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夫帮他做的文件,他看过很多遍,每一处细节都核对过。
签字的人,盖章的日期,出境口岸——
他记得所有信息,记得每一个字。
签字的人确实是三个月前调走的那个,但调走之后,他的签字权限为什么还留着?
盖章的日期确实是周日,但侦察总局的印章有时候会提前盖好——
不对。
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
不是金泰源。
如果是金泰源想害他,不会等到今天。
不会是这几个人,他们都是从其它地区的特工组织里面抽调过来的,绝对不可能知道他的计划,否则就见了鬼了。
那就是——
“有人泄密了。”
那个人替他说了出来。
李海哲盯着他,开始质问。
“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很快就收起来了。
“对了,和你聊了这么久,忘记做自我介绍了,我是朝鲜侦察总局在日总负责人。”
“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候补委员,侦察总局对日局局长,国防省高级军事顾问,国家保卫省政治大学特聘教官,人民军中将,赵哲强。”
他报这一串头衔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清单。
但每一个头衔的重量,李海哲都听得出来。
中将,对日局局长,侦察总局在日总负责人。
这个人是他的最高上级,是金泰源的直接领导,是所有在日特工的最终裁决者。
“至于泄密的人是谁,”赵哲强轻蔑地看着眼前被吊起来的他,“我可以告诉你,但现在不行。”
“我先给你讲两个故事。听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知道答案。”
厂房里,几个黑衣人已经退到阴影里,看不见了。
金泰源还站在原地,垂着眼睛,像什么都没听见。
赵哲强找了根倒下的柱子,坐下来。指了指李海哲,“把他放下来。”
两个人上前,解开铁链和绳子。
李海哲落在地上,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被扶着靠在墙上,坐下来。
赵哲强等他喘了几口气,才开始讲述。
“第一个故事,1995年。”
“1994年夏天,金日成大元帅逝世了,全朝鲜都在哭,而且真的在哭,不是假的。”
“苦难行军的朝鲜人,是真的觉得天塌下来了。”
李海哲听说过那个年代的事,但当时他还没出生。
“金正日大将军成为新的领导人之后,?恰逢苏联解体导致我国失去最主要的经济与贸易支持?,加之西方制裁,国内陷入严重经济困境。1994年至1995年,我国又遭遇?特大洪灾与旱灾,迫使我们进入‘苦难行军’,民生与军队供给极度困难。”
“为应对危机,大将军一度?允许军队经商以自救?。”
“驻扎在资源丰富且毗邻边境的咸镜北道的第六军团,通过垄断矿产、水产甚至军火贸易积累了巨额财富?,形成了一个独立于中央的利益集团。???”
“当经济稍稳,?大将军下令收回军队经商权?,触动了第六军团的核心利益,部分军团高层及地方官员决定铤而走险。”
赵哲强说起金大将军的名字时,语气里饱含自然的敬意,“而且你不要忘了,按照惯例,人民军从上到下要洗牌。”
“新领导人上台,总要换一批自己信得过的人,这是规矩,哪个国家都一样。”
“但洗牌这种事,有些人会慌。”
“尤其是离平壤远、自己心里有鬼的人。”
李海哲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这个,只能继续听讲。
“第六军团,驻扎在咸镜北道,离平壤很远。”
“军团里有一批中高级军官,担心换人之后自己的位置不保,这时候,来了个新人。”
赵哲强抬头看一下厂房顶上破碎的窗户,像是在注视另一个时空。
“李镇淑,新上任的第六军团文化副长。”
他停下来,看了李海哲一眼。
“文化副长,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李海哲点了点头,朝鲜人民军的指挥体系,他耳熟能详。
军团长管军事,文化副长管党务和政治,安保部长管内部安全。
三个人互相制衡,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李镇淑这个人,动机是什么,没人知道。”
赵哲强还在调阅自己的记忆,“可能是自己想往上爬,可能是时任南伪政权的头目金泳三真的许了他什么,或许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或保住自己的位置。”
“总之,他上任没多久,就开始活动。”
“他私下去了安保部长,两个人谈了很久,谈了什么,不知道,但谈完之后,安保部长站在了他这边。”
安保部长,管内部安全的,本该是最不可能叛变的人。
“两个人不够。他们还需要军团长。”
赵哲强还在补充,“1995年元旦,第六军团例行的团拜会,文化副长和安保部长一起去给军团长拜年,酒过三巡,他们说了自己的计划。”
“军团长拒绝了。”
李海哲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喝着酒,说着话,突然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军团长是个老人,甚至参加过朝鲜战争,一辈子在军队里,没见过这种事。
他可能愣住了,可能骂了几句,可能站起来要走。
“然后他们杀了他。”
“投毒,饮料里下的。军团长很快就病了,很快就死了。”
“报纸上登了讣告,说因突发疾病去世,没人怀疑。”
李海哲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接下来,文化副长和安保部长赶在新军团长上任之前,紧锣密鼓地筹备叛变。”
“联系外面的人,拉拢内部的人,准备把整个军团带走。”
“但是,有个女人坏了他们的事。”
“一个女线人,不知道是谁发展的,不知道是哪条线的,不过据事后查证,很有可能是人民武力省发展的。”
“她听到了一些消息——一个政治部的军官喝醉了酒,说了不该说的话。她把这个消息报给了清津市国家安保部。”
李海哲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女线人,醉酒军官,举报,这一串颇具偶然性质的要素居然能串联在一起。
“清津市安保部部长接到汇报,往上汇报给了咸镜北道安保厅。”
“道安保厅的崔厅长,是个老资格,经验丰富,亲自见了女线人,听了她的汇报。”
赵哲强摇了摇头,已经准备好开始嘲讽了。
“他用常识判断了一下——觉得这是误报。”
“你觉得他的判断有道理吗?”
