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姑娘，你今年芳龄几何？家中可有兄弟？想找个什么样的郎君？”“那位公子，你且站近些，让老婆子好好瞧瞧！哎呀，一表人才，好相貌！来来来，这边有位小姐，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是般配！”...李尘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终停驻在右列首位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上——太傅苏砚之。他须发皆白，一袭青灰色朝服洗得泛白，袖口还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可腰背如松，眼神清亮，仿佛能洞穿人心。这位三朝元老，自先帝时便执掌文教、辅佐储君，如今虽已致仕，却仍被李尘特旨加封“太傅衔”，每逢大朝必列于首班，不参政务，只观朝纲。“苏太傅，”李尘声音微沉，却无半分威压，反倒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温厚，“朕离京这些日子，宫中一切可安？”苏砚之出列，未跪，只深深一揖，声音清越如磬：“陛下所托，不敢怠慢。太后凤体康泰，晨起习《黄庭经》三刻，午后听讲《孝经》新解，偶与尚膳监老嬷嬷一道试焙桂花酥，兴致甚浓。后宫诸妃恪守宫规，晨昏定省，未曾失仪。臣斗胆言一句——此非臣功，实乃陛下以德化人，以静制动，宫闱方得如古井无波。”满朝文武闻言，心头俱是一凛。这话听着是赞颂，可细品却字字千钧——“以德化人”，是说李尘不靠刑戮立威；“以静制动”，是暗指他即便远行万里，亦能令宫闱内外不敢轻举妄动；而“古井无波”四字，更是将昨夜御书房那场无声惊雷，尽数囊括其中。吴家、楚家……乃至那些暗中递话、塞礼、托人打听风向的勋贵们，此刻都悄悄垂下了眼。李尘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抬手虚扶：“太傅还是这般说话，句句入心，又句句扎心。”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苏砚之身后几位年轻些的翰林学士，忽然问道：“昨日吏部呈上的《州县官考绩通则》修订稿，太傅可曾过目？”苏砚之颔首：“臣已拜读。新添‘民讼调处时效’与‘乡塾课业核查’两项，尤为切中时弊。然有一处存疑——第三章第七条，言‘凡举荐属吏者，三年内若所荐之人有贪墨劣迹，荐主当连坐三分’。臣以为，此律虽严，却恐寒士子之心。荐贤本为公义之举，若因一人之失，累及荐主前程，久而久之，人人自危，宁缄默而不举，反失察举本意。”李尘静静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与昨夜在御书房问吴南栀时一模一样。殿内顿时落针可闻。这不是在问政，这是在试刀。刀锋所指，不是苏砚之，而是所有曾借“荐贤”之名，在地方安插亲信、培植门生、勾连商贾的权臣。户部尚书额角渗出细汗——他刚批了三笔盐引补额，经手人正是他女婿荐来的“清流才俊”。兵部侍郎喉结滚动——他侄儿上月刚调任云州粮储同知，保荐文书上，赫然盖着振国大将军府的印鉴。李尘却未立刻回应苏砚之，反而转向殿角侍立的一名黑袍内监，淡声道：“去把永昼帝国新送来的‘星轨沙盘’取来。”众人一怔。星轨沙盘？从未听闻！那内监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两名力士抬着一方三尺见方的紫檀木匣步入殿中。匣盖掀开，内里并非寻常沙土，而是一片幽蓝流光，如液态星辰缓缓旋转，其间浮现出山川、城郭、经纬线，甚至还有细微光点沿着固定轨迹游走——那竟是以秘银丝嵌入玄晶粉，辅以永昼帝国独有的“星穹共鸣阵”所制，能实时映照万里之外的天象、地脉与军屯分布！李尘起身，缓步走下御阶，玄黑龙袍拂过丹陛金砖，发出极轻的簌簌声。他伸指，在沙盘西北角一点——那里，一座名为“灰隼隘”的关隘正泛着微弱红光。“此处，”他声音不高，却让每一人都听得清晰，“三日前，一支由永昼帝国教廷‘净焰骑士团’与皇室近卫混编的三百人队伍，未经通关文牒，悄然越过边境，进入我天策西陲‘鹰愁岭’腹地。”满朝哗然。鹰愁岭！那是天策与大罗王朝、永昼帝国三方接壤的死亡三角区，瘴气弥漫，毒虫横行，连猎户都不敢深入十里！一支三百人的精锐队伍，竟无声无息潜入其中？“他们带了什么？”刑部尚书失声问道。李尘没答，只将指尖移至沙盘中央——天策帝都“玄宸城”上方，一枚金芒骤然亮起，随即分裂成七道细线，如蛛网般蔓延向七座边军重镇：北境狼台堡、西南断云寨、东海蓬莱水营……每一处，皆对应着天策最精锐的边防力量。