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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北伐进行到底》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 鬓发苍浪骨髓干
    于野战中击溃茶军主力兵马只是个开始罢了。

    起义军起事之初难以剿灭,根本原因还是他们身上还有流民的气质,打不过可以直接跑。

    荆南多山地丘陵,若是让茶军逃进山里开始流窜,那这剿匪之战就要打到天荒地老了。

    同时,陆游深切知道,历来对付起义军都需要剿抚并用,否则就是七处灭火,八处生烟的下场。

    可另一个关键在于,陆游根本没时间彻底清扫荆湖两路。

    大汉的那只飞虎可是已经在扬州蓄势待发,说不定现在已经要直扑临安了,若是四川大军不能及时东进支援,宋国朝廷真被大汉一句烩了,事情就大条了。

    因此,陆游在绕了一大圈,以洞庭湖作遮掩突袭茶军主力后,留下孙克让率领兵马进攻石门、漕阳,打通漕水通道,而他则带着几名亲兵,回到了江陵,在安抚了一下远道而来的四川大军将士之后,便一刻不停,北上至荆门

    军。

    在长林县城,汪澈、成闵、吴拱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说实话,若是有机会,陆游还是想去汉宋对峙最前线,也就是襄樊二城巡查一番,只不过军情过于紧急,再加上成闵已经瘫痪了近两年,不方便移动,因此荆襄周边的宋国军政首脑选择在成闵所休养的荆门军举行军议。

    甚至军议地点都设立在了成闵的寝室。

    陆游风尘仆仆的抵达荆门军时,已经是八月十九日夜。

    “陆相公......你,不应该来的。”

    最先出言的,却不是地位最高的汪澈,而是躺在床榻上的成闵。

    陆游干脆越过众人,上前拉起成闵的手,刚要敷衍两句场面话,就瞬间哽住。

    原因无他。

    这名壮年时甚至要让韩世忠让一头的威猛大将,此时已经瘦骨嶙峋,脸颊深陷,贴身小衣空荡荡的,犹如套着一个骷髅一般。

    成闵努力挪动身子,却因为左半边身子已经瘫了两年而无能为力,只能努力张开嘴重复了一遍:“陆相公,你不应该来的。”

    他的嘴也已经不利索,含含糊糊一句话之后,口中就有涎水落下。

    陆游接过帕子,替成闵擦拭了一下后,方才问道:“成节度是说我不应该来荆门军,还是说四川大军不应该来到荆湖?”

    成闵看了吴拱一眼,方才含糊说道:“都有。只是四川大军既然已经到了江陵,我说其余的话已经没用了,只不过……………”

    成闵喘了两口粗气之后,方才缓缓说道:“只不过,陆相公为何不将荆湖两路并江西全都清扫一遍,再来荆门与我等商议对策,反而要在地方没有平靖之前就慌忙而来,竟是如此急速呢?”

    还能因为什么?

    自然是要掌控军权,统一调度,以应北汉!

    不过这么简单的道理,陆游不相信成闵会不懂,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将回答说出来。

    他只是转头,先是打量了面无表情的汪澈与吴拱一眼,随后又看向了荆襄的文武重臣,环视一圈之后,方才再次回正身体,拉着成闵尚有些力道的右手说道:“成太尉,你这番话我是听不懂的,你乃是军略上的行家,大宋的

    名将,何妨指导一二?”

    成闵再次失笑,口水也再次流出:“陆相公说笑了,我算什么名?

    前半辈子受韩王庇护,取得些许声名;后半辈子又在豪杰辈出之际混了个功劳。可到了真的需要用命之际,我又一病不起,成了一个废人。一生功业,都不如陆相公在关西大捷那般痛快。又如何能指导你呢?”

    陆游再次沉默,却又在片刻后恳切言道:“可我还是想知道成太尉心中所想。”

    成闵扯着嘴角艰难言道:“陆相公应该先彻底剿灭茶军,并且平定地方,安靖江西、荆湖两路,以宰辅之身收拾局面,想必以陆相公的能力,必然能在一两年内就让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一两年?