李海哲居然也在想这个问题。
“第六军团离平壤很远,发动叛乱,没有胜算,而且这种事情,本来应该由军团安保部管,地方安保厅管不了。”
赵哲强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逻辑,崔厅长也是这么想的。他把情报归为‘误报’,结了案。”
“但女人不认。”
“她跑去国家安保省举报,安保省的负责人接待了她,听完之后也觉得事情蹊跷。”
“但军队的事,他们不好直接管,只能派人带着女人,去了平壤,去人民军安保总局。”
“人民军安保总局局长元应熙中将,接到这个汇报之后,想了两件事。”
“第一,第六军团长刚死,说是突发疾病。”
“第二,这个女人从地方跑到平壤,跑了三个部门举报,不像是假的,如果是假的,她图什么呢。”
“所以,他联系了将要上任的第六军团新任军团长,金永春大将。”
这个名字李海哲知道。
金永春后来成了人民军总参谋长,是朝鲜军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不过这都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派了个秘密调查组去咸镜北道。”
“调查组去了没多久,就查清楚了,军团长是怎么死的,文化副长想干什么,安保部长和他是一伙的,全查清楚了。”
“然后是抓人。”
李海哲可以想象,金永春刚到任,什么都不熟,但他手里有一份名单,有调查组的报告,有安保总局的支持。
“金永春以开会为名,把文化副长和安保部长叫到咸镜南道的利源机场。他们到了之后,当场拿下。”
“其他涉案的人,也一个一个被抓起来,军团的,地方的,拔出萝卜带出泥,宁可错杀一千都不能放过一个,一共抓了多少人……”
“最后查了将近十个月。抓的人,死的,判的,送劳改营的,加起来四百多个。”
李海哲没有说话。
四百多个军官,一个军团的军官编制才多少人?加上家属,可能小半个军团的骨干力量都没了。
“第六军团的番号被裁撤了。”
“原来的师团重新整编,变成第九军团。那些死人的名字,从历史上被抹掉了。”
“你知道这个故事里,我是什么角色吗?”
李海哲摇了摇头。
“当时我还只是个列兵。”
赵哲强开始回忆往昔了,“刚入伍没多久,什么都不知道。”
“抓人的时候,我是站岗的,文化副长和安保部长被押走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过去。”
“他们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们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离死最近的一刻。如果那时候他们还有枪,如果他们想冲出去,我可能就是第一个死的。”
李海哲没有说话。
“但活下来了,后来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今天。”
“这个故事,你知道为什么讲给你听吗?”
“因为那个女人。那个女线人。”
“她报了三遍,才有人听。”
“如果她第一遍就放弃了,第六军团可能就没了。如果崔厅长没把她当误报,她可能就不去省里了。”
“如果省里没送她去平壤,元应熙就接不到这个情报。”
他盯着李海哲的眼睛。
“一个人,一个女人,三遍。救了整个军团,救了四百多人的命。”
李海哲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
“第二个故事,2013年。”
“张成泽。”
这个名字一出来,厂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住了。
张成泽,金将军的姑父,曾经朝鲜的第二号人物。
2013年被处决,罪名是“反党反革命”。
“你那时候多大?”
“6岁。”
“记得这件事吗?”
“记得。”
谁不记得?张成泽的审判,电视上播的,报纸上写的,学校老师讲的。
整个朝鲜都在学那件事,都在批他。
“你应该知道,张成泽是什么人吗?”
李海哲想了想,说出了正确的答案。
“金将军的姑父,曾经是劳动党中央政治局常委、国防委员会副委员长,人民军大将军衔,权力很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还有呢?”
“还有——他管经济。”
“2000年代后期,他主持了很多对外经济合作项目,和中国谈,和南方伪政权谈,和外面的人谈,谈了很多年,谈了很多事。”
“有些人,在谈的过程中,想法就变了。”
“张成泽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
“他很早就开始结党营私,在党内,在政府里,在军队里,到处安插自己的人。”
“他管经济,就用经济手段拉拢人。”
“他手里有钱,有项目,有外面的人脉,这些东西,都是稀缺资源。”
“你知道他的最终罪名是什么吗?我想你在万景台革命学院肯定学过了——叛国。”
“具体来说,是试图发动政变,推翻党和国家的领导。”
“证据确凿。”
“抓捕的过程,我亲自指挥的。”
“2013年12月,具体哪天,我不能说。”
“当天晚上,我们接到命令,去张成泽的办公室。”
他回忆着。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好,比我现在住的房子好十倍。”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
“看到我们,他愣住了。他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站起来,问:‘你们想干什么?’”
“我说:‘奉国家安全保卫部的命令,对您进行逮捕。’”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赵哲强吧?我见过你。’”
赵哲强笑了一下。
“我说:‘是。’”
“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说:‘知道。’”
“他点了点头,说:‘那走吧。’”
“他走得很平静,没有挣扎,没有喊冤,没有求饶。”
“他可能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