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与镇江相距不是太远,八百里加急之下,仅仅一日,也就是在八月二十五这一日,圣旨就已经被传递到了杨沂中手中。
接到旨意后的杨沂中并没有位极人臣的快感,而是低头沉默不语。
洪适与戴却是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尤其是戴皋,他原本就想将杨沂中撵走或者干脆擒杀,亲自来统领江南大军,只不过洪适不支持他罢了。
然而此时,杨沂中竟然因为朝中发生变故而被调回临安当枢密使。
这真的是天佑大宋!
只要杨沂中能孤身回去,戴就会立即整顿兵马,与洪适勾兑在一起,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进行到底。
洪适也在震惊片刻后死死盯着杨沂中,等待这厮的回答。
而杨沂中也不愧为赵构的铁杆忠臣,在思量许久之后,方才对着传旨的中书舍人艰难点头:“既然官家有令,那我唯有遵从,只不过我这一走,镇江、建康防务就全都依仗洪相公与戴太尉了。”
洪适点了点头,却对中书舍人拱手说道:“梁舍人,开战在即,北汉天子的旗帜已经在瓜洲渡了,前线军情千头万绪,能否让杨郡王多留两日,将军事交接清楚?”
梁舍人嘴唇蠕动了片刻,终究不敢违抗一名正经相公,只能低声说道:“洪相公还是向朝中解释一二吧,如今临安局势乃是一日三惊,就等着杨郡王回去坐镇呢。”
洪适皱眉:“竟然如此严重吗?”
梁舍人点头如啄米:“这是自然,谁都知道大江丢不得,可史相公依旧将杨郡王唤了回去,自然是因为朝中局势实在是压不住了。”
洪适只能叹了口气:“行吧,我写一封奏疏,最迟三日之内,就让杨郡王启程,还请梁舍人速速将奏疏带回去。’
说罢,洪适径直起身,来到后帐,随后细细写就一封文书。
只不过不知道是因为其人心中激动,笔力太重,还是研墨过浓,以至于力透纸背,甚至渗在了第二张纸上。
不过洪适也没有在意,草草写就奏疏后,等到墨干,装入信封中,盖上火漆,随后郑重交到梁舍人手中:“你现在速速出发吧。”
梁舍人无奈,只能仓促将热茶喝光,随后慌忙出帐。
三名宋国军政高官又互相勉励了一番,随后就各自归营,忙碌起来。
片刻之后,一名扛着背篓的军汉来到帅帐中,随后替洪适打扫起书房来。
打扫完毕之后,其人又熟门熟路地与宋军亲兵打了声招呼,说了两句闲话,就走入了自家营帐中。
片刻后,这名军汉出了大营,来到镇江城西的一处野渡口,采买了几条鲜鱼,并将几封书信递给了渔夫。
当天夜间,印着洪适笔墨的第二张纸就送到了刘淮身前。
“三日之后......三日之后......”刘淮眯着眼睛缓缓点头:“八月二十八日,我军会有一个好机会,全军准备渡江!”
“喏!”
还不知道汉军的战争机器已经悄然开始启动的杨沂中此时正在对着属下下令。
“此番我回朝中,乃是为了替官家镇压局势,并没有多余事情,我走之后,你们要以姚端为首,听从洪相公之军令。”
杨沂中虽然长期是殿前司指挥使,统率天子禁军,可毕竟在军中浸淫多年,自然是有一些铁杆心腹的。
只不过杨沂中都一把年纪了,跟他一起成长的心腹自然不可能是年轻人,他所说的姚端乃是自建炎年间跟着他一路走来的大将,今年已经年过六旬。
其人年轻时还能算得上悍勇无畏,可在江南过了这么久的富贵日子,早就磨灭了心性,变得保守起来。
“杨郡王,难道不调集一些兵马去守卫临安?”
杨沂中自然知道这位心腹大将的保守性子,当即摇头以对:“老姚,不要多想,如今乃是拼死一战之时,你我身为大将,自然要临阵斗死的。
姚端脸色有些僵硬,就连他身侧的张守忠也颇有侧目之态。
杨沂中继续说道:“镇江府有老姚主持,建康有焦元为首,我是放心的。只不过你们不要与戴起冲突,其人虽然性情爆裂,而且深恨于我,却是大宋的忠勇之将,只要你们能守住本心,他自然不会临阵害你们。”
参谋军事周彦皱眉说道:“郡王,我担心的并不是建康、镇江这等江东之地,而是采石。
此时驻守在采石的大将乃是王方,这在两淮大军全军覆没之后,可是直接逃回来了。杨春等人战死之时,他也只是缩在采石,不敢去救援。现在他可是直面一路汉军,真的能撑得住吗?”