    哪里还用得了一两年?如果不能在几个月之内东进至江东,包括赵构在内的宋国朝廷百官就被刘淮切片做成糍粑了。

    陆游心中无奈,只道是成闵卧床许久,已经待糊涂了,刚要解释,吴拱却径直插嘴:“陆相公只问了成太尉的打算,却不说一说自己的谋划吗?”

    陆游早就与荆襄有书信往来,通告了战略,不过随着战事的变化,终究不能墨守成规,一成不变。

    “在两日前,我已经击溃了茶军主力,擒杀赖文政,解救武陵城,如今四川大军第六将孙克让正在突袭石门、漕阳两县,如果成功,潜水贯通,就可以将茶军余部锁死在澧水以南,足以保证荆湖两路一两年的安生。”

    陆游顿了顿,仔细打量着房舍中众人的表情:“然后,在襄樊二城中留下守军,其余兵马全都随我顺大江而下,趁刘贼渡江,一举将汉军覆灭在大江南岸!为国朝打下十年太平!”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饶是全都知道陆游的手段,荆襄官员将领还是呼吸一顿,纷纷看向了汪澈。

    陆游终于被这些人搞得有些烦躁起来:“你们究竟是想要说什么?”

    吴拱拱手以对:“陆相公,襄樊大军、鄂州大军与汉军数次争锋,皆是伤亡惨重,就连陈副都统与我亲子都身陷敌手,张、赵两名将军更是直接战死。

    我也并不讳言,我军野战并不是汉军对手。另外,往日与我厮杀之人皆是河南大军,如今却要东进与北汉最精锐的兵马争斗,非是不敢,实属不能胜。”

    陆游抬起三根手指:“我军有三胜。”

    吴拱愣了片刻之后,方才笑道:“我还以为陆相公还要说北汉有三败。”

    陆游依旧恳切:“我是要统领众位到战场上去拼命的,如何只会说腐儒般的场面话?刘大郎其人本事我一清二楚,我之所以不说三败,并不是因为这三处汉军做的不够好,而是天时地利全都站在我这一方罢了。”

    “陆相公好言辞,却也不好不细细听了。”

    面对吴拱有些揶揄的表态,陆游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乃是我军占据大江上游,汇合所有水军后,足以遮蔽大江。”

    杨钦当即起身反对:“汉军将大炮搬上了战舰,此时已经不是上下游的问题了,而是根本难以靠近过去,听说建康、淮河两路水军已经吃了大亏了。”

    陆游正色说道:“我也将大炮搬上了战舰,并训练出了应对之法,杨老将军可在我军之后出兵。”

    杨钦脸色涨红。

    洞庭湖水军乃是继承自岳家军的敢战之师,平日里每次大战皆争先,此时被陆游当众落了面子,杨不由得有些恼怒。

    但是生气归生气,炮舰乃是新的水军学科,没有应对经验就是没有,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杨钦总不能将面子看得比士卒性命更重。

    在场也没人在意一名老将的小心思,只是纷纷点头。

    陆游乃是知兵的,在他们看来,既然这厮如此信誓旦旦,那肯定是有些道理的。

    “第二,我军乃是本土作战,汉军却是渡大江而来,只要我军能让汉军顿挫于江南,则可顺势取得一场大胜。

    这一条依旧是没人可以反驳。

    长江之所以被称为天险,就是因为实在是太宽阔了,可以建立浮桥之地只有采石,北朝兵力投射历来都是难题,古往今来,明明已经渡江却出了大问题的情况不在少数。

    这也是历史上北朝南征,必然先取巴蜀、荆襄的缘故,只有控了大江进退自如之后,方能遣大军渡江。

    如果违背地理,必然会导致战略上的劣势。

    完颜亮所付出的惨痛代价还在那里摆着呢!

    如今刘淮直接进攻江东,固然将宋国上下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也让宋国得以运用历史经验来对抗汉军。

    “第三......”陆游顿了顿,方才举起了第三根手指:“刘大郎此人,表面极为凶戾,内里却极为心软,他不会让天下流血,生灵涂炭,必然是要集中兵马,毕其功于一役的,而大宋都城既然在临安,我军主力兵马也唯有正面迎

    上!”