“他们没带刀剑，”李尘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寒泉，“他们带的是‘真言契约卷轴’，以及……教廷最高规格的‘圣裁诏书’副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骤然失血的脸：“诏书上写着——鉴于天策皇帝李尘，身兼永昼精灵王、教廷元老、大罗帝师‘巫祖’三重身份，其治下疆域，已构成跨帝国‘共治法理’之雏形。为保诸国长治久安，永昼教廷提议，由三方共同设立‘枢机监察院’，派驻‘圣裁使’常驻玄宸，协理边务、税赋、律法及……皇嗣遴选。”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协理皇嗣遴选”六个字，像六柄冰锥，狠狠凿进每个人的颅骨。这不是外交照会，这是赤裸裸的干涉内政！是将天策皇权，硬生生掰开一道口子，塞进一只由教廷操控的“圣裁之手”！振国大将军霍铮猛地踏前一步，甲胄铿然作响，须发戟张：“陛下！末将愿率铁骑三万，即刻开拔鹰愁岭，将那些异国宵小，尽数碾为齑粉！”“霍卿稍安。”李尘抬手止住，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们没带刀，我们若挥刀，倒显得天策输理在先。”他重新看向苏砚之，眼中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太傅，您方才说，荐贤若连坐，恐寒士子之心。可若今日，朕准了这‘枢机监察院’，允其常驻帝都，协理皇嗣……那将来，我天策的皇子，是否也要经教廷‘圣裁使’验明血脉、审核心性、核定品行，方可立为储君？”苏砚之身躯一震，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一字字答得极稳：“若如此，则天策不复为天策，而为永昼之藩属耳。国将不国，何谈荐贤？”“正是。”李尘颔首，转身踱回龙椅，袍袖一振，落座如山岳归位，“所以，这诏书，朕不接。这监察院，天策不设。至于那三百净焰骑士……”他指尖在沙盘上轻轻一划。灰隼隘上方，红光骤然暴涨，随即崩散成无数金色光点，如星火坠地，转瞬熄灭。“告诉永昼使节——”李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不容置疑的帝王锋芒，如九霄雷霆碾过殿宇，“李尘既为天策之主，便只认天策律法、天策宗庙、天策江山。尔等若欲论‘共治’，请先遣使赴玄宸，依我天策礼制，献国书、缴印信、纳岁币，再议‘藩属’之仪。”满殿文武，集体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拒绝，这是宣战前的檄文！藩属之仪？岁币？永昼帝国可是与天策平起平坐的超级帝国！此举无异于当众撕碎两国百年盟约！可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声高亢嘹亮的鹤唳！一只通体雪白、翅尖染着淡金的仙鹤，竟无视禁军阻拦，径直穿破议政殿高阔的朱漆门楣，翩然飞入！它双爪悬空，足下悬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简，玉简表面，天然生就一轮弯月纹路，正幽幽泛着清辉。“月魄传书！”礼部尚书失声低呼。那是永昼帝国皇室最高密令的载体！唯有皇族嫡系血脉，以本命精血催动，方能激活！白鹤绕着龙椅盘旋一周，倏然俯冲，将玉简精准投入李尘摊开的掌心。玉简触肤即融，化作一缕青烟，直钻李尘眉心。李尘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底已无半分温度，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他望着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德里克，死了。”满殿死寂。德里克？那位永昼帝国最年轻的枢密副使，教廷钦点的‘东征总督’，一手策划此次‘枢机监察院’提案的主谋？那位曾三次派遣刺客刺杀李尘未果，却始终逍遥法外的枭雄？他……死了？“怎么死的？”苏砚之颤声问。李尘抬起左手，腕间一串乌木佛珠静静垂落，其中一颗珠子，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缝隙里，隐约可见一抹凝固的、暗紫色的血痂。“他自己剖开了心脏，用最后一口气，将心尖血涂在这颗珠子上。”李尘摩挲着那道裂痕，语调平淡无波，“然后，把这颗珠子，送到了朕的寝宫案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铮、苏砚之、户部尚书……最后，落在殿门处，一个始终低头侍立、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瘦小身影上——那是新调入御前的尚食局小太监，名叫阿福，平日只负责传递茶水点心，卑微得如同尘埃。