杨沂中的亲兵统领刘光烈好奇问道:“周大管,这事不是之前就定下的吗?如果王方不可靠,为何今日才说?”
“那是因为之前有郡王居中调度,采石、镇江虽然相距甚远,却依旧为一体。”周彦解释道:“如今郡王要回临安,大军如何能妥善调动?就凭一个不知兵的洪相公,还有一个虞党余孽戴节度吗?”
姚端听着连连皱眉,心中也变得有些惊慌。
杨沂中叹了口气,终于无奈摇头:“周先生,这是无可奈何之事,我回临安之后,自然会与官家痛陈利害,寻找对策。”
见到大堂中气氛有些凝固,杨沂中不由得笑道:“且安心,汉军以海军为利,如今乃是八月末,海上依旧会有风暴,最起码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老夫处置一些事情了。”
众人纷纷点头。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杨沂中交待完军略后,带着刘光烈等亲卫自镇江府中驰出,来到官道侧方的一处高地上时,杨沂中心中一动,仿佛心有所感一般,拨马转头,望向了镇江高大的城池。
心中灵感一闪而过,杨沂中心中惊慌之余却又茫然若失。
“走吧。”
一言既罢,杨沂中就率先拨马转身,向着临安奔去。
镇江府城头上,洪洪相公呆呆望着杨沂中的背影,直到对方彻底消失不见后,方才转头:“戴节度......”
身侧空无一人。
直到这时候,洪适方才想起来,戴已经去了建康城中整军备战,根本不在镇江府中。
“去唤姚统制来,我这里有要事与他商议。”
片刻之后,统制官姚端登上了城头,有些气喘吁吁的问道:“洪相公何事?”
洪适沉默半晌方才说道:“姚将军,我这里其实是收到一份口谕的。”
姚端微微一愣,随后头皮都有些发紧:“官家的口谕?”
“自然是官家的口谕。”
“可既然是官家的口谕,为何不说与杨郡王听?”
洪适转头看向了姚端,脸上露出讥讽之色:“自然是因为不能说与他听。”
姚端强忍住将耳朵戳聋的冲动,咬牙问道:“不知道这口谕是否与我有关?”
“之前无关,现在有关了。”洪笼手言道:“官家诏令,若是杨沂中忧心王事,带兵回临安也就罢了;可若是他只是孤身回去,那就必然得任用心腹之将统军,届时让他率一万正经兵马回援即可。’
说来好笑。
这个由洪适编造出来的圣旨堪称违反了政治传统、军事布置、人心道德等方方面面。
但是姚端立即就信了。
其人信的原因倒不是因为洪相公金口玉言,不会撒谎矫诏,而是因为赵构就是这么一个吊人。
什么国家社稷、什么政事大略,什么天下苍生,在他眼中都不如自己的安乐重要。
拆大江防线算得了什么?
赵构还自毁万里长城呢!
还特么毁了两次!
不过想明白这一切后,姚端却发自灵魂的战栗起来。
“洪......洪相.......我......末将。”支吾了半天之后,姚端干脆跪倒在地,叩首说道:“还请洪相公给末将一条明路。”
洪适叹了口气,将姚端扶起:“哪里有明路呢?我也是看不清前途的糊涂蛋。”
见姚端更加惶恐,洪适不由得摇头以对:“不过我还是能与你分析一二的。”
“从你这里来说,无非就是从不从官家罢了。
若是从了官家,则大江防线可能会出现疏漏。
若是不从官家......唉,岳鹏举、虞相公皆是前车之鉴。”
姚端低头思片刻:“官家竟然疑了杨郡王............洪相公可有钧旨?”
“我自然是想要你留在镇江的。”洪适立即正色说道:“只不过口谕已经传达,秋后算账之时,我有我的说法,你终究也逃不过你的说法。”
姚端踟蹰半晌,最终也只能叹气说道:“那......那我立即率军追上杨郡王……………”
洪适嗤笑一声道:“那到时候就没我的事情,而是你两人各有说法了。”
姚端再次迟疑,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那我............罢了,这破事掺和之人越少越好,官家既然对郡王有了不满,我还是要将郡王拖下水了。’
说着,姚端拱手说道:“镇江府这里,就全靠洪相公了,我等回到朝中,让官家安心之后,最长不过一个月,就会回来,还望洪相公能坚守到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