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耀在临安城中时,宫城之中的大火总算是熄灭了。
“可惜,可惜,真是可惜......”
罗怀言摇头晃脑的说道,语气中颇有痛心疾首之意,可表情却是似笑非笑,显得十分虚伪。
被捆缚结实的黄瑞冷笑说道:“可惜什么?可惜皇宫没有烧光吗?”
罗怀言微微摇头:“这些可都是民脂民膏,用大郎君的话就是劳动人民的成果,被一把火烧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叶衡满脸黑灰,只是定定看着罗怀言。
罗怀言转头与叶衡对视:“怎么?你难道不知道赵构扩建宫殿时,岭南运来的巨木一根足有三千贯吗?一把火烧了叶相公就不心疼?”
叶衡冷笑两声淡淡道:“就算是烧了,也比便宜给刘贼要好。”
罗怀言嗤笑以对:“大郎君怎么会来杭州安乐窝中居住?这些宫城八成是要划归科学院的。
算了,不说这些了。两位以后有何打算?”
黄瑞挣扎了几下,实在无法挣脱捆缚之后,方才咬牙说道:“既然被你们诓骗到了这里,那就随你们处置吧。”
罗怀言摊手以对:“这位将军,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说。在山东陈岛大战中,李宝李总管可是在大郎君麾下作战,如今你们两浙水军的李公佐、边士宁更是大汉的将领,我说奉上命接应友军,哪里撒谎了?”
黄瑞闻言更加愤怒:“你明明说的是奉李总管之命前来接应的!我们这行踪乃是绝密,你既然说出了李总管,我们如何能不信?!看你年纪不大,奸猾心思咋恁多?!"
罗怀言面对怒骂,却只是嬉笑不停,随后转头看向了叶衡。
叶衡态度依旧冷淡:“我也只是一句话,任你处置。”
罗怀言想了想:“那就都送到李总管处吧,也算是替大郎君了却一番心事。”
叶衡眼角颤抖了几下,豁然起身:“刘贼?刘贼与李总管莫非有什么交易?”
说着,他干脆直接瞪向了黄瑞。
“你看我作甚?!”黄瑞也被刚刚罗怀言所言震惊了一下,扭头见到叶衡这般眼神,顿时也发了脾气:“事情乃是你与李总管定下的,我一个厮杀汉知道什么?”
叶衡点头,心中却依旧七上八下,生怕自己乃是被李宝利用了。
罗怀言伸出食指,在唇边比了比:“嘘,莫要多问,我知道一些事情,却怎么可能告诉你呢?”
说到这里,罗怀言再次嗤笑:“你们两人真的是莽撞至极,竟然还没打听出赵之所在,就要出手,若不是我,此时你们已经要被下狱拷打了。”
“小子,你莫要小瞧人,我们既然敢干这种事,早就有了准备,绝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行吧。”罗怀言啧啧称奇:“到这种程度还能吹嘘,果真是不同凡响,罢了罢了,我信了还不成。”
黄瑞刚要反驳,可一想到身在人手的境地,也只能叹了口气,闭目不言。
罗怀言捏着下巴,继续说道:“不过我得谢谢你们俩,你们这么一闹,有些没法做的事情就可以做一做了。”
说话间,日头已经初升,临安城也缓缓苏醒。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群臣勋贵自然是要到宫中参与大朝会的。
最让宋国群臣惊讶,乃至于惶恐的却不是宫殿被烧毁,也不是皇城司那帮子废物没有事先查到蛛丝马迹,更不是殿前司那帮子大废物连一个活口都没捉到。
而是蒋芾蒋相公死了。
这可就有些突破政治底线了。
国家相争,武将斗死,文臣死节,都是堂堂正正之事。
可你们北汉派人来行刺算怎么回事?
尤其是刘大郎,你不是特别喜欢光明正大的手段吗?怎么在征伐大宋的时候就变得阴损了呢?
还有叶衡叶相公也失踪了,也不知道是死在河沟里,还是被掳走了。
总而言之,北汉这次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分了,当为天下万世所不齿!
