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四个,都穿着黑衣,黑裤,戴着黑色的头套,只露出眼睛。
高矮差不多,站姿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根伸缩警棍,在另一只手里轻轻敲着。
“醒了就好。”
说话的是站在中间那个,个子稍微高一点,“省得我们等。”
李海哲没说话,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光线之后,开始仔细打量他们。
衣服——普通的黑色战术服,没有标识,没有臂章。
鞋——战术靴,黑色,常见款式,任何一家户外用品店都能买到。
武器——伸缩警棍,还有别在腰间的枪套,看不清型号。
站姿——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标准的格斗准备姿势。
职业的,不是街头混混。
“你是哪边的?”
中间的人笑了,笑声透过面罩传出来,闷闷的。
“你觉得呢?”
“海军省情报本部?特别侦察大队?”
“陆军省情报局?警视厅公安委员会?内阁情报调查室?”
还是没有回答。
李海哲盯着他,慢慢说:
“哈德森的人。”
对方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哈德森的人,至少不全是。
“猜得挺多,但没用,我们不回答问题,只问问题。”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离李海哲不到一米。
伸缩警棍在他手里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你叫什么?”
李海哲没说话。
“问你呢,叫什么?”
还是没说话。
他退后一步,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李海哲听不清。
旁边两个人上前,把李海哲的左手从背后解开,但没有完全松开,而是用另一根绳子捆住手腕,固定在旁边的机器上。
这样他整个人成了一个“大”字——
右手吊着,左手拉着,两只脚勉强能碰到地面,但站不直。
“这样好说话。”
中间的人走到李海哲侧面,举起伸缩警棍。
第一棍砸在肋骨上。
李海哲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蜷缩,但被铁链和绳子拉着,蜷不起来。
第二棍砸在后背上,和之前挨的那几棍位置差不多。
第三棍,第四棍,第五棍——
对方砸得很均匀,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节奏。
李海哲咬着牙,没有喊。
他数着,七下,八下,九下。
“叫什么?”
“李……”
李海哲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李……明浩。”
他假身份证上的名字。
韩国公民,来东京做生意的。
“哪里人?”
“韩国人。”
“来这里干什么?”
“做生意。”
“什么生意?”
“进出口。”
他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答案,举起警棍,继续砸。
这次换位置了。
腿,膝盖窝,小腿,这些地方都是肉少,骨头贴着皮,砸下去比身上更疼。
李海哲咬着牙,牙关咬得太紧,下颌骨都开始酸了。
十二下,十三下,十四下。
“停。”
打人的退后一步。
中间的人走到李海哲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李明浩?”
“够了,别再骗人了,朝鲜侦察总局东京特别作业班的李海哲少佐,对吧?”
“你哥哥李海镇,十四年前在东线死的,共和国英雄,追授的,不过据我所知,其实是自杀吧,还是组织安排的。”
“你从小被当接班人培养,学战术,学渗透,学怎么在敌国活着。”
“五年前被派到东京,先在大阪潜伏了两年,然后调来东京,归金泰源管,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国了。”
“昨天晚上,你们在医院杀了不少人。警视厅的,我们的。”
“还有一个女的,林幼珍,重伤,被你们补了一枪,没死透,还在抢救。”
李海哲立刻警觉起来。
没死透?
对方明显注意到了他的反应。
“你不知道?你们的女特工,林幼珍,现在还在医院。海军省派了整整一个中队守着,等我们问完你,就去问她。”
李海哲没有说话,用沉默对抗万语千言。
“所以你看,我们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哪,知道你昨天干了什么。”
“你不说,我们就问你被开枪打伤的女同事,只要她愿意说了,你就没用了。”
“她不说,我们再回来找你。”
“反正有的是时间。”
李海哲蔑视着他的眼睛。
“你们到底是谁?在不说明身份之前,我不愿意透露任何东西。”
对方只是转过身,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继续,必须撬开他的嘴。”
审讯持续了多久,李海哲不知道。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
只有一下一下砸下来的疼痛,和不断重复的问题。
“金泰源在哪?”
“其他人撤到哪了?”
“你们和戴墨镜的,什么关系?”
“跟着你们的FSb高级指挥官是谁?”
“慈湖是谁?你们怎么和她联系?”
李海哲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他说的话只有几句——
我叫李明浩,我是韩国人,我来做生意,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有些是真话,有些是假话。
但核心的几个答案,他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不怕疼,是比疼更怕的事。
他见过叛徒的下场。
侦察总局处理叛徒的方式,能让任何人后悔生下来。
他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要变成警示照片中认不出人形的样子。
不知道第几轮审讯之后,对方又走到他面前。
“不得不说,你真是硬骨头,朝鲜训练出来的,确实不一样。”
李海哲没有力气说话,低着头,喘着气,汗水混着血从脸上滴下来。
“不过没关系,我们有别的办法。”
他朝厂房深处挥了挥手。
几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不是刚才打人的,是另外几个。
他们拖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垂着头,脚步踉跄,显然也被打得不轻。
李海哲抬起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被他用枪指着的,海军省情报本部特别侦察大队的便衣特工。
那个特工也被捆着,双手绑在身后,脸上有伤,衣服上沾着血。
他被拖到李海哲面前,扔在地上。
“认识吗?”
“你们刚才在巷子里差点互相开枪,对吧?我记得,我的人当时就在旁边看着。”
“这位是海军省情报本部的山本伦也少尉。”
“昨天在医院,他有三个同事死在你们手里。今天本来想抓你立功,结果被我们截了。”
他走到山本身边,蹲下来。
“山本少尉,问你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不等你们抓完人再动手,非要抢在你们前面吗?”
