣,还有之后长久的寂静。”
他没再说下去,李海哲也没问。
“你知道张成泽倒台后,牵连了多少人吗?”
赵哲强忽然问。
李海哲迟疑了一下:“几十?一百?”
“三百二十七个。”
赵哲强清点了一下数目,“他的秘书、司机、警卫,连他女儿的同学都被查了。”
“有人被送进耀德,有些人被扔进了22号劳改营,有人直接消失,有些档案至今封存在保卫部地下室,连编号都没有。”
“我讲这两个故事,是有原因的。”
李海哲没吭声。
“第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普通人能撬动多大的局。”
赵哲强缓缓伸出一根手指,“那个女线人,不过是个翻译,却让整个军团改了部署,让平壤的权力天平倾斜,她一句话,几百人命运就变了。”
“第二个故事,说的是再高的权势也靠不住。张成泽当年是‘二号人物’,掌管经济、青年、安全三大系统,连金将军初期都要倚重他。”
“可一旦失势,三百多个亲信,没一个敢替他说话。他自己,连全尸都没留下。”
他向前一步,几乎贴着李海哲的额头。
“你现在,就站在岔路口上。你可以是女线人——用情报换活路;也可以是张成泽的人——被当成叛徒,从档案里彻底抹掉。”
李海哲喉结动了动。
“你的叛逃计划,已经暴露了。”
“按条例,你会被定为‘思想变质分子’,和你哥哥一样追授称号——但他配得上教科书上的介绍,你不配。你会被除名,照片从训练基地撤下,履历烧成灰。没人会记得李海哲这个人,记得的人也会在几十年后烟消云散。”
他直起身,语气忽然缓和。
“但你通过了党性测试,模拟审讯,你没吐一个名字,这说明底子还在,你还保留着最后的忠诚。”
他俯视着李海哲。
“所以,我给你一次机会:说出你的同谋。谁帮你伪造通行证?谁安排接应点?谁泄露了边境巡逻时间?”
李海哲抬起头,目光平静。
“然后呢?”
“然后你回岗位。”
赵哲强满不在乎,“继续当你的特工。也许五年后,你也能站在这里,审别人。”
“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泄密的人是谁?”
赵哲强眯起眼。
“你还没交代同伙,就想从我嘴里掏出东西来,痴心妄想。”
“你先说。”
李海哲寸步不让,“你讲这两个故事,不就是让我选?做告密者,还是做被清算的?至少让我知道——是谁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两人对视良久,赵哲强忽然笑了。
“好,公平交易。”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海哲能听见。
“举报你的人——”
“是你哥。”
赵哲强站在李海哲面前,低头看着他。
脸上毫无表情,只有双眼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微光。
“你哥。”
他又说了一遍。
李海哲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收音机。
赵哲强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越来越大,在空旷厂房里回荡。
他笑得弯下腰,手撑膝盖,眼角都快挤出泪来。
“哈哈哈哈——”
阴影里的黑衣人也跟着低笑起来——
不是放肆的大笑,而是憋在面罩里的、沉闷的嗤笑。
金泰源没笑,仍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赵哲强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李海镇,十四年前就死了。你用脑子想想,死人怎么举报你?嗯?”
李海哲脸上平静如水,心跳却如擂鼓。
“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
笑意褪去,他走到李海哲面前,蹲下,平视着他。
“不好意思,你现在没资格知道任何事了。”
“党性测试你过了,没错,但改变不了你试图叛逃的事实。”
“侦察总局怎么处置叛徒,你比我清楚,心里有数就好。”
“两个选择。”
赵哲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现在就地一枪,干净,利落,不疼。”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回平壤。自从你哥哥牺牲之后,你就在万景台革命学院长大,接受了多年的教育,对吧?干脆就在全体学员面前,用高射机枪公开处决。”
他直视李海哲的眼睛。
“让他们亲眼看着——叛徒是什么下场。让他们一辈子记住这一天。”
李海哲沉默了。
万景台革命学院是朝鲜最顶尖的军事干部摇篮,是培养预备军事干部和党政干部的军事学院,而且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升入该校的。
只有党中央副部长级以上高层干部、被称为“抗日斗士”的游击队队员、殉职的2级以上企业领导者等人的子女,才有机会在该校就读,战争时期主要为抗日革命和朝鲜战争的烈士子女,现招收有特殊功勋的英雄和烈士子女,也招收上层军政精英子弟。
如果是游击队员出身,甚至连孙子也被包括在内。
在这里长大的人,要么成为万人敬仰的盖世英雄,要么成为遗臭万年的反面教材,没有中间路。
“当然,”赵哲强语气稍缓,“还有第三个选项。”
“只要你老实交代——谁帮你策划,谁提供文件,谁是同谋,怎么跑,跑后联系谁——全说出来,就不去万景台。”
“不过也别想着复职了,去22号营,保证你活着,苟活一辈子还是有可能的。”
李海哲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
22号营,会宁集中营。
地图上不存在,档案里查不到,百姓口中不能提。
他听过太多传说,真假难辨,但真的已足够令人骨寒。
持不同政见者,株连三代——
父母、子女、孙辈,一并关入,彻底铲除“思想毒根”。
环境比猪圈还糟,猪不用每天干十小时苦役。
粮食配给?