“阿福，”李尘忽然唤道。那小太监浑身一抖，膝下一软，差点跪倒，却硬生生撑住了，只将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奴……奴婢在。”“你昨日申时三刻，是不是去过永昼使馆？”阿福肩膀剧烈耸动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个字也不敢吐。李尘没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向沙盘。灰隼隘的位置，红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温柔的暖金色光晕，如同初升的朝阳，无声笼罩着那片险恶的山岭。“德里克临终前，托人带了句话给朕。”李尘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和，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而忧伤的故事，“他说——‘棋局未终，王已易位。殿下，请收好这枚弃子。’”他指尖轻点沙盘，暖金色光晕骤然扩大，瞬间覆盖了整个西陲地图，光晕之下，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悄然浮现，如同星火燎原，密密麻麻，遍布鹰愁岭、灰隼隘、乃至更远的……天策帝都玄宸城地下纵横交错的暗渠网络！“原来，”李尘终于笑了，那笑容清冽如雪，却无半分暖意，“他不是来下棋的。他是来……铺路的。”铺路？铺什么路？群臣面面相觑，冷汗涔涔。只有苏砚之，这位阅尽沧桑的太傅，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沙盘上那片温柔的金光，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傀儡。”没错。德里克死了，可他布下的棋子，却早已悄然嵌入天策最核心的肌理——不是朝堂，不是军营，而是帝都地底，那张维系着全城饮水、排污、密道、乃至皇家地宫通风的……千年暗渠网络！那暖金色光点，分明是某种活体灵菌的共生标记！它们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暗渠壁上蔓延、扎根、分泌出一种能腐蚀玄铁、麻痹神识的微毒黏液……而玄宸城，九成以上的水源，正经由这些暗渠输送！李尘端坐于龙椅之上，玄黑龙袍在殿内烛火映照下，仿佛流淌着熔岩般的暗红光泽。他不再看任何人，只静静凝视着沙盘上那片温柔而致命的金色，良久，才轻声说：“传朕口谕——即日起，玄宸城所有暗渠入口，封闭。所有尚食局、尚药局、尚衣局、尚寝局……所有接触宫中饮食、汤药、衣物、床榻的宦官宫女，一律暂押浣衣局，由内廷司与大理寺联合彻查。查不出问题，就查到查出为止。”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每个人的骨头。“另外，”他目光转向霍铮，“霍卿，你刚才说要率铁骑三万？朕改主意了。你只带三千‘影鳞卫’，即刻出发，接管鹰愁岭。记住，不是清剿，是‘接管’。把灰隼隘，连同隘口后那座废弃的‘伏羲观’，一砖一瓦，都给朕搬回玄宸。”伏羲观？那不是百年前一场雷火焚毁的荒废道观么？搬它作甚？没人敢问。李尘已站起身，广袖垂落，遮住了腕间那颗裂开的乌木佛珠。他转身走向后殿，玄色袍角扫过冰冷的金砖，留下一道无声的、令人窒息的阴影。“还有，”他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来，“替朕拟一道诏书，明日早朝颁行。内容只有一句——”“朕，李尘，自今日起，加封‘永昼精灵王’、‘教廷元老’、‘大罗帝师’三号，为天策‘护国三大法相’，列入宗庙祭祀名录，与历代先祖并享香火。”满殿文武，齐齐跪倒，额头触地，脊背一片冰凉。他们终于明白了。李尘根本不是在应对一场阴谋。他是在……亲手，将自己最危险的马甲，铸成一面盾牌，一柄利刃，一座祭坛。盾牌，挡下永昼与大罗的觊觎；利刃，斩断朝中任何借“立后”之名结党营私的爪牙；而祭坛……祭的，是那场即将席卷玄宸、无人能幸免的，真正的风暴。殿外，天光初破云层，一缕惨白的日光斜斜刺入，恰好落在龙椅空荡的扶手上。那里，方才李尘指尖叩击之处，三道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痕，正悄然蔓延开来，如同蛛网，无声无息，却已深入紫檀木髓。而在那裂痕深处，一点暗紫，正随着殿外渐起的风声，极其缓慢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