    成闵终于嗤笑一声,含糊出言:“刘大郎难道还会怜惜我大宋儿郎的性命?”

    在一片诧异的眼神中,陆游却是正色点头:“自然是这样,刘大郎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觉得人应该吃饱穿暖,读书识字,知礼仪,有前途。他觉得汉人都应该好好生活下去才对,因此他也是对统一天下最为急迫之人,这......

    陆游言语变得有些艰难:“这也就给了我军击败他的机会。”

    众人俱皆沉默,片刻之后,还是成闵率先出言:“陆相公好言辞,却依旧不能说服老夫。”

    陆游拉着成闵的右手问道:“成太尉可有更好的谋划?”

    “有的。”成闵甩开陆游的双手,用完好的右半边身体将身子支起。

    随后说出了堪称石破天惊的一番话。

    “陆相公应该扫平荆湖两路,控扼江西、两广,任由刘大郎全取江南朝廷。然后以忠良另立新君,以保我大宋半壁江山。到时候陆相公辅佐明君,大宋未必不能兴复。”

    堂中众人有的恍然,有的惶恐,但大多数人皆是面无表情,似乎早有些许准备。

    陆游似乎也不意外,起身退了两步:“成太尉,你可知道这样一来说不得就是两晋南北朝的局面,汉宋之间征伐不休,稍不留意,就是百年光景?”

    成闵仿佛有些诧异于陆游的第一反应,却依旧坦然以对:“我军此时不是汉军的对手,唯有用领土换得来日。而大宋人才荟萃,既然有来日,又怎知不会出第二个范仲淹、包拯,岳飞呢?谁又能说刘大郎的继任者,不会是如

    当今太上皇般的昏庸之辈呢?”

    陆游沉默半晌,却是再次发问:“成太尉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百年征战,值得吗?”

    成闵嗬嗬笑了两声,声音犹如鬼魅:“如果能以百年磋磨,来换取大宋统一天下,老夫觉得......十分值得。

    陆游长叹出声,却是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怕的就是南北分裂百年蹉跎啊!”

    在场之人皆是诧异,吴拱更是要直接发问。

    而陆游则是再次打断了所有人的言语,只是恳切说道:“不说这些了,成太尉,若是以你的名义放弃官家朝廷社稷,另立新君,你可就成了不忠不义之徒。也是在史书上万世难易的贼了。”

    成闵艰难晃动着脖子:“为大宋国祚,老夫身死族灭又有何妨?!”

    陆游再三长叹,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捧上来一件黄袍之后,方才沉声说道:“若是我不同意呢?”

    成闵右手抬起,扯开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随后再次缓缓伸手,艰难拔出挂在床头的宝剑,手持剑刃,将剑尖指向胸口,将剑柄递向陆游。

    “若陆相公不从我,还请立即杀我!”

    陆游低头沉默半晌,再次抬头时,眼中已经有了一丝悲戚之意,却出人意料的缓缓点头:“好。”

    说罢,他上前握住了剑柄。

    成闵松开了剑刃,却是依旧用手掌托举,让剑尖抵在胸口。

    “陆相公,你……”

    有人想要出声阻拦,却又被其余人摁住,堂中微微有些嘈杂。

    然而陆游却是充耳不闻,只是缓缓推动了剑柄。

    锋锐的剑尖刺入了成闵的肋骨缝隙,缓缓扎入了心脏之中。

    成闵没有惨叫,也没有任何愤怒姿态,只是在如注的血流中缓缓开口,声音乃是这两年来前所未有的清晰。

    “陆相公,接下来的道路,可就真要苦了你了。”

    一言既罢,成闵躺回床榻上,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时年七十五岁。

    陆游拔出宝剑,只是略一打量染血的剑尖,就将心情全都压住,转身对着堂中文武大声下令。

    “我意已决,以四川大军、襄樊大军、鄂州大军三部为主力,合军十万,与刘贼决死,谁敢不从?!”

    自吴拱以下,诸将皆是震惊惶恐,却又纷纷躬身行礼。

    “愿从陆相公之军令。”

    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言的汪澈满脸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长叹出声。

    绍兴三十八年八月十九日,陆游杀成闵,夺其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