一年一百到两百克大米,两碗饭。
其余靠树皮、草根、泥土填肚子,饿死是日常。
医疗?没有,病了就是等死。
逃跑被抓?当场处决——
不是枪毙,是当众行刑,用铁锤砸碎膝盖之后在空旷场地示众,杀鸡儆猴。
强奸、殴打、酷刑不是偶发,是管理常态。
有人称它为“朝鲜的奥斯威辛”,李海哲不知奥斯威辛什么样,但22号营是活着进去、死着出来的地方。
万人中,难有一人生还。
当然还有一些阴谋论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者有意捏造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有报告表明,犯人被迫进行人体实验,包括化学武器实验。
这里也有毒气室,或提供有毒食物。
据报道,警卫人员曾残杀在监狱里出生的婴儿——直接踩断婴儿的颈……
“想好了吗?”
赵哲强询问。
李海哲抬头,直视他。
“我没有同谋。”
赵哲强眼神一凛。
“彼得罗夫将军帮我做文件,是我求他的。他不知道用途,只当是任务需要。”
李海哲一边回答,一边编造所谓的试试,“其他人一无所知。从头到尾,整件事情,全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赵哲强久久注视着他。
“你确定?”
“确定。”
赵哲强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里竟有几分惋惜,像老师看着得意门生自毁前程。
“那就没办法了,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按第一条办——”
话音未落——
轰——
厂房的大门突然炸开,整扇铁门从门框上脱落,向内倒下,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烟尘腾起,碎片飞溅,装甲车直接冲了进来。
前保险杠上撞碎了门板之后,车灯在黑暗中射出两道刺眼的白光。
“敌袭——”
黑衣人中有人喊了一声,但装甲车两侧的射击孔就喷出了火舌。
哒哒哒哒哒——
6.3mm子弹扫过来,打在厂房的水泥柱上,打在废弃的机器上,打在墙上,打在地上。
火星在黑暗中跳跃,李海哲的第一反应是趴下。
他被铁链捆着右手,但左手已经松了。
他本能地往地上一扑,整个人缩成一团,滚向最近的一台废弃机器,子弹从他刚才坐的位置扫过,差点把他打成筛子。
几名黑衣人反应更快,已经从阴影里冲出来,各自找掩护,同时举枪还击。
冲锋枪的声音和对面扫射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打谁。
“海军省的人!”
李海哲从机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
冲进来的不只是装甲车,车后面跟着一群人——
穿着黑色战术服和外骨骼系统,戴着能够hUd显示的头盔,手里的武器整齐划一。
6.3mm奇美拉电磁-燃气混动步枪,枪口制退器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敌人冲进来的同时,后面的墙上也炸开了几个缺口。
定向爆破后,碎砖向外飞溅,更多的黑衣人从缺口涌进来。
前后夹击,厂房里瞬间变成了战场。
金泰源和赵哲强在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就动了。
他们没有往战场中心跑,而是往厂房深处隐蔽的出口移动。
金泰源的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公文包,是刚才从某个角落里拿出来的。
所有证据,所有文件,都在里面。
赵哲强跑在前面,金泰源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只是跑。
一个黑衣人从旁边冲过来,挡在他们面前,是刚才打李海哲的人之一。
他取出了手中的大弹容冲锋枪,对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梭子:
“首长,快走!”
赵哲强越过对方,继续往深处跑。
黑衣人在确认两人消失之后,转身对着门口又打了一梭子,逼迫敌人退后。
更多的黑衣人从不同的方向聚集过来。
他们不需要命令,不需要沟通,只是一边射击一边往出口方向移动。
这是训练出来的本能——掩护,撤退,掩护,撤退。
但海军省情报本部的人太多了,第一批冲进来的至少有二十个。
装甲车顶的遥控机枪在疯狂扫射,子弹也在拼命倾泻,压制得黑衣人根本抬不起头。
后面的第二批更多,从炸开的墙洞里涌进来,分成两路,一路直冲,一路迂回。
“手榴弹!”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十几颗黑色的小圆球被黑衣人源源不断扔出去,落在海军省的人堆里。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厂房,碎片横飞,惨叫声响起,至少有四五个人倒下。
但火力线只是简单停顿了一下,不久更多的子弹打了回来。
一个黑衣人从掩体后面探出身,端着冲锋枪疯狂扫射。
他把整个弹匣打光,扔下手里的枪,从腰间拔出另一把,继续扫射。
他身上至少中了三枪,防弹衣上全是弹孔,但他没有倒下,只是往后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
“我掩护!走!”
其他人没有犹豫,全部往出口跑。
五个人,七个人,十个人——
每跑几步就有一个人停下来,转身射击,为前面的人争取几秒钟的时间。
装甲车在试图调整方向,它的车体太大,在这个堆满机器的厂房里不好转弯。
驾驶员猛打方向盘,车头撞上废弃的冲压机,火花四溅,但还在往前拱。
顶上的遥控机枪一直在扫射。
子弹打在前方的冲压机上,打在水泥柱上,打在地上,追着撤退的黑衣人。
一个黑衣人跑在最后面,突然身体一震,往前扑倒。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
他翻过身,仰面躺着,举起手里的枪,对着装甲车的方向又打了一梭子。
其他的火力被吸引,更多的子弹打在他身上。
力量伴随着血液迅速流失,他的手松开,枪掉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最后捕捉到的画面是头顶惨白的灯,慢慢不动了。
李海哲蜷缩在废弃机器后面,目睹了这一切。
他应该趁这个机会赶紧逃跑,没有人会注意他。
敌方特工不知道他是谁,黑衣人顾不上他。
但他右手还被铁链捆着,铁链连在机器上。
刚才他的一滚,铁链被拉直了,拽得他手腕生疼。
他试着扯了两下,扯不动,机器太重,至少有几百公斤。
他四处看,想找什么东西砸开铁链,一把锤子,一根撬棍,什么都行。
但,他最先看到的,是金泰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