“因为你们海军省的人,太碍事。”
“你们想抓活口,想审问,想立功。但我们不需要。我们只需要一件事——”
他站起来,从腰后拔出一把刀。
一把战术刀,黑色刀身,刀刃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就是让你的遇害消息消息传出去。”
山本的脸色变了。
“你们想知道朝鲜特工在哪,我们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海军省情报本部,会有一个少佐在卖情报给FSb。”
李海哲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们知道三角初音。
“潜伏的海军少佐叫三角初音,对吧?”
“预算管理课,管钱的。她卖情报卖了三年,卖的钱给她妈治病。海军省一直没发现,但我们发现了。”
他蹲下来,把刀贴在山本的脖子上。
“山本少尉,我本来可以放你回去,让你带个话。但我想了想,觉得带话不够。”
“死人带的话,更管用。”
话音刚落,尖刀划过,不是很快,是慢慢的。
刀刃从喉咙左边划到右边,割开皮肤,割开肌肉,割开气管。
山本的手本能地去捂脖子,但被捆着,捂不住。
他张大嘴想呼吸,但空气不从嘴里进,从刀口里出,发出噗噗的漏气声。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看着李海哲,看着几个黑衣人,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
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流到胸口,流到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腿在地上乱蹬,越蹬越慢,越蹬越无力。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十秒,直到他不动了。
山本的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喉咙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没那么多。
他见过死人,很多死人,但他没见过这种死法。
不是一枪毙命,是看着自己慢慢流干血。
中间的人站起来,把刀在身上擦了擦,收起来。
他走到李海哲面前,指着地上还在不断流血、宛如一条死狗的尸体。
“认识吗?”
“海军省情报本部的人,追着你来的。本来想抓你,结果被我们抢了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海军省的人不会知道是我们杀的。”
“他们只会以为是你杀的。或者你的同伙。你们朝鲜特工,杀了他们一个少尉。”
“所以现在,海军省的人追你们会更狠,警视厅的人也会,陆军省的人也会,内阁调查室的人也会。”
“所有敌人的情报机构,你想得到的,或者是想不到的,都会盯着你们。”
李海哲终于开口,抛出了自己真正有意义的第1个猜测:
“你们是哈德森的人。”
对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哈德森……不会这么干。”
李海哲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想,“他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杀人的。杀了海军省的人,谈判还怎么谈?”
“所以你们不是哈德森的人,也不是这边的人,你们是谁?”
“你猜。”
李海哲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山本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还在呼吸,还在活着。
但他已经死了,因为这些人想让他死。
李海哲忽然意识到,这些人不是来审问他的,至少不全是。
如果他们真想问出什么,不会杀山本。
杀山本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敌人的情报机构更疯狂地追捕朝鲜特工。
他们杀山本,是为了别的事。
为了制造混乱,为了让局面更乱,为了让他们自己藏在混乱里,做他们真正想做的事。
他们是谁?
黑衣人们消失在阴影里,厂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地上的尸体慢慢变凉,但——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稀稀拉拉的,从厂房深处的阴影里传出来,一下,两下,三下。
是真正在鼓掌,像看了一场精彩的演出。
金泰源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便装,普通长相,但走路的姿态和刚才的黑衣人们不一样。
几个黑衣人同时摘下了头罩,普通的面孔,普通的发型,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后面又钻出来几个人,把地上山本的尸体拖走了。
拖得很熟练,像干过很多次这种事
金泰源站在那个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睛。
“李海哲同务。”
同务。
侦察总局内部对同僚的称呼,比“同志”更近一层,意味着一起执行过任务、一起喝过酒、一起扛过枪的那种关系。
李海哲的心脏往下沉了一点。
便衣特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对着李海哲晃了晃。不是让他看内容,只是让他看见红色的印章——
朝鲜侦察总局的印章,总局局长李泰瀚大将的印章,还有更上面谁都认识的图案。
“平壤来的,逮捕令。”
他收起逮捕令,放进胸口的内袋里。
“先说好消息,刚才的模拟刑讯并没有击垮你,你的党性测试,通过了。”
“我们刚才打了你那么久,你一个字都没说。假身份,假话,硬扛。”
“侦察总局训练出来的,就是这个样子,我想你哥当年也是这样。”
“所以好消息是——我们都相信你仍然是一名优秀的特工人员。”
“你没有背叛,你的党,你的祖国,你的大元帅,你都没有背叛。”
“坏消息是,上面这些全是假的,因为你的叛逃企图,已经被侦察总局获悉了。”
叛逃企图。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李海哲的耳朵里。
“你伪造的文件,彼得罗夫局长帮你做的那些假身份,你藏在心里的备用计划,你以为能瞒过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李海哲更近了一点。
“你知道侦察总局每年处理多少想跑的人吗?”
“你知道我们见过多少种逃跑的办法吗?伪造文件,假的通行证,改头换面——这些办法,三十年前就有人用过了。三十年后,还有人用。”
“你的文件,程序上就有问题。”
“格式对,内容对,但格式和内容之外的东西不对。”
“比如签字的人,三个月前就调去别的部门了。”
“比如盖章的日期,当天是周日,没人上班。”
他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很遗憾。
“这些东西,普通审查看不出来。”
“但你的材料不是普通审查,是平壤来的审查。”
李海哲的脑子在飞快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