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的力量席卷而来，将张羽的身体彻底压制。伴随着轰隆一声轻响，张羽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压，直接躺在了地上。做出这一切的步影疏一双眼眸死死盯着张羽，似乎是想要洞穿张羽体内体外的...荒牛的蹄子陷进泥土里，深深犁开一道焦黑的沟壑。那不是血肉烧尽后留下的余烬，混着未干的灰白骨粉，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死寂的光。它喘着粗气，鼻孔喷出两股滚烫白雾，背上还残留着天界垂落的仙纹烙印——一道蜿蜒如龙的金线，正缓缓渗出暗红，像一条活过来的血管，在皮肉之下搏动。远处，新筑的云梯已刺入低空，梯阶由九百九十九根断脊骨拼接而成，每一节都嵌着三枚人牙。那是昨夜刚清退的第七批“不合格者”。他们被剥去灵根、剜出双眼、剔净筋络，最后按着御法阁最新颁布的《精魄归流律》——以喉骨为引，舌根为桥，将残存一息的怨念导引至荒牛腹中。荒牛吞咽时，能尝到铁锈味里浮起的奶香。那是未满三岁的婴孩，临死前攥着母亲断指不肯松手。“喂！”少女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清亮得近乎刺耳。她跃上荒牛肩胛，指尖一点，一枚青玉符便嵌进它颈侧鳞甲缝隙，“福姬刚传令，东海蓬莱墟要迁，三刻钟内必须推平山门，腾出七十二座悬空岛基座。”荒牛没应声。它只是低头，用角尖轻轻拱开脚边一块半融的冰晶。冰里冻着一张扭曲的人脸，眼眶空洞，嘴唇微张，仿佛还在重复被割舌前的最后一句：“……我儿修出了火苗……”少女却已转身去催促旁侧的荒牛。她腰间挂着一枚银铃，每走一步，铃声就撞碎一缕风，叮当，叮当，叮当——像在给整片大地打拍子，好让所有劳作都踩准仙道复兴的节律。荒牛缓缓抬起左蹄，踏向那块冰晶。咔嚓。冰裂开的刹那，数十道细如游丝的黑气倏然钻出，顺着蹄缝钻进它体内。不是冤魂，是执念。是那个父亲至死未散的念头：我要亲眼看见儿子踏上第九层云梯。荒牛浑身一震。意识海深处，原本翻涌不息的怒焰竟诡异地凝滞了一瞬。不是熄灭，而是被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住——像火山口覆了万载玄冰，底下岩浆奔涌愈烈，表面却静如死水。同一时刻，明悟正站在御法阁第三十七层的镜渊回廊里，左手按在一面浮雕着九百九十九只眼睛的青铜壁上，右手捏着一枚刚从边锦手里抢来的测灵钉。钉尖滴落一滴血，落在壁面中央那只最大眼瞳的虹膜上。血没入瞳孔的刹那，整面墙壁骤然活了过来。九百九十八只眼珠齐齐转动，瞳仁收缩成针尖大小，射出九百九十八道幽蓝光束，尽数汇聚于明悟眉心。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却被身后伸来的一只手稳稳托住肘弯。“别硬撑。”张羽的声音懒洋洋的，手指却在明悟后颈某处穴位重重一按。一股阴寒气流顺着他指尖钻入，所过之处，明悟脑内翻腾的幻象竟如潮水般退去大半。他眼前一清，看清了镜壁上浮现的新字：【检测到‘小圣共鸣态’二级阈值突破。检测到‘步影疏族’道种活性异常波动。检测到‘荒牛意识网络’远程锚点接入。警告：该锚点坐标与昆墟第十一层‘血潮渊’重叠率98.7%】明悟猛地抬头：“血潮渊？那不是……”“就是你被扔下去喂妖兽的地方。”张羽笑眯眯地接话，指尖在镜壁上轻弹，“不过现在嘛，那儿成了荒牛们集体做梦的枕头。每天夜里，有数亡魂挤在那儿抢床位，比福姬的杂役房还热闹。”明悟喉咙发紧：“所以……那些冤魂，真能通过荒牛影响现实？”“影响？”张羽嗤笑一声，忽然抬脚踹向镜壁。咚！一声闷响，整面墙的眼珠疯狂眨动，其中三只当场爆裂，溅出墨绿色粘液。而就在那三只眼珠炸开的瞬间，千里之外，东海蓬莱墟某座即将被推平的山门石阶上，三块青砖无声龟裂，裂缝里渗出新鲜血液。“这叫共振。”张羽抹去鞋尖一点绿渍，语气轻飘，“荒牛是喇叭，冤魂是电流，而你们这些炼气修士——”他歪头看向明悟，“是开关。谁按得狠，谁就听见雷声。”明悟怔住。他忽然想起荒牛吞咽口粮时，舌尖尝到的陌生味道——多男的味道。那不是肉干，是尚未冷却的、带着薄荷香的少年气息。多男曾把最后一块糖塞进他手心，说：“师兄，等我筑基成功，给你建座琉璃塔。”可多男的尸骨，此刻正垫在蓬莱墟新悬空岛的地基最底层。“明悟！”边锦的声音劈开思绪。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尽头，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玉简，额角沁着细汗，“万法仙急召！