不过到了下午,随着事情渐渐清晰起来,所有人又都闭嘴了。
首先是蒋芾之死,须知道,赵构可是在水门上下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将蒋芾撞倒的,而收尸的场面更是被上千双眼睛看在眼里。
再加上蒋芾在水门上百巡检、守军面前训过话,以至于事情根本就是从头到尾清楚无比,根本遮掩不住。
蒋芾身为一名宰执,去阻拦官家,不让其弃朝廷社稷百官而走,却被赵官家打杀当场。
随后赵官家还试图将这破事栽赃到北汉头上。
这下子宋国群臣可是真的绷不住了。
不过还有更让人绷不住的。
叶衡全家都在昨日出城礼佛,但是雷峰寺中的主持根本没有接到他们,竟是消失无踪了。
结合前后讯息来看,昨日的大乱竟然是叶衡发动的。
当然,这番言语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自然是没人敢下定论的。
尤其是皇城司消极怠工的情况下,连个出首相告之人都没有。
可这也不耽搁临安城中所有与政治相关之人心中升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一个宰执反了,号称是要为大汉杀昏君。
一个宰执死了,乃是被昏君本君当众杀死的。
大宋还有什么前途吗?
这一日还没过,临安的政局就变得不稳当起来,到了第二日就急速传导到了民间。
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在临安城中的富户开始出逃后,商贾是第二批行动起来之人,他们开始闭店歇业。
到了第五日,城中的市场肉眼可见的开始萧条起来。
偏偏无论赵构还是史浩全都没时间管这些事。
因为蒋芾不仅仅是平章政事,更是身兼枢密使的职责,也就是负责调控全国兵马。
他一死,整个宋国的兵力调配、军粮军饷配额不说彻底失控,总还是会被绊个跟头的。
如今乃是大战前夕,如何能让前线出乱子?
史浩几乎是不眠不休五日,方才让军情回到正轨,然而回头一看,临安城已经成了这幅样子,除了对临安府尹无能狂怒一番,终究是毫无办法。
“官家,须得让杨郡王回来了。”
一句无比艰难的话说完之后,史浩只觉得心门怦怦直跳,额头汗水沁出,仿佛是要虚脱一般。
赵构这几日也被吓得够呛,时常在梦中惊醒,连续杀了数名内官也难以缓解惊梦,此时脸颊凹陷,眼中布满红血丝,抬头死死盯着史浩问道:“史相公前几日不是说绝对不能调正甫回来吗?怎么如今就换了种说法?”
史浩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到了如今这般田地,非是杨郡王来当枢密使,已经难以收拾局面了。”
赵构沉默良久:“若是让正甫回朝,那么戴皋就要总揽建康、镇江防御了,他可是虞逆的旧党。”
“还有洪相公坐镇,总不会出岔子。”史浩叹了口气,同时苦笑以对:“官家,私下相谈,臣就不避讳了,如今朝廷得用之人,又有哪个与虞逆没有牵扯呢?总不能全都不用吧。”
赵构沉默良久,方才叹道:“你说的有道理,比秦会之说的都有道理,若是当日秦会有你这般通情达理,没有......唉………………”
史浩知道赵构在想谁,事实上,杨沂中与枢密使这六个字连起来之时,史浩就想起了那位可能是大宋立国以来最适合的枢密使人选。
可是斯人已经被赵官家与秦相公亲手断送了。
心中同样哀叹之余,史浩也微微有些不齿。
赵构甩锅的本事堪称一流,却终究无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秦桧若没有你的首肯,怎可妄杀一任枢密使?
不过这都是前尘往事了,此时最重要的还是将眼前的局面敷衍过去。
君臣二人稍稍振作精神。
“那就让正甫回来吧,再多带一些兵马。”
史浩连忙阻止:“官家,只调杨郡王一人回朝即可,千万不要调动江南大军。”
赵构皱眉:“这是为何?临安城中风声鹤唳,却只有两万兵马驻守。正甫只要再带来一万外军,自可以迅速平定局势。
史浩连连摇头:“官家,且不说临阵调军回临安,必然导致军心动荡,单单只说调动兵马本身,也足以导致大江一条线上的缺漏。
到时候汉军只要一点突破,长江天险也就崩溃了。”
赵构猛然喘了两口粗气,心中的不安全感已经快要爆发出来:“也就是说,为了长江防线,朕只能调回正甫一人?”
史浩听着这话有些不对路,连忙解释道:“不是为了大江,而是为了大宋江山。整条大江防线,都是为了保卫官家的。”
赵构沉默半晌,缓缓起身后说道:“那就给正甫下令吧,让他在接到旨意后五日内,务必回到临安!朕要力排众议,任其为枢密使!”