御法阁刚批复《血潮精气圣观》全本通行令，但附加了七条限制——第一条，所有荒牛必须植入‘顺从芯’；第二条，凡参与改造的凡人，其直系亲属须签署《自愿献祭协议》……”他话没说完，明悟已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最上面那卷玉简。竹简展开，朱砂写就的批注密密麻麻爬满空白处，最刺目的是末尾一行狂草：【准。然需谨记：沃土愈肥，花愈娇。今杀十万，明日可育百万仙苗。——万法宗亲批】明悟的手指死死抠进竹简边缘，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他盯着那行字，视线却渐渐模糊——不是因泪水，而是眼前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无数荒牛驮着山岳奔向天柱，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血莲；莲花凋谢处，钻出嫩绿新芽，芽尖托着一枚微缩的婴儿拳头，正缓缓握紧。“你在看什么？”张羽凑近，目光扫过竹简，忽而眯起眼，“哦……原来如此。”他伸手点向竹简上某个被朱砂圈出的符文：“这个‘肥’字，拆开是‘肉’加‘巴’。古篆里，‘巴’通‘把’，意为掌控。所以真正的意思不是‘土壤肥沃’，而是‘把肉掌控’。”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把凡人的血肉，牢牢攥在手里。”边锦倒抽一口冷气：“可……可万法宗前辈明明说这是道统隐喻……”“隐喻个屁。”张羽冷笑，“那是菜谱。你们连盐放几勺都抄错了，还敢说读懂了祖师爷的经？”明悟猛地抬头：“那荒牛……”“荒牛？”张羽忽然笑了，笑得肩头乱颤，“它早不是牛了，明悟。它是砧板，是磨刀石，是熬了九千年的老汤底——所有不甘、所有怨毒、所有死不瞑目的念头，全被炖在它肚子里，熬成一锅浓稠的‘反噬膏’。现在，这锅膏药，就等着你们这些‘合格厨师’亲手舀出来，浇在仙道盛世的根基上。”话音未落，整条回廊剧烈震颤！青铜镜壁上剩余的眼珠疯狂旋转，瞳孔深处映出同一幕景象——蓬莱墟上空，七十二座悬空岛基座已具雏形。但就在最后一块基岩悬停的刹那，所有荒牛同时仰首，脖颈拉成一道惨白弧线。它们没有嘶吼，只是静静张开嘴。呼……一股无声的吸力席卷而出。东海海面瞬间凹陷，形成直径千里的漩涡。漩涡中心，数万具刚被处决的凡人尸身破水而出，皮肤苍白如纸，胸腔空荡荡的——心脏早已被挖走，填进了悬空岛基座核心。而此刻，那些尸身的七窍之中，正汩汩涌出淡金色雾气。雾气升腾，尽数汇入荒牛口中。荒牛闭嘴。七十二座基座轰然落地。轰隆隆——大地震颤中，明悟分明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来自他自己的识海深处：“……原来，我们才是最后那块肉。”张羽拍拍他肩膀，指尖冰凉：“走吧，万法仙等着听你汇报‘技术复现进展’呢。记得把‘顺从芯’的兼容性数据说得漂亮些——毕竟……”他意味深长地拖长调子，“你刚签完第三份《自愿供能协议》，对吧？”明悟没回答。他只是默默攥紧手中竹简，指甲深深陷进朱砂字迹里。那行“沃土愈肥，花愈娇”的批注，此刻正一滴滴渗出暗红，顺着竹简边缘滴落，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一洼。像一朵未开即败的花。与此同时，蓬莱墟废墟深处，一头荒牛缓缓跪倒。它背上，少女正俯身检查新嵌入的“顺从芯”接口。芯片幽光闪烁，映亮她年轻的脸庞。荒牛垂眸，看着自己蹄下那滩血洼。血水微微晃动，倒影里没有少女，只有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正在蠕动的婴儿手掌——每只掌心都托着一枚尚未凝固的仙丹。少女浑然不觉，笑着将一枚温热的糖块塞进荒牛嘴里：“乖，吃完这颗，明天给你换新芯。”荒牛咀嚼着糖块，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一丝暖意。它只是静静望着天穹。那里，一道尚未弥合的裂痕正缓缓渗出淡金色光雨。光雨飘落，所及之处，枯死的蓬莱松重新抽出嫩芽，芽尖却结着细小的人耳形状的果子。荒牛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多男，还疼吗？”少女一愣，随即咯咯笑起来：“荒牛也会想人呀？傻家伙，多男早登仙途啦！”荒牛没再说话。它只是将蹄子更深地踩进泥土，直到整条腿没入地底。黑暗中，无数细小的、属于凡人的手指正从四面八方伸来，轻轻握住它的踝骨，像握住一根即将发芽的种子。而在它意识海最幽暗的角落，那团被玄冰封住的岩浆，终于裂开第一道缝隙。一缕赤金色火焰，悄然燃起。不是愤怒的火。是……等待燎原的火种。（字